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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我好想吃烤 ...

  •   大军出玉京西门时,裴渡还是个沉默的剑客。
      他策马行在队列中段,玄色劲装,乌木剑匣,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秋阳打在他侧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浅疤泛着淡淡的光。
      张烈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到底是长大了。
      然后——
      “张将军。”
      裴渡策马凑过来。
      张烈:“何事?”
      “咱们这一路,要走几天?”
      “急行军,七日可至西宁。”
      “哦。”裴渡点点头,沉默了三息,“那路上有驿站吗?”
      “有。”
      “驿站有热水吗?”
      “……有。”
      “有床吗?”
      “……有。”
      “有烤全羊吗?”
      张烈青筋跳了一下:“没有。”
      裴渡露出失望的表情。
      张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前方。

      大军又走了三十丈。
      “张将军。”
      “又怎么了?”
      “西宁那边,有烤全羊吗?”
      张烈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毕露。
      “裴公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吃的。”
      “我知道啊。”裴渡眨眨眼,“但打仗和吃饭又不冲突,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嘛。”
      张烈不想理他。

      裴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
      他转头,开始跟旁边的副将搭话。
      “这位大哥,你贵姓?”
      副将姓周,是张烈麾下老人,四十出头,满脸风霜,他看了看自家将军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裴渡那张写满“求聊天”的脸。
      “免贵姓周。”
      “周大哥,你打过羌月人吗?”
      “打过,十年前跟着萧将军打过一仗。”
      “他们厉害吗?”
      “骑兵厉害,弓马娴熟,来去如风。”
      “那他们吃烤全羊吗?”
      周副将:“……”他感觉自家将军的太阳穴又跳了三下。
      “吃的。”他艰难地回答。
      裴渡眼睛亮了:“我就知道,西北那边嘛,肯定有羊肉!”他心满意足地缩回去,又不死心地探出头,“那西宁城里有没有做烤全羊做得特别好的馆子,你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周副将不敢答。
      张烈闭上眼睛,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陛下这两年总是一副“朕在等人回来”的表情。
      不是思念。
      是终于能清静两天了。

      行军第二日
      大军在官道上疾行。
      按照张烈的计划,前三天必须赶完五百里路,才能在预定时间抵达西宁。
      所以他下令:除了必要的休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影响行军速度。
      裴渡遵守得很好。
      他只是小声地在张烈耳边说话。
      “张将军,你吃过西北的烤全羊吗?”
      “张将军,听说烤全羊要提前一天腌入味,是不是真的?”
      “张将军,你说羌月人的羊和咱们中原的羊,哪个更好吃?”
      “张将军……”
      “够了!”张烈终于忍无可忍。
      他勒住缰绳,转头瞪着裴渡。
      裴渡也勒住马,眨巴着眼睛看他。
      那神情,和两年前在宫宴上说错话时一模一样,无辜,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人。
      张烈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想起出征前陛下的密旨:裴渡随军,便宜行事,不必拘以军职。
      他想骂人,他又骂不得。
      “……裴公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本将知道你是谢将军的亲弟,也知道你剑术了得,但行军不是儿戏,军令如山,请公子少说几句。”
      裴渡认真点头:“好的,张将军。”
      张烈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像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那烤全羊……”
      张烈猛地回头。
      裴渡闭着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那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烈:“……”
      他调转马头,狠狠一鞭。不生气,不生气,跟小孩计较什么。
      大军继续西行。
      周副将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申时末,张烈下令扎营。
      此处已过潼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露宿荒野。士兵们熟练地支起帐篷埋锅造饭,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裴渡蹲在营边,看着士兵们煮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去就来。”
      张烈警惕地抬头:“去哪儿?”
      “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张烈:“……”他挥挥手,示意快去快回。
      裴渡窜进路边的林子里。
      一刻钟后。
      两刻钟后。
      张烈皱起眉头,他正要派人去找,就见林边人影一闪。
      裴渡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那兔子还在蹬腿,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林子里撞上的,”裴渡笑得见牙不见眼,“可能是附近农家的跑出来了。”
      张烈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看裴渡。
      他想说:军中严禁私自猎捕。
      他想说:兔子也得宰杀清洗,太耽误时间。
      他想说:你堂堂谢家公子,怎么跟没见过肉似的。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裴渡已经蹲在营火边,开始极其熟练地剥皮去脏。
      那手法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干过很多次。
      张烈沉默了。
      他想起裴渡说过,他在北狄打了半年架,北狄那边,确实没什么吃的。
      “周副将,”他移开目光,“去拿点盐巴来。”
      周副将应声而去。

