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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我现在能接 ...

  •   第二天,裴渡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痛苦。
      穿越前他体育课跑个一千米都喘得像条死狗,穿越后更是养尊处优,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轿子,更何况是绕着这座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山山脚跑。
      陈时指的那座最高的山头,看着不远,真走起来,不,跑起来,才知道什么叫望山跑死马。
      山脚根本没有现成的路,只有隐约的人迹和兽径,遍布碎石,树根,藤蔓和湿滑的苔藓。
      地势起伏不平,时而需要爬上陡坡,时而要小心滑下溪谷。
      裴渡一开始还试图维持跑步的姿势,没出一里地,就变成了连走带爬。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脖颈淌下,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又被山风吹得冰凉。
      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腿肚子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膝盖和脚踝更是酸痛欲裂。
      他走走停停,喘口气,喝口冰冷的溪水,抬头看看似乎永远在远方,不曾靠近半分的山峰轮廓,心里充满了绝望和自我怀疑。一圈?这怎么可能跑得完?
      口渴,饥饿,疲惫,还有独自行走在空寂山林中隐隐的恐惧,交替折磨着他。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缓缓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不知道具体跑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没有尽头。
      当终于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看到木屋那熟悉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时,裴渡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面朝下趴在了屋前的泥地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剩下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
      太累了……比跟破桶较劲三天还要累一百倍。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有人走到了身边,是陈时。

      陈时低头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烂泥,浑身脏污,汗味冲天的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
      他弯腰,伸手,而是直接像拎破麻袋一样,揪住裴渡的后衣领,略微一提,然后手臂一弯,将人轻而易举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哎……哎哟!” 裴渡被这粗鲁的动作硌到了肚子,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痛呼,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条死鱼一样软软地挂着,随着陈时的步伐一晃一晃。
      陈时扛着他,步伐稳健地走到木屋侧后方一个用竹片和茅草简单搭起来的小棚子前。
      棚子里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陋浴桶,里面盛满了散发着浓郁苦涩药味的汤汁,正冒着丝丝热气。
      “进去。” 陈时言简意赅,手臂一抖,直接将裴渡从肩上卸了下来,“扑通”一声扔进了浴桶里。
      “啊!” 热水瞬间包裹了疲惫冰冷的身体,裴渡猝不及防,呛了一口药汤,那苦涩怪异的味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但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感,就从每一个酸痛的关节和肌肉深处升腾起来。

      那感觉,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遇到了甘霖,又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润滑的油。
      热水烫去了皮肤上的寒气,而那浓郁的药力,则仿佛无数双温柔又有力的小手,渗透进他过度劳损的肌肉和筋骨,缓缓地揉捏,疏通,修复。
      极致的疲惫和酸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舒畅,舒服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呻吟。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向下滑了滑,只露出脑袋靠在桶沿,闭上眼睛,恨不得永远泡在里面。
      陈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裴渡不知道自己在药汤里泡了多久,直到水温渐渐变凉,那舒泰的感觉也开始减弱,他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
      身上那股浓重的汗味和尘土气息已经被药汤洗净,皮肤微微泛红,触手光滑,那些跑步带来的酸痛和僵硬,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十之八九,只剩下一点运动后的轻微余韵。
      他换上了陈时放在旁边的一套干净粗布衣服,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轻盈得像是能飞起来。

      回到木屋,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依旧很简单,但分量十足:几大盆炖得酥烂的肉,油脂晶亮,香气扑鼻;一碟爽脆的不知名野菜;还有堆得冒尖的糙米饭。没有精致摆盘,没有多余配菜,但那种扎实的肉食香气,对于刚刚耗尽所有体力的裴渡来说,无异于仙馐珍馐。
      他扑到桌边,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卷残云般吃起来。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油脂的丰腴和山野的醇厚在口中爆开,极大地抚慰了他空虚的肠胃。
      野菜的清爽又恰到好处地解了腻。他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把一整盆肉和野菜扫荡得干干净净,最后摸着滚圆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喝足,泡过药浴的疲惫后劲终于彻底涌了上来。
      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没力气走回木榻,就趴在粗糙的木桌上,头一歪,几乎是立刻就打起了轻微的小呼噜,沉沉睡去。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陈时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份,收拾了碗筷,走到桌边。
      看着少年的侧脸,这次他没有再把他背到床上去,只是拿来那床旧棉被,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山中岁月,寂静无声。
      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

      日复一日,跑步成了裴渡生活中雷打不动的核心。
      第二天,两圈。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半路,但或许是药汤的神奇功效,或许是身体开始适应,虽然依旧累得像条狗,回来时依旧是陈时把他扛回来扔进药浴桶,但至少,他没有中途彻底崩溃。

