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终生为父 ...
-
从北狄回中原的路,裴渡走了整整二十一天。
来的时候是陈时带路,他只管跟在后面,不问方向,不问远近。
如今回去,陈时走在前头,他依旧只管跟着,却第一次开始在意路边的风景。
这是哪座山,那是哪条河,过了这个驿站离玉京还有多少里。
他怕自己记不住。
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走这条路。
越往南走,草木越茂盛,风也越柔和。
北狄那漫天的风沙,干裂的草场,粗粝的人声,渐渐被抛在看不见的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青瓦白墙,石桥水巷。
可裴渡心里,却没有半分归乡的喜悦。
他无数次偷偷看向陈时的背影。
那人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粗布白衣,斗笠遮面,步伐不疾不徐,像山间一朵独自飘移的云。
两年的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鬓边那一缕白发,都还是初见时的长度。
裴渡知道,不是岁月不侵他,是他从来不属于岁月。
他只是一阵风,来过,吹拂过,然后就会离开。
可裴渡还是忍不住想:能不能吹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二十一天的黄昏,他们看见了玉京的城墙。
夕阳如血,将那座巍峨的城池染成一片金红。
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波光粼粼闪烁,和一年前那个秋夜一模一样的景象。
裴渡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不是近乡情怯。
是怕这一走进去,就真的要和身后这个人分开了。
陈时在他身前三步处停下,没有回头。
“酉时了。”他说,“城门快关了。”
裴渡没有动。
他看着陈时的背影,那道永远笔直如剑的背影。
两年来,这个背影始终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恰好三步。
他追过,追不上。
他慢过,那人也会慢。
这三步,是陈时留给他的距离,足够他看清前路,也足够他跌倒时有人回头。
“师父。”裴渡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时没有回头:“我说过,不必叫我师父。”
裴渡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
暮色里,他第一次发现,陈时其实没有他记忆中那么高。
两年来他长到了九尺有余,而陈时只到他鼻子,可站在这个人身边,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在仰望。
“进城吧。”陈时说。
裴渡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士兵正懒洋洋地收起路引盘查的桌凳。
一个老兵看见两个戴斗笠的人影走近,随口问了句“打哪儿来的”,裴渡答“北边经商”,老兵挥挥手放行。
他们就这样走进了玉京。
没有锣鼓,没有迎接,甚至没有多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京城的夜,和两年前一样繁华。
东市的酒楼还亮着灯,丝竹声隐约飘来;西坊的夜市刚开张,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如织,车马如龙,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布衣斗笠的身影从城门洞走入长街。
裴渡走得很慢。
他贪恋地看每一盏灯,每一扇窗,每一条熟悉的街道。
不是因为这些景致有多美,是因为这些景致,陈时也看见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走在京城的夜色里。
走到崇文门大街时,陈时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往北,”他说,“过三道牌楼,就是谢府。”
裴渡的心猛地缩紧。
“师父……”
“往西,”陈时继续说,“过皇城西侧门,那片银杏林还在。”
裴渡的眼眶开始发热。
“我……”
“你该回家了。”陈时转过身,面对着他。
暮色里,斗笠下的那张脸依旧平静如水。
“师父,”裴渡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跟我一起吗?”
陈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裴渡,像看一棵亲手栽下,已经长成材的树。
“两年前,”他说,“我问你,留还是走。”
裴渡点头。
“今天换我问你。”陈时的声音很轻,“你学会了剑,见到了想见的人,磨断了五十把剑,在北狄打了半年的架,现在你站在这里,面前是京城,身后是两年。”
他顿了顿。
“你还想学什么?”
裴渡怔住了。
他想说,我还想学您没教完的那一半剑意。
他想说,我还想听您讲年轻时的故事。
他想说,师父,我舍不得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陈时,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打转。
陈时也看着他。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树梢,将这条空无一人的长街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年来的所有沉默。
“裴渡。”陈时开口,唤他的名字。
两年来,他很少直接叫他名字。
第一次是初入山时,陈时说“裴渡,你选好了吗”。
裴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膝盖一软,他直直跪了下去。
“师父!”
这一声喊出来,两年的所有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克制。
他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面,闷响在空巷中回荡。
他没有停。
第二个头。
第三个头。
和两年前初入山时一模一样。
两年前他跪在木屋门口,对未来充满惶恐,磕头是为了求一个收留。
两年后他跪在京城深夜的长街上,磕头是为了……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感激。
是不舍。
是恨自己还不够强,留不住想留的人。
“师父……”他伏在地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
他说不下去。
陈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跪在地上的青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稚气的少年了。
他的脊背宽阔如劲松,双肩能扛起千斤石锁,手掌布满厚厚的茧子和细小的伤疤。
他刚刚在北狄打出了一点名声,用五十式剑招赢下了裂山的尊重。
可他跪在这里,哭得像当年那个追着问“师父您什么时候教我新招式”的孩子。
“起来。”陈时说。
裴渡没有动。
“人这一生,”陈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如常,“只跪父母。”
裴渡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您就是我师父。”
“不必,你已经跪过了。”
“可我想跪。”裴渡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您收留我,教我剑,带我下山看我想看的人,带我去北狄打那些我根本打不过的人。您说学剑是为了守护,您说爱是成全,您说有些剑招要一辈子去悟……”
他哽咽着,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夜空,对着城外的荒山,对着这个他永远追不上的人,吼出了那句憋在心里两年的话: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声音在空巷中炸开,撞在两侧的粉墙黛瓦上,又反弹回来,一声一声,回荡不息。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寂静。
陈时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漾开了一丝笑意。
他弯腰,伸手,握住了裴渡的手臂。
那只手依旧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和两年前握住他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
“起来吧。”陈时说。
裴渡被他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脸上泪痕未干,一个眼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陈时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毛病,”他说,“还是没改。”
裴渡愣住。
他想起两年前刚入山时,自己动不动就跪,陈时每次都说“不必跪”,然后把他拎起来。
有一次他跪得太快,陈时来不及拎,就用竹枝在他额头敲了一下。
“再跪就逐你出山。”当时陈时是这么说的。
裴渡摸了摸额头,忽然又想哭了。
“师父。”他拼命忍着泪,声音还是发颤,“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陈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淌在他脸上,将那张永远年轻的脸映得近乎透明。
“裴渡,”他轻声说,“缘之一字,聚时不知其重,散时方知其深。”
他顿了顿。
“你我师徒一场,非是无缘,只是缘有长短,如四季轮转,春华秋实,夏雨冬雪,各有其时。”
裴渡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来时是秋,去时也是秋。”陈时望着月亮,像在自言自语,“秋主肃杀,也主收藏,你在我这里收了两年的剑,往后,该拿去用了。”
“可我想再跟您多学几年……”
“你已经学会了。”陈时转过头,看着他,“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的路上。”
“那我以后迷路了怎么办,遇到想不通的剑招怎么办,受伤了没人给我配药浴怎么办?”