      兔子烤好的时候,香味飘满了整个营地。
      士兵们都不煮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裴渡蹲在火边,极其专注地转动着串着兔子的树枝,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撮颜色各异的粉末。
      孜然,辣椒,盐巴。
      张烈眼皮跳了跳:“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宫前揣的。”裴渡头也不抬,专心撒料,“冯公公帮我装的,他说西境那边吃的粗糙,让我自己带点佐料。”
      张烈没说话。
      他看着裴渡极其熟练地翻面,撒料,控火,那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不是一只野兔,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剑招。

      兔肉烤好了,金黄焦脆,滋滋冒油。
      裴渡先撕下一条后腿,递给身边的年轻士兵。
      “尝尝。”
      士兵受宠若惊:“公子,这……”
      “吃吧吃吧。”裴渡把兔腿塞进他手里,“别客气,我烤了很多回了,手艺还行。”
      他又撕下另一条后腿,递给另一个士兵。
      然后是前腿,里脊,肋排……
      周围七八个士兵,每人手里都多了一块油汪汪的兔肉。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下口。
      裴渡催促:“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眼睛亮了。
      “公子,这,这也太香了!”
      “比京城东来顺的烤羊肉还香!”
      “公子您这手艺绝了啊!”
      裴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是吧是吧?我跟我师父学的,他烤肉才是真厉害,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还差得远。”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的一小块脊背。
      犹豫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张烈面前。
      “张将军。”
      张烈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
      裴渡把那块脊背递过去:“……给你。”
      张烈抬头。
      裴渡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极了割肉。眉头拧着,嘴角撇着,递兔肉的手伸得笔直,眼睛却不敢往那肉上看。
      好像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收回去。
      张烈沉默片刻。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裴渡飞快地说,咽了口唾沫,“方才烤的时候尝过边角料了。”
      张烈看着他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没戳穿,伸手接过那块兔肉。
      “……谢了。”
      裴渡如释重负,飞快地缩回火边,蹲在那里开始舔手指。

      张烈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兔脊肉。
      孜然和辣椒撒得恰到好处,表皮烤得焦脆,咬开里面嫩得流汁。
      确实好吃。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有人给他递吃的,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伍长,跟着萧定方守西宁,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冻死了几十匹战马。
      萧定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他,说“吃了才有力气打仗”。
      后来萧定方调去西宁当了总兵。
      他在禁军一步步爬上来,成了兵部尚书。
      两人二十年没见了。
      张烈咬了一口兔肉,还是热的。

      那兔子吃完,裴渡在军中的名声就立住了。
      不是剑术,是烤肉。
      “裴公子,您那孜然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裴公子,烤野鸡是不是也这法子?”
      “裴公子,您看咱明天能逮着野猪不?”
      裴渡被围在人群中,像被众星拱月。
      他一边给士兵们讲北狄烤羊腿的秘方,一边分着剩下的辣椒面,忙得不亦乐乎。
      张烈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周副将凑过来:“将军,这裴公子还挺能处。”
      张烈哼了一声:“就会整这些没用的。”
      周副将不说话,他看着那边裴渡正把最后一点孜然倒在一个小兵手心里,那小兵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周副将心想:将军,这叫会收人心。
      他没敢说出口。

      夜渐深。
      大军明日还要赶路,陆续都歇下了。
      裴渡也钻进自己的帐篷,抱着剑匣,准备睡觉。
      然后他听见一声长嘶,是他的马。
      裴渡一个激灵坐起来,冲出帐篷。
      只见他那匹从禁军借来的黄骠马,正撒开四蹄,往西边的野地里狂奔。
      马蹄声嘚嘚嘚嘚,越跑越远。
      裴渡站在原地,傻了。
      “我的马——!”
      他追了几步,那马已经跑成了夜色里一个小点。
      “别追了。”张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野地里黑灯瞎火,你追不上。”
      “那我的马……”
      “明日派人去找。”张烈转身,“今夜先凑合。”
      裴渡跟在他身后,期期艾艾。
      “那个……张将军……”
      张烈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营帐里……”裴渡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空位吗?”
      “军中营帐,一帐三人。”他咬着后槽牙,“本将帐中已满。”
      “满了?”裴渡探头往他营帐里看。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行军床。
      裴渡眨巴眨巴眼睛。
      张烈:“那是我放舆图的位置。”
      “舆图可以放桌上嘛。”裴渡已经钻进去了,“我就占个边,不占你床。”
      张烈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个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
      他想起陛下那句“便宜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只此一夜。”
      “好好好!”裴渡飞快地卷起自己的铺盖,在帐篷角落找了个地方,缩成一大团。
      张烈躺下,闭上眼。
      帐外夜风习习,帐内只有呼吸声。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行军床动了动。
      “你干什么?”他睁开眼。
      裴渡正试图把自己那条长腿挤进行军床边的缝隙里。
      “腿太长了,缩着难受。”他小声嘟囔,“我就搭个边。”
      张烈想把这人扔出去,他忍住了。
      “只准搭边。”他闭上眼。
      “好的好的!”

