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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这朝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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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裴渡就被推醒了。
“起来。”
阮佑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却毫不留情地掀被子。
初冬的晨寒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裴渡一个激灵,本能地往热源处拱。
“再睡一刻钟……”
“一刻钟早朝就迟了。”阮佑楠拽他的胳膊。
裴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烛火还没点,殿内只有窗缝漏进的微光,阮佑楠坐在榻边,金发披散,寝衣领口松垮,正低着头系革带。
他系得很慢,指尖似乎还有些酸软。
裴渡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昨夜的某些片段忽然涌进脑海。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帮你。”他坐起身。
阮佑楠没有拒绝。
裴渡接过那根革带,手指灵巧地穿过玉扣,收紧,别好。
他的动作很轻,比两年前服侍人时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娴熟太多。
阮佑楠垂眼看着他。
这人刚醒,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还有枕席压出的红印。
明明已经是九尺有余的大块头,缩在被窝里时却还是从前那副没睡醒的傻样。
他忍不住伸手,在那蓬乱的发顶按了一下。
“唔?”裴渡抬头。
“没什么。”阮佑楠收回手,“冯保,更衣。”
冯保应声而入,身后跟着端水捧冠的內侍。
乾清宫瞬间忙碌起来,人影穿梭,衣料窸窣,铜盆里的水泛起细碎的波纹。
裴渡坐在榻边,看着阮佑楠在众人服侍下一点点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金发被细细梳顺,以玉冠束起,胭脂匀匀地敷上脸颊,掩去眼底的乌青,玄色龙袍一层层加身,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庄严而华贵。
最后是那顶十二旒冕冠。
玉串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
阮佑楠透过旒珠看向裴渡,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去上朝了。”
“嗯。”裴渡笑着点头,“我等你回来。”
阮佑楠没有应。
他转身,玄色袍摆拖曳过金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沉沉的影。
殿门开,又合。
脚步声渐渐远了。
裴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内,忽然明白这两年来阮佑楠每一个清晨是怎样度过的。
独自醒来,独自更衣,独自戴上那顶沉重的冕冠,独自走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入骨的朝堂。
日复一日。
裴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能握稳剑了。
他站起身,走出乾清宫。
惊蛰在门口等他
这位天下第一的暗卫依旧那身玄衣,依旧是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陈年旧疤照得分明。
两年前他在裴渡眼皮底下把人跟丢,从此这道疤就成了他心头的刺。
“裴公子。”他拱手。
“惊蛰大哥。”裴渡回礼。
“比一场吧。”
“可以可以。”裴渡抽了一下嘴角。
他拔出尽欢。
剑身出鞘三寸,秋水般的寒光映在他眼底。
惊蛰瞳孔微缩,那柄剑他认得。
两年前他无数次远远跟随裴渡,见过这剑裹在粗布里,剑柄上的银杏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见过裴渡对着它发呆,见过裴渡抱着它入睡,见过裴渡在墨韵街的雨夜里死死护着它,像护着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如今它出鞘了。
惊蛰缓缓拔出自己的佩剑。
那是一柄软剑,平日缠在腰间,出鞘时如银蛇吐信。
两年前他是天下第一,方圆百丈内没有能让他认真出剑的人。
两年后——
“请。”裴渡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惊蛰出手了。
他没有留力。
银蛇直刺裴渡咽喉,快得像一道闪电,围观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拔剑的动作,只见一道寒光破空,已逼至裴渡眉睫之间。
然后那道寒光停住了,不是惊蛰收手。
是尽欢的剑尖抵住了软剑的剑锋。
两柄剑在晨空中相触,发出响声,如露水滴落青石,如松针坠入古潭。
惊蛰看着那柄抵住自己剑锋的尽欢。
裴渡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起手,转腕剑尖微抬,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两年前他对着木桩练过十万遍,两年后他在北狄比武场用它挡下了裂山的开山重刀。
起于青萍。
惊蛰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收剑,而是顺势变招,软剑如灵蛇摆尾,从侧翼袭向裴渡肋下。
裴渡侧身,尽欢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恰好截住软剑的七寸,惊蛰只觉手腕一麻,剑势陡然凝滞。
他没有停。
第七招,尽欢剑抵在惊蛰咽喉前三寸。
惊蛰的软剑脱手,斜斜插在三步外的青砖缝中,剑身还在轻轻颤动。
裴渡收剑。
尽欢入鞘,发出沉沉的“嗒”声。