裴渡像连珠炮一样问着,像个害怕失去依靠的孩子。
陈时看着他,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又漾开了一点。
“迷路了,”他说,“就看看月亮。”
“……”
“想不通剑招,就去打一架。”陈时继续说,“打到赢为止,自然会通。”
“那药浴呢?”
陈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裴渡手里。
“这是三十七种药浴的方子,”他说,“够你用一辈子了。”
裴渡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一看就是被翻阅过无数遍。
他忽然想起,这两年来每次他练剑受伤,陈时给他配的药浴方子都不一样。
有时多一味续筋草,有时减一味透骨香,他一直以为那是陈时根据他的伤势随机调配的。
原来每一张方子,都是陈时年轻时用过的。
原来他走过的路,陈时都走过。
原来他受过的伤,流过的血,那些深夜里的孤独与迷茫,陈时也都经历过。
“师父……”
裴渡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长街寂寂,月光如霜。
只有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带着陈时袖中的余温,静静躺在他掌心。
“师父?”裴渡猛地转身,四下张望。
没有。
巷口没有,屋檐下没有,银杏林的阴影里也没有。
他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茫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他想起两年前在墨韵街的那个雨夜,陈时也是这样,说走就走,像一滴水融入江河,一片叶落进山林。
他追不上。
他永远追不上。
裴渡站在空巷中央,仰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还是那样清冷,和两年前山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可再也没有人坐在屋檐下,陪他看火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了。
他慢慢蹲下身,将那本册子贴在胸口,额头抵着膝盖。
肩胛骨在夜风里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他只是这样蹲着,蹲了很久很久。
久到更夫敲过三更,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将那本册子贴身收好,又把怀中的尽欢剑重新系紧。
他转身,面对那座巍峨的皇城。
城楼上的灯火依旧亮着,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他知道有人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那条空荡荡的长街,在月光下渐渐模糊,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
那个人像十四年前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只有裴渡知道。
只有那五十截断剑,那本泛黄的药方册子,那柄鞘中安睡的尽欢剑知道。
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陈时的人。
他沉默寡言,喜欢坐在屋檐下看书,煮茶时水总是烧得太烫。
他会用竹枝敲裴渡的头,会说“再来”,会在深夜给高烧的徒弟换额头的冷帕子。
他年轻时爱过一个人,爱到放弃了创完一百招剑法。
他老了,也许不老,裴渡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一个人住在深山里,与云雾,溪涧,漫山遍野的银杏为伴。
然后在某一天,他捡到了一个迷路的少年。
他把少年养大,教他剑,教他道理,教他什么是守护,什么是成全。
然后他把少年送回了人间。
就像把一只养大的鹰放归长空。
裴渡走到崇文门大街尽头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对着城外的荒山,对着那轮沉默的月亮。
然后他跪下来。
这次他没有磕头。
他只是跪着,直直地望着陈时消失的方向,用尽全力喊了一句:
“师父,徒儿不会给您丢脸的!”
声音在夜空中荡开,又渐渐消散。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陈时一定听见了。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尘土。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谢府的方向,走向那片银杏林,走向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他不会再哭了。
因为师父说过,剑客的眼泪,要留给剑。
留给必须守护的人。
留给那些再也见不到面,却永远活在心底的名字。
谢府的门房老吴正在打盹。
亥时已过,府里上下都歇了,老爷远在北疆,大小姐也去了雁门关,夫人病了几场,如今虽说好些了,也是早早服药睡下。
整个谢府静悄悄的,只有门房这一盏孤灯还亮着。
老吴年纪大了,瞌睡多,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老吴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瘦,戴着斗笠,背着行囊,风尘仆仆。
老吴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瘦了,轮廓硬朗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
可那双眼睛,那双亮晶晶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老吴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像两年前那个偷偷溜出府去蹴鞠的少年一模一样。
“吴伯,”他说,“我回来了。”
老吴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公……公子……”
他踉跄着扑过去,老迈的双手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臂,生怕一松手这人又会消失。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您知不知道夫人她……”
“我知道。”裴渡扶住他,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他抬头,望着谢府那熟悉的门楣。
门楣上“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在月光下依旧庄严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门槛。
身后,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夜风卷起最后一片落叶,不知飘向何方。
这世间少了一个叫陈时的隐士,多了一个叫裴渡的剑客。
(枝:写着写着哭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