      第三天,三圈。
      痛苦依旧,但似乎可以忍受了。他开始学着调整呼吸,学着在崎岖的山路上寻找相对好走的落脚点,学着分配体力。

      第四天,第五天……圈数一天天增加,挑战一天天加大。
      每一次,都似乎恰好卡在他体能的极限边缘,让他精疲力尽,濒临崩溃,却又总能拖着最后一口气完成。
      而每天晚上的药浴和丰盛的肉食,成了他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和慰藉。
      那墨绿色的药汤仿佛拥有魔力,无论他当天多么疲惫,浑身多么酸痛,泡上一个时辰,总能恢复七八成。
      而陈时准备的肉食,也越来越丰富,野兔,山鸡,獐子……偶尔甚至能吃到鱼肉,保证了充足的能量。

      裴渡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开始有了紧实的线条。手臂,大腿,腰腹的肌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结实有力,皮肤确还是白色,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如此,但是是白里透红的,看着气血就很足。当然,那头彩虹色的头发依旧顽强地鲜艳着,成了山间一道移动的奇景。
      奔跑时,呼吸不再那么艰难,脚步也渐渐变得轻盈稳定。最初需要大半天才能磨蹭完一圈,后来时间逐渐缩短。

      他开始不再将跑步仅仅视为痛苦的折磨,而是一种磨练。
      在孤独漫长的奔跑中,他有大把的时间胡思乱想,想京城,想姐姐,想阮佑楠,想那把尽欢,想自己离奇的遭遇。
      有时也会什么都不想,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风穿过林梢,溪水流过石滩,仿佛与这座沉默的大山,有了一丝奇异的连接。

      陈时的话依然很少。
      除了每天交代任务和在他累瘫时把他拎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看书,打理屋前一小片菜地或者只是坐在窗前望着云雾出神。
      但裴渡能感觉到,那双平静的眼睛,其实一直在观察着他,评估着他的进步。

      偶尔,裴渡泡在药浴里舒服得哼哼时,会忍不住隔着竹棚跟外面的陈时搭话。
      “陈时,这药汤里都放了什么啊?效果真好。” 裴渡好奇。
      外面沉默片刻,传来陈时平淡的声音:“一些山里的草根树皮。”
      “你懂医术啊?好厉害!”
      “略懂。”
      “今天我们吃什么肉?昨天的獐子肉真香。”
      “看运气。”
      对话往往就此终结。
      陈时似乎对闲聊毫无兴趣,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但裴渡渐渐发现,只要不涉及过于私密或敏感的问题,比如许尽欢,比如他的过去,陈时其实都会回应,只是方式极其节能。

      比如有一次裴渡抱怨跑步太无聊,陈时淡淡回了一句:“觉得无聊,可以数数路边有多少种不同的石头。”
      裴渡:“……” 这算什么建议?

      还有一次裴渡问他是不是从来不下山,陈时看着窗外,说:“该下山时,自然会下。”
      裴渡觉得,陈时这人吧,你说他冷漠,他又会给你准备药浴和吃的,在你累瘫时把你扛回来。
      你说他温和,他又惜字如金,表情稀缺,活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木偶。
      这种矛盾感,让裴渡对他越发好奇,也渐渐不再那么拘谨害怕。

      ---

      第十二天。

      十二圈。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意味着裴渡需要绕着那座大山,跑完接近两百里的崎岖山路,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想象的极限。
      天还没亮,裴渡就出发了。
      他带上了陈时给他准备的,用树叶包裹的几块烤好的肉干和一小竹筒清水。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从晨光熹微跑到日上三竿,从烈日当空跑到夕阳西下,再到星斗满天。
      他跑跑走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啃几口肉干,喝点水,稍微歇息片刻,然后继续前进。
      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腿脚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惯性在向前挪动。
      深夜的山林,寂静而危险,夜枭的叫声凄厉,不知名的野兽在远处低吼,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
      裴渡握紧了怀中尽欢的剑柄,他现在习惯随身带着它,哪怕跑步时用布带绑在背上,靠着剑身传来的那丝冰凉镇定心神,咬牙坚持。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他终于看到了木屋那盏在晨雾中如同灯塔般温暖的灯火。