      三息之后。
      行军床又动了动,张烈猛地坐起来。
      “你又干什么!”
      裴渡无辜地看着他:“我没动啊。”
      “那床怎么在晃?”
      “可能是……”裴渡想了想,“地龙翻身?”
      张烈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睡了。

      事实证明,张烈的决定非常正确。
      因为裴渡也不睡了。
      他缩在帐篷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帐顶发呆。
      张烈闭眼假寐,不理他。
      “张将军。”裴渡轻声唤。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哦。”
      安静了三息。
      “张将军。”
      “……又怎么了。”
      “你说,西境那边,真的没有烤全羊吗?”
      张烈睁开眼,他坐起身,看着裴渡。
      帐篷里很暗,只有从缝隙漏进的一点月光。裴渡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笼在那片朦胧的灰白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大鸟。
      很大一只。
      张烈忽然没那么气了。
      “西宁城里应该有。”他说,“萧将军每年中秋都烤羊。”
      裴渡的眼睛亮了。
      “那我去找他蹭饭!”
      “你是去打仗的。”张烈提醒他。
      “打仗又不耽误蹭饭。”裴渡理直气壮,“打完仗吃庆功宴,不是天经地义吗?”
      张烈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索性不说话了,重新躺下。
      裴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行军床的方向挪了挪。
      挪了挪。
      又挪了挪。
      张烈闭着眼:“你属什么的?”
      “属兔。”裴渡老实回答。
      “兔子没你这么能蹭。”
      裴渡不吭声了,他缩回自己的角落,抱着膝盖,开始无聊地四处打量。

      然后他看见了张烈的头发。
      将军的发髻扎得很紧,一丝不苟,根根服帖。可大概是躺久了,有几缕碎发从髻中挣脱出来,垂落在枕边。
      “张将军。”
      “……又怎么了。”
      “你头发散了。”
      张烈懒得睁眼:“明日再梳。”
      “可是它垂在枕头上,看着好难受。”裴渡的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焦虑,“它不难受吗?”
      张烈不想回答。
      “我帮你梳起来吧?”裴渡已经坐起来了,“很快的,我手很巧。”
      张烈猛地睁开眼:“不必——”
      已经来不及了。
      裴渡的双手已经落在了他发上,那双手布满老茧,此刻却意外地灵巧。
      他轻轻拆开张烈的发髻,将那把花白的头发拢在掌心,用手指梳理着。
      “你干什么!”张烈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裴渡按住他,“马上就好。”
      张烈被他按得动弹不得。
      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兵部尚书,禁军老将,在战场上砍过十七个敌军首级的人,此刻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按在床上梳头发。
      他忽然很想死。
      裴渡浑然不觉。
      他正专注地把张烈的头发分成三股,编辫子。
      他在山里闲来无事时,经常给自己编着玩,陈时看见了也不说,只是偶尔会用竹枝敲他的手,说“好好练剑”。
      他觉得自己编得挺好。
      三股辫,紧实匀称,从后脑一直编到发尾。
      他甚至还从自己袖口摸出一根细细的麻绳,也不知什么时候揣的,在辫尾系了个小结。
      “好了!”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张烈缓缓坐起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一根辫子,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系着麻绳的辫子。
      他的脸色从红转青,从青转紫。
      “裴——渡——!”
      帐帘猛地掀开。
      周副将探进头来:“将军,何事……”
      他看见了张烈,看见了他后脑勺那根辫子。
      周副将的嘴张开了,周副将的嘴合不上了,周副将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末,末将告退!”他嗖地缩回头去。
      帐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噗——”
      “嗤嗤嗤——”
      “哈哈哈哈嗝!”
      张烈闭上眼,他听见了。
      他听见帐外那些兵,那些跟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正在疯狂地,放肆地,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而罪魁祸首裴渡,正缩在角落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将军,”他真诚地说,“你编辫子很好看。”
      张烈不想说话,他只想把这人掐死,然后埋在西行的官道边上。
      立块碑,上书:此人话多,慎入。

