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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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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人的院子叫静心院。
名字是祖父当年取的,说将军府杀伐气太重,女眷该有个清静的去处。
可这二十年来,谢夫人从未在这院子里真正静过心。
先是等丈夫从北疆归来,后是等女儿从军营回府,最后是等那个不省心的小儿子。
等成了习惯,等成了日子。
等成了夜里不敢深睡,怕错过任何一点叩门声。
今夜也是一样。
谢夫人亥时服了安神汤,躺在床上却依旧半梦半醒。
窗外月色清寒,她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家丁走路不会这样轻,也不会这样急切。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心想又是梦。
这两年来,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梦见阿渡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娘,我回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摸他的脸,问他去了哪里,瘦了没有,有没有吃苦。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枕边总是湿的。
谢夫人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再去想。
可那脚步声没有停。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压低的惊呼。
“少爷?是少爷吗……”
“天哪,真的是少爷!”
“快去禀夫人!快去!”
谢夫人猛地坐起身。
她以为是梦,掐了掐虎口,疼。
不是梦。
她赤脚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踉跄着扑向门口。
静心院外,裴渡站在月洞门前。
他没想到会惊动这么多人。
刚进二门时只有门房吴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还没走到母亲院外,身后已跟了一串人。
扫洒的婆子,巡夜的护院,后厨帮闲的小厮,他们不敢近前,只是远远跟着,交头接耳,又是惊又是喜。
裴渡认出几张熟面孔。
那个提着灯笼,眼眶红红的年轻丫鬟,叫青萝,是他十二岁那年母亲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那年她瘦得像根柴火棍,缩在墙角不敢抬头,裴渡偷偷把自己的桂花糕塞给她,她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接。
如今她已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了,眉眼长开了,人也沉稳了,可此刻站在月洞门前,看见他走近,竟和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样,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少爷……”
她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裴渡弯腰扶她,像当年扶起那个瘦小的女孩。
“青萝姐,”他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青萝哭得更凶了。
她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她想说她不辛苦,辛苦的是夫人。夫人把少爷小时候的衣服一件件洗了晒、晒了收,不肯让下人动手;夫人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风雨无阻;夫人夜里睡不着,常一个人坐在少爷空着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夜。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跪在那里,攥着裴渡的衣角,像攥着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裴渡没有抽开衣角。
他等她自己慢慢松开手,等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等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叩那扇门。
“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
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是少爷!真的是少爷!”
门内沉寂了一瞬。
然后裴渡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像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夫人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单薄的剪影。
裴渡愣住了。
这是他离京两年来第一次见到母亲。
他记忆中的母亲,是温柔端庄的将军夫人,发髻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衣裙永远熨得平平整整。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连训斥下人都不曾高声。
可眼前这个妇人。
头发披散着,来不及挽起,两鬓竟已有了霜色。
身上只穿着寝衣,脚上连鞋都没穿,赤足站在冰凉的青砖上。
她瘦了许多,下颌尖削,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两年的日日夜夜都看回来。
裴渡张了张嘴。
“娘……”
他还没喊完,谢夫人已扑了上来。
不是拥抱。
是打。
她举起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肩上,手臂上。
那拳头没什么力气,却每一下都砸得裴渡心口发疼。
“你这个不孝子!”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你跑哪里去了?啊?你说走就走,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又是一拳。
“你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娘做了多少噩梦吗?”
再一拳。
“我梦见你在荒郊野外没人收尸,梦见你被坏人抓去打得浑身是血,梦见你饿得皮包骨头倒在路边没人管。”
她打着打着,手渐渐没了力气。
可她不停。
她只是捶,只是骂,仿佛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思念都借着这毫无章法的捶打宣泄出来。
“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吗?你走啊,你继续走啊,娘不拦你。”
她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呜咽。
然后她整个人扑进裴渡怀里。
那个瘦弱的身躯,在他胸前剧烈颤抖。
裴渡低头,看见母亲花白的发顶。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娘……”
他伸手,将母亲紧紧抱住。
谢夫人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两年来,她是谢家的主母,是下人们仰望的主心骨。
丈夫在北疆浴血,女儿在战场搏命,儿子下落不明,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她撑着病体操持家务,撑着笑脸迎来送往,撑着每一分每一秒不要垮下去。
可她也是个母亲。
是个丢了孩子的母亲。
此刻,失而复得的孩子就在眼前,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把所有脆弱都化成眼泪。
她哭着,用力捶他的背。
“你知不知道娘有多害怕……娘怕你死了,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你知不知道娘连你的衣冠冢都备好了,就在西山的谢家祖坟边上,娘想着,想着万一你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裴渡将她抱得更紧。
“娘,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下巴抵着母亲的发顶,“对不起,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
谢夫人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哭,只是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襟,像抓着世上最后一根浮木。
裴渡也哭。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原身小时候淘气,爬树摔断了胳膊,母亲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眼睛哭得红肿。
想起第一次随父亲去演武场,被刀划破手指,母亲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父亲“孩子这么小你带他去那种地方”。
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这些情感他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
每一件都是母亲的牵挂,每一句都是母亲的深爱。
他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世,那个遥远的世界,那对记不清面容的父母。
他曾以为那是他的来处。
可此刻抱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妇人,他忽然不确定了。
什么是来处?