他看着惊蛰,眼神平静。
“两年前的事,”他说,“不怪你。”
惊蛰没有说话,弯腰,拔出那柄嵌在砖缝中的软剑,剑身上多了三道细密的缺口,是方才七招之内留下的。
他看了很久。
“……公子,”他哑声说,“长大了。”
“都得长大,吃早饭去了。”裴渡挥了挥手,将尽欢挂回腰间,转身,大步离去。
惊蛰站在原地,望着裴渡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在墨韵街蜷缩了三天的少年,单薄,狼狈,眼神却灼亮得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少年会变得很强。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惊蛰大人,”有暗卫小心翼翼地凑近,“您的剑……”
惊蛰低头,看着那三道缺口。
“留着。”他说,“不修。”
他将软剑缠回腰间,转身离去。
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阮佑楠高坐御座之上,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玉串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能看见他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轻轻抬手,对朝臣的奏对给予不置可否的回应。
顾衡之站在百官之首,手执玉笏,正在禀报北疆军情。
“谢将军三日前的捷报,雁门关外击退北狄左贤王部,斩首三千级,俘获战马两千匹,这是三个月来第七次胜仗。”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谢将军用兵如神,实乃社稷之幸。”
阮佑楠将目光移向兵部尚书张烈。
张烈会意,出列。
“启禀陛下,北疆虽屡战屡胜,然粮草辎重消耗甚巨,昨日户部沈大人说,库中余银只够支撑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如洪钟:“三个月后若无进项,北疆大军无饷可发。”
殿内嗡地一声。
户部尚书沈青阳立刻出列,脸色涨红:“张大人此言差矣,户部不是变戏法的,国库有多少银子,每日要拨多少出去,账目清清楚楚。北疆打仗要钱,西境驻军要钱,河工修堤要钱,官员俸禄也要钱从哪儿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沈大人急什么?”张烈不咸不淡道,“本官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你分明是——”
“够了。”
阮佑楠的声音不高,殿内却瞬间安静。
他透过旒珠看着这些各怀心思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北疆捷报频传,原是喜事。”他的声音慵懒,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怎么在诸位爱卿嘴里,倒像要大难临头了?”
无人敢应。
顾衡之垂着眼,玉笏稳稳执在胸前,面色如常。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通政司官员趋步入殿,跪地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启禀陛下——西宁总兵萧定方急报!”
阮佑楠微微抬手。
冯保步下御阶,接过军报,呈至御案。
阮佑楠展开,目光掠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
殿内落针可闻。
片刻后,他将军报放下,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萧将军说,北狄连战连败,已有求和之意。”他顿了顿,“然北狄可汗呼延灼遣使秘会萧将军,愿以战马三千匹,牛羊两万头换取火器。”
最后两个字落下,殿内骤然炸开。
“火器?那是禁物!”
“与敌国私相授受,此乃叛国之罪!”
“萧定方他想干什么!”
阮佑楠没有说话。
他透过那些故作姿态的臣子,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顾衡之。
顾衡之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皱着眉,一副为国事忧心的模样。
可阮佑楠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这老狐狸。
顾衡之出列,玉笏平举。
“陛下,萧将军戍边十年,忠心耿耿,断不会与敌寇勾结。”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然北狄狼子野心,以重利诱我边将,其心可诛,萧将军不自行处置,反将此事呈报朝廷,足见其并无异心。”
“但火器乃国之重器,万不可流入敌手,臣以为,当遣监军前往西宁,一则协助萧将军处理此事,二则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这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是维护萧定方,暗里却已将他打成了需被监视的对象。
张烈立刻出列附议。
礼部尚书沈观略一沉吟,也点头赞同。
户部沈青阳还在为方才的争吵生闷气,此刻却也不得不跟着表态,这种事,谁不表态谁就有嫌疑。
殿内风向一边倒。
阮佑楠看着这满殿“为国分忧”的臣子。
顾衡之做得太漂亮了。
他什么都没说,却让所有人顺着他的意思走。
萧定方还什么都没做,就被架上了“待罪观察”的位置。
这就是宰相。
阮佑楠正要开口——
殿门轰然大开。
所有人回头。
谢成砚站在殿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铠甲,肩甲歪斜,左臂缠着浸血的绷带,战袍上沾满北狄的风沙与干涸的血迹,衣摆撕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铁甲。
她就那样站在满殿朱紫之间,像一柄刚从战场上拔出,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刀。
满殿死寂。
“陛下。”谢成砚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臣有要事急奏,羌月越。!”