      那根辫子,张烈到底没有解。
      不是不想解。
      是裴渡系的那个结太紧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又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自己头发较劲。
      于是第二日卯时,三千神机营将士都看见了自家将军后脑勺上,多了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
      鸦雀无声。
      张烈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
      “传令,卯时三刻开拔,不得有误。”
      士兵们整齐列队,目不斜视,没有人笑,一个都没有。
      周副将骑着马跟在张烈身后,脸憋成了酱色。
      他不敢看将军的后脑勺,他怕一看就会笑出声。
      他更不敢看裴渡,因为裴渡正骑在一匹新换的枣红马上,冲他挤眉弄眼。
      周副将深吸一口气。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见过最惨烈的战场,听过最凄厉的哀嚎。
      ——他一定能忍住不笑。

      三息之后。
      “……噗。”
      张烈猛地回头。
      周副将立刻板起脸,目不斜视:“末将失仪,风沙迷了眼。”
      张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渡一眼。
      裴渡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坐姿端正得像要去上朝。
      张烈收回目光。
      “……开拔。”

      大军缓缓启动,马蹄踏碎晨霜。
      裴策马上前,与张烈并骑。
      “张将军,”他小声说,“其实那个结解起来很简单,你往左边拧一下……”
      “不必。”张烈打断他,“本将留着。”
      “啊?”
      “留着,”张烈目视前方,“当个教训。”
      “什么教训?”
      张烈没有回答,策马快了些,将裴渡甩在身后。
      风吹过他的发辫,那根系着麻绳的小辫在肩头轻轻摇晃。
      像一面无言的旗帜。
      裴渡在后面看着那根辫子,忽然笑了。
      他催马追上去。

      “张将军,其实你人挺好的。”
      张烈不答。
      “真的。”裴渡说,“我小时候听姐姐说起过你,她说你是禁军里最正的将军。”
      张烈的脚步顿了顿。
      “……谢将军过誉了。”
      “不是过誉。”裴渡说,“是实话。”
      他顿了顿。
      “我这次去西境,除了帮陛下传信,还想见见萧将军。”
      张烈侧头看他。
      “你认识萧定方?”
      “不认识。”裴渡老实说,“但我师父提过他。”
      “你师父?”
      “嗯。”裴渡没有多说,“师父说,萧将军是个好人。”
      张烈沉默了很久。
      “……他是。”他说,“二十年前,他是我的伍长。”
      裴渡没有说话,安静地骑着马,陪在这位老将军身边。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大军沉默西行。
      那根小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岁月留下了温柔的印记。

      五日之后
      西行第五日,大军已近西宁地界。
      这一路上,裴渡几乎把军中上下混了个遍。
      他教伙头兵怎么用孜然烤肉,教斥候怎么从树皮判断方向,教几个年轻士兵怎么用木剑练习基本剑招。
      他还给张烈编了第二次辫子。
      这次张烈没有反抗。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帐中,任裴渡在他后脑勺上折腾。
      周副将进来禀报军情时,看见自家将军一脸生无可恋,后脑勺却编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差点没绷住。
      “禀将军,前方再有三十里,就是萧将军驻兵的西宁北营。”
      张烈站起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的辫子,这次裴渡系了个蝴蝶结。
      “传令,”他顿了顿,“全军整队。”

      大军在暮色中缓缓列阵。
      远处,西宁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城楼上的旌旗猎猎翻卷,那是萧定方驻守了十年的地方。
      裴渡策马上前,与张烈并骑。
      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忽然轻声说:
      “张将军,谢谢你。”
      张烈侧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跟来。”裴渡说,“也谢谢你……没把我扔在半路上。”
      张烈沉默片刻:“……那辫子,下次编紧点。”
      裴渡愣了愣,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

      暮色四合,大军缓缓开入西宁北营,城楼上,一道披甲的身影静静伫立。
      萧定方望着那支从东而来的援军。
      他的目光越过猎猎旌旗,越过列阵的铁骑,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二十年了。
      他的老部下,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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