是血缘,还是恩情?
是给予生命的人,还是用全部生命去爱你的人?
他低头,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背。
这个人,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把他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接进怀里,没有问过一句“你是不是真的”。
这个人,从没让他受过半分委屈,自己舍不得吃的燕窝都留给他补身子。
这个人,在他失踪的两年里,为他白了头发,为他备好了衣冠冢,为他夜夜不能安眠。
这难道不是母亲吗?
这难道不是他的来处吗?
“娘,”裴渡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那样,“我不走了。”
谢夫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裴渡替她擦眼泪,“以后都不走了。”
谢夫人定定地看着他。
两年前的阿渡还是个眉眼稚嫩的少年,笑起来没心没肺,像只不知忧愁的小雀。
如今他高了,壮了,眼神沉静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的阿渡,真的回来了。
谢夫人忽然又哭了。
这次不是嚎啕,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消瘦的面颊滚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
“黑了……”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
“瘦了……”
划过他的颧骨。
“长高了这么多……”
划过他的下颌。
“回来就好,”她喃喃道,“回来就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裴渡,上上下下打量他。
“受伤没有?吃苦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
裴渡鼻子一酸。
“没有,”他笑着,眼眶却红着,“娘,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骗人。”谢夫人抓起他的手。
掌心全是茧子,厚厚一层,硬得像铁。
她又掀开他的袖子。
手臂上纵横交错着细小的伤疤,有新有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白痕。
谢夫人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叫好好的?”
“都是小伤。”裴渡想抽回手,被她紧紧攥住。
“小伤?这道呢?”她指着臂弯处那道寸余长的旧疤,“这还叫小伤?”
裴渡认出来,那是第四个月练秋水横波时,木剑脱手划伤留下的,当时血流了一地,陈时面无表情地给他上药,手却稳得出奇。
“练剑时不小心划的。”他轻描淡写。
谢夫人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抚了很久。
“娘,”裴渡轻声唤她,“真的不疼了。”
谢夫人抬起头。
她看着儿子,看着这张历经风霜却依旧带着少年气的脸,忽然伸手,将他拉近。
然后她踮起脚,像他小时候那样,将他揽进怀里。
“阿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这场梦,“你知不知道,这两年娘最怕什么?”
裴渡伏在母亲肩头,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怕你再也见不到我。”
“不是。”谢夫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娘最怕的,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娘却不知道你在哪里,连给你送碗热汤都做不到。”
裴渡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现在你回来了,”谢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平稳着,“以后娘天天给你炖汤,把你养回从前那个白白胖胖的样子。”
“娘,我没胖过……”
“胡说,你十二岁那年可圆了,娘抱你都抱不动。”
“那是冬天穿得厚!”