      最后一小段路,他几乎是爬着回去的。
      倒在屋前的空地上时,他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灵魂仿佛要飘出躯壳。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和畅快感,他做到了,十二圈,他跑下来了!
      陈时这次没有立刻出来扛他。
      等他在地上瘫了约莫一刻钟,稍微缓过一口气,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书卷。
      “还活着?” 陈时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裴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陈时弯腰,再次熟练地把他扛上肩,走向药浴棚。
      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裴渡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硬邦邦的肩膀还挺有安全感。

      泡在温热的药汤里,极致的舒泰再次席卷全身,驱散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裴渡靠在桶沿,看着棚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那股挑战的冲动再次蠢蠢欲动。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强了。
      不仅仅是身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有底气。
      等他从药浴出来,换上干净衣服,感觉身体状态恢复了大半,走到正在准备早饭的陈时面前,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陈时,我现在能接你一掌了吗?”
      陈时正在往锅里下面片,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光芒确实比十二天前坚定锐利了许多,身体姿态也明显挺拔沉稳了。
      “可以试试。” 陈时放下木勺,擦了擦手,“不过,你先休息两个时辰。巳时正,屋后空地。”
      裴渡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好!”

      离巳时还有一段时间。
      裴渡虽然兴奋,但也知道陈时说得对,他需要彻底恢复状态。
      吃了两大碗鲜美可口的面片汤后,他决定去山涧边走走,放松一下心神。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裴渡脱了鞋袜,把脚浸入冰凉的溪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下来,在水面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底鹅卵石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点极其鲜艳的粉色,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飞着。
      那是一只小飞虫。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是近乎梦幻的粉红色,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它飞得很慢,有点笨拙,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点可爱。
      裴渡玩心大起。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轻柔,趁着小粉虫落在一片宽大树叶上歇脚的瞬间,拇指和食指如同闪电般一合。
      竟然真的被他捏住了,小粉虫在他指间微弱地挣扎着,那抹粉色在指尖格外醒目。
      一个促狭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陈时总是那副八风不动,天塌下来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样子,要是把这小虫子偷偷放到他眼前,或者吓他一下,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也像普通人一样被吓一跳。
      这个想法让裴渡兴奋起来。他看看时辰,离巳时还早,陈时这会儿多半在屋里看书。
      他轻捏着小粉虫,蹑手蹑脚地绕到木屋后面,从窗户缝隙往里瞄。
      陈时果然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书卷,侧脸对着窗户,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好机会!
      裴渡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陈时背对着门口,似乎毫无察觉。

      裴渡心中窃喜,捏着虫子,踮着脚尖,一点一点靠近陈时的后背。他打算突然把手伸到陈时面前,然后张开,让虫子飞到他脸上!
      想象一下陈时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出现惊吓表情的样子……裴渡差点笑出声。

      就在他离陈时只有一步之遥,已经抬起手时。
      陈时翻动书页的动作,极其轻微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非常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裴渡因为全神贯注在他身上,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的凝滞。
      他察觉了?
      裴渡心里一慌,动作也跟着僵了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心一横,不管了,就算被发现了,也要吓他一下。
      他猛地将捏着虫子的手,从陈时肩膀旁边,迅速伸到了他面前。
      同时,手指松开,嘴里还配上了一声自认为很吓人的低吼:“嘿!”

      预想中虫子飞向陈时脸的画面没有出现。
      那只似乎有些晕头转向的粉虫,在裴渡松手的瞬间,并没有朝着前方的陈时飞去,而是似乎被裴渡那声低吼和突然的动作惊到了,扑棱着翅膀,在空中慌不择路地转了个圈,然后直直地朝着裴渡自己的面门冲了过来。

      那抹娇艳的粉色在眼前急速放大。
      “哇啊!” 裴渡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什么恶作剧了,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仰去,试图躲开那可怕的虫子。
      他忘了自己正踮着脚,重心不稳。
      于是,在陈时平静无波的注视下,只见裴渡手舞足蹈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倒在地。

      “哎哟!” 裴渡疼得龇牙咧嘴,眼冒金星。
      那只肇事的粉色小虫,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陈时慢慢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缓缓转过头,垂眸看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裴渡。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裴渡此刻的狼狈模样。
      他看了裴渡几秒,然后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在干什么?
      裴渡躺在地上,对上陈时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无语的眼神,再回想自己刚才那蠢到家的行为。
      想吓人结果吓到自己,还把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那个……虫子。” 他试图解释,却语无伦次。
      陈时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卷,语气平稳无波地说了三个字:
      “巳时到。”
      意思是:别躺着了,该去接我一掌了。
      裴渡:“……” 他哭丧着脸,捂着后脑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恶作剧彻底失败,还丢了个大人,现在还得带着摔疼的屁股和后脑勺去接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接的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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