这四个字像惊雷,炸在宣政殿正中央。
“三日前,羌月铁骑三千自西宁侧翼突入,连破三道烽燧,烧毁青石堡外七座村落,杀掠百姓两千余人。”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臣在雁门关外接到西境逃难百姓,才知此事,臣发往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陛下收到了吗,兵部收到了吗?”
殿内一片死寂。
阮佑楠缓缓站起身,十二旒冕冠下,他的脸沉得看不见底。
“朕没有收到。”他看向兵部尚书张烈。
张烈脸色惨白:“臣、臣也没有收到……”
谢成砚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她的声音近乎撕裂,“臣发了三道急报,第一道是四日前,第二道是三日前,第三道是昨夜。”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内气温骤降,不是错觉。
明明是初冬的上午,阳光从棂窗漏进来,照在青砖上本该是暖的,可此刻站在这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脚底往上蹿。
军报被截。
西境失联。
朝廷对战事一无所知。
而萧定方的奏报却畅通无阻地送到了御前——索要火器。
阮佑楠垂下眼。
他想起方才顾衡之那番“遣监军以防万一”的建议,想起那些附和的声音,想起满殿朝臣众口一词地要将萧定方置于监视之下。
如果他没有收到羌月犯境的消息,如果谢成砚没有及时赶到——
萧定方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架上“通敌”的嫌疑。
而真正的敌人,会在西境烧杀三日之后,从容隐入黑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顾衡之面沉如水。
这位三朝元老,百官之首,此刻站在御阶之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玉笏,指节泛着青白。
他也不知道。
阮佑楠在一瞬间读懂了。
顾衡之不知道羌月犯境的消息,他的耳目遍布朝野,镜花司有他的人,通政司有他的人,甚至连兵部递送军报的线路他都有办法染指,可他不知道羌月犯境。
有人在他之外,另设了一张网。
这张网截断了西境到中枢的所有信息通道,让萧定方孤立无援,让朝廷对战事一无所知。
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恰好让萧定方的求援奏报,不,是索要火器的奏报畅通无阻地送到御前。
所有人都会看到:西境无事,萧定方却在向北狄索要好处。
萧定方有口难辩。
阮佑楠闭了闭眼。
他想起萧定方那份奏报上的措辞:“北狄可汗呼延灼遣使秘会,愿以战马三千匹,牛羊两万头换取火器。”
秘会。
只有萧定方自己知道这是他与北狄的一次私下接触。
而这份私,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
阮佑楠睁开眼。
“谢将军。”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羌月越界之地,距萧将军驻地多远?”
谢成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陛下,三百里。”
“三百里。”阮佑楠重复,“骑兵急行,多久可至?”
“……一日。”
“萧将军可知此事?“
谢成砚顿了顿。
“臣不知。”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但臣派人快马前往西宁传讯,最快今日傍晚可至。”
也就是说,萧定方最快也要今夜才能知道自己属地发生了战事。
而他的那封索要火器的奏报,已经在早朝上被满朝文武议论了一个时辰。
阮佑楠垂下眼。
他看见顾衡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玉笏执得太紧,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是阮佑楠第一次在这只老狐狸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惶恐,而是忌惮。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织了一张网。
而他,一无所知。
五王爷阮承璘摇着折扇,面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可阮佑楠注意到,他摇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阮佑楠收回目光。
“谢将军,”他说,“你方才说,要请旨带兵支援西境?”
谢成砚单膝跪地。
“臣请旨。”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臣不需一兵一卒,只带玄甲卫三千,三日内必至西宁。”
她没有说监视,没有说平乱,没有说任何会让萧定方难堪的字眼。
她只说:支援。
阮佑楠看着她,她在雁门关外守了一年,身上大小伤疤数十处,此刻左臂还在渗血,可她跪在这里,脊背挺直如松。
她不知道弟弟这两年的下落——她还不知道裴渡已经回来了。
她只是凭着一腔孤勇,请命奔赴另一个战场。
阮佑楠正要开口。
“陛下!”