“厚也是肉长的。”
裴渡破涕为笑。
谢夫人也笑了。
她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她就这么抱着儿子,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不再是两年前那股熏衣草的淡香,而是淡淡的药草苦涩。
可这是她儿子的气息。
是她十月怀胎,亲手养大的孩子。
是她在佛前求了千百遍,终于求回来的骨肉。
“阿渡,”她轻声说,“娘累了。”
“那您睡一会儿。”
“你别走。”
“我不走。”
谢夫人靠在他肩头,慢慢闭上眼睛。
裴渡没有动。
他就这样坐着,让母亲靠着自己,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哄他入睡的。
那时他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总是缠着母亲讲故事。
母亲便点一盏灯,坐在他床边,一边拍着他,一边讲那些老掉牙的传说,嫦娥奔月,牛郎织女,木兰从军。
他总在母亲温和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如今角色对调了。
靠着他的这个妇人,鬓边已有了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细纹。
她不再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温柔的将军夫人,而是一个找回了孩子的母亲。
一个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母亲。
裴渡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拍他那样。
一下,两下,三下。
谢夫人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的眉头还是微蹙着,像藏着什么放不下的心事,可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这两年来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的弧度。
裴渡低头,看着母亲熟睡的脸。
他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世。
那个世界,他记不清了。穿越前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人影,声音,片段,全都模糊成一团光影。
他曾努力回想,想抓住那些碎片,拼凑出故乡的模样。
可此刻,他忽然不想了。
因为这里才是他的故乡。
这个抱着他哭泣的妇人是他的母亲,那个在血奋战的将军是他的父亲,那个在守疆卫土的女子是他的姐姐。
他们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归途。
什么穿越,什么身世之谜,什么另一个世界。
都不重要了。
他是裴渡。
是谢家的儿子,是陈时的徒弟,是阮佑楠的……
那个人。
他轻轻将母亲放平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谢夫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裴渡没有抽开。
他就这样坐在床沿,任母亲攥着他的衣袖,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月亮。
更夫敲过五更。
东方既白。
裴渡轻轻抽回衣袖,将母亲的手放进被中。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睡梦中的谢夫人眉目舒展,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裴渡转身,走出静心院。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玉京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来。
裴渡骑马穿过崇文门大街。
他没有换衣,仍是那身风尘仆仆的布衣,斗笠背在身后,尽欢剑悬在腰间,一夜未眠,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倦意。
只有一种近乎灼烧的迫切。
从谢府到皇城,不过三炷香的路程,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宫门还锁着,守门的禁军见他策马而来,正要呵斥,却在看清来人的脸时愣在原地。
“裴……裴公子?”
裴渡翻身下马。
“我要见陛下。”
禁军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认得裴渡,陛下待他与旁人截然不同,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可他失踪了整整两年,忽然在这破晓时分策马而来……
“公子,”领头的禁军小心道,“陛下卯时方起,此刻宫门未开,您不如先去偏殿等候,待属下通传……”
“不必。”裴渡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去通传,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裴渡回来了。”
禁军不敢再拦。
片刻后,宫门缓缓开启一道窄缝。
裴渡踏入宫门。
晨雾还未散尽,将重重殿阁笼在一片朦胧之中,他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熟悉的回廊,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两年前的记忆上。
他想起第一次入宫时,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连御道两旁的汉白玉石柱都要多看两眼。
他想起那次宫宴,阮佑楠高坐御座之上,金发妖艳,笑意慵懒,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他等了。
等了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裴渡加快脚步。
乾清宫已在眼前,殿门紧闭,廊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冯保。
老太监像一夜间老了十岁,背更驼了,眼窝更深了,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然后他看见了裴渡。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光。
“裴公子……”他的声音颤抖,“您终于……”
他没能说完,因为殿门在这时开了。
阮佑楠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从榻上起身,金发未束,散在肩头,寝衣外只草草披了件外袍,连鞋都只穿了一只。
他定定地看着裴渡。
看着这个阔别两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晨光从裴渡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他高了太多,壮了太多,站在晨雾中像一株经霜不凋的劲松。
那张曾经稚气的脸褪尽了青涩,下颌线条硬朗分明,眉宇间沉淀着两年风霜。
可那双眼睛一点都没变。
阮佑楠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回来了。
他想说:朕等了你两年。
他想说:你这个傻子,怎么瘦成这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裴渡,看着这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然后裴渡笑了。
“阮佑楠,”他说,“我回来了。”
阮佑楠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金发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裴渡向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站在阮佑楠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年过去,他终于比这个人高了。
他看见阮佑楠眼底细密的血丝,看见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看见他瘦削得只剩骨架的身形。
他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然后他伸手,将这个人轻轻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阮佑楠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脸埋在裴渡肩头,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那双手在发抖。
整个瘦削的身躯都在发抖。
裴渡将他抱得更紧。
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这对重逢的人身上。
冯保悄悄退后几步,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一天,乾清宫的铜漏滴到卯时三刻,陛下破天荒地没有上朝。
这是阮佑楠登基以来第一次罢朝。
顾衡之站在文渊阁外,望着乾清宫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前来问询的官员说:“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会暂罢,诸位大人,请回吧。”
没有人敢问陛下得了什么病。
只有顾衡之知道,那不是病。
那是两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天,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