兵部尚书张烈出列,声如洪钟:“臣也请旨,西境军务,臣比谢将军更熟。”
他顿了顿,竟也跪了下来。
“萧将军与臣有旧,臣愿前往西宁,与萧将军共御外敌。”
共御外敌。
不是监视,不是调查。
这个粗豪的武将,用最笨拙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阮佑楠看着他。
张烈这个人,素来以耿直闻名。
他不站队,不结党,只认死理,谁对就支持谁,谁错就弹劾谁。
这些年顾衡之明里暗里拉拢过他许多次,他都不接茬。
此刻他却主动跳了出来。
阮佑楠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准。”他说,“谢将军为主帅,张尚书为副,率玄甲卫三千,神机营一千,即日启程。”
他顿了顿。
“另,传旨萧定方,让他守好西宁,不得擅离职守。待谢将军抵达后,协同抗敌,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这四个字,将萧定方从“通敌嫌疑人”的位置上摘了下来。
不是无罪,是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的待查。
顾衡之眉头微微一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阮佑楠站起身。
十二旒冕冠的玉串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退朝。”
他转身,玄色龙袍拖曳过御阶。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在这时与任何人交换眼神。
只有顾衡之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阮佑楠离去的背影,望着那道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沉的玄色龙纹。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先帝问他:何为宰相?
他答:佐天子,理阴阳,安黎庶。
先帝笑了。
先帝说:衡之,你还太年轻。
如今他六十三岁了。
他终于明白先帝当年那笑意里的深意。
——宰相不是下棋的人。
——宰相,也是棋子。
散朝后,顾衡之在文渊阁独坐了很久,茶早就凉了,他也没有唤人添。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通政司今日送来的军报登记册,他翻了三遍,没有找到任何来自西境的急报。
一份是镜花司昨夜递上的密报,记录了朝中要员三日内所有进出,会客,书信往来。
他看了四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他明明知道——
不对。
顾衡之闭上眼。
他在脑海中将今日朝堂上所有人的反应过了一遍。
阮承璘,那人今日过分安静,只在萧定方奏报提及火器时,摇扇的手微微顿了顿。
太后的人。他们今日集体称病未朝,是巧合,还是刻意避嫌?
白文渊,他全程没有表态,只在谢成砚冲进来时说了一句“羌月既犯境,当速派援兵”,这话太稳了,稳得像早已知晓。
还有……
顾衡之睁开眼。
他想起今日张烈跪下请旨时说的那句话:“萧将军与臣有旧,臣愿前往西宁。”
有旧。
萧定方与张烈确曾有旧,二十年前,他们同在西北边关,一个是守城校尉,一个是伍长。
张烈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
他会在这种时候,仅仅因为有旧就请旨前往吗?
除非——
他知道些什么。
顾衡之缓缓靠向椅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泛起一层薄薄的茶渍。
他没有喝。
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望着那层层叠叠的殿阁飞檐,望着那夕阳下金光灿烂的琉璃瓦。
这玉京城里,有多少人在演戏?
有多少人,连他顾衡之都看不穿?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以为只要爬到最高的位置,就能掌控一切。
如今他站在这里,天下文官之首,百官敬畏,门生遍野。
可他能掌控什么?
他连军报是谁截的都不知道。
他连这朝堂上究竟有多少股势力在博弈,都数不清了。
顾衡之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谢成砚冲进殿时那双烧红了的眼睛。
她雁门关外守了一年,浑身是伤,还不知道自己弟弟已经回来了。
她拼了命赶回来报信,却发现自己发往朝廷的急报,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那一刻,她看着这满殿朱紫衣冠,在想什么?
顾衡之睁开眼。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玉京的灯火次第亮起。千家万户,炊烟袅袅。
这是他的国,他用三十年守着的国。
可这国里,有多少人想让它倾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查清是谁截了军报,是谁在西境织那张网,是谁想同时毁掉萧定方,谢家,还有他顾衡之。
窗外,一轮孤月缓缓升起。顾衡之望着那月,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了那叠密报。
今夜,又要熬到子时了。
裴渡站在乾清宫殿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文渊阁。
阮佑楠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氅衣披在他肩上。
“看什么?”
“顾衡之还没走。”裴渡说,“他的轿子还在宫门口。”
阮佑楠没有说话。
他也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阿渡,”他忽然开口,“你说,这朝堂上,有多少人是真心为国?”
裴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确实对政治一概不知,朝堂上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裴渡把下巴搁在阮佑楠肩膀上,轻啄他脸上的脂粉,他不愿意想这么多,他只知道说阮佑楠不好的就是坏人,帮他的就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