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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事与愿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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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的空地,与其说是空地,不如说是一片略为平整的草地。
边缘处裸露着青灰色的山岩,岩缝里顽强地生长着几丛细叶兰草,开着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松针间,将远近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湿润而朦胧的纱。
陈时率先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赤足,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背对着还被山岚稀释得有些苍白的日头,身影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这片天地自然生长出的一部分。
裴渡跟着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外停下。
晨风拂过,他的发梢微微晃动,在素净的山林背景和雾气中,显得格外跳脱,也格外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陈时,肌肉微微绷紧,等待着那一掌。
然而,陈时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渡,看着少年眼中那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光芒。
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似乎比往日更深邃了些,像是能穿透皮囊,看到少年心底那些翻腾的疑虑和渴望。
“裴渡。” 陈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山间的寂静,“在你看来,这十七天,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意义?
裴渡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绷紧的肌肉松懈下来,摆开的架势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愣愣地看着陈时,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狡黠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
意义……他当然想过。
在被破桶折磨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在山路上的时候,在思念远方的人和事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无数次地质疑过。
跑到力竭,就能变强吗?强到足以在诡谲的朝堂和血腥的战场上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吗?
强到能让阮佑楠不再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吗?
强到能让姐姐不再用那种担忧又隐痛的眼神看他吗?
他怀疑过。
深深地怀疑过。
甚至就在几天前,当他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溪边,看着那个永远装不满的破桶时,那种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尖锐的怀疑,好像渐渐淡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或许是从他灵光一闪,做出那个藤蔓套桶的时候。或许是从他发现自己居然能跑完十圈,身体里涌出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韧劲的时候。又或许,仅仅是这简单到近乎枯燥的重复,这山间的寂静,这药汤的苦涩和肉食的丰足,这眼前人沉默却稳定的存在……这些东西,像溪水冲刷鹅卵石,一点点磨平了他最初的焦躁和怀疑。
他不再总是追问为什么,而是开始接受就是这样。
接受这个破桶的漏洞,接受这座大山的沉默,接受奔跑的疲惫和随之而来的身心舒畅。
他好像开始有点信了。
信这个过程本身,哪怕他还不完全清楚终点在哪里。
但意义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或者说,不敢深想。
他怕想得太明白,反而会动摇。
陈时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他似乎也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只是移开了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影,声音悠远,仿佛不是在问裴渡,而是在问这沉默的群山,问那流转的雾气,问他自己心底某个尘封了太久的角落。
“意义是什么?” 他自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对于此刻的你来说,或许在于能稳稳接住我接下来这一掌,证明你这十几天的苦没有白吃。或许,更深一层,在于你渴望获得的力量,那份能让你保护心中所念所想之人的力量。再或许,只是简单地想证明给自己看,你不是个遇到困难就退缩的孬种。”
他顿了顿,山风恰好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的眼睛。
“这些都是意义。但它们都太具体,太短暂了。像这山间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陈时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渡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告诫,“真正的意义,从来不在于你当下能抓住的某个具体目标,也不在于你设想中的某个美好结局。”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百年时光的打磨,沉甸甸地落下:
“你不到你死前的最后一瞬,不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意识彻底归于混沌之前的那个时候,你永远,永远都不会真正知道,你这一生,你做的每一件事,走过的每一步路,遇到的每一个人,其意义究竟是什么。”
裴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死前最后一瞬?他从未想过那么远,那么终极。
“它可能会在你做出某个选择的三年五载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显现出来,让你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件看似毫无用处甚至痛苦不堪的事,早已为你铺好了某条路,或是在某个关键节点救了你一命。” 陈时的语速很慢,仿佛在一点点展开一幅漫长而隐秘的画卷,“也可能,它会一直沉默着,潜伏在你生命的河床底部,直到你垂垂老矣,行将就木,躺在病榻上回顾一生时,那些早已淡忘的细节,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经历,才会突然串联起来,在你脑海中迸发出最后的光亮,让你在生命的终点,获得一瞬间的顿悟。”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周围的山林,雾气,还有脚下坚实沉默的土地:“就像这些石头,这片雾,这座山。它们在这里,亿万年了。它们知道自己的意义吗?或许不知道。但它们就在这里,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意义。
你做的每一件事,也是如此,只要你去做了,只要开始了,那么,无论结果是否符合你最初的期望,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在命运的织锦上,添上了一笔独一无二的色彩。这一笔,或许微小,或许歪斜,但它真实存在,并且与无数笔触交织。”
裴渡怔怔地听着。
那些瞬间,那些选择,似乎都因为陈时这番话,被赋予了某种超越当下痛苦或喜悦的意义。
“所以,” 陈时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不要怀疑你正在做的一切。怀疑是毒药,会侵蚀你的意志,让你在真正看到意义显现之前,就先被自己的怯懦和犹豫打败。做了,就有意义。哪怕这意义,需要十年,百年,甚至像这山间的石头一样,需要千万年的风化与等待,才能被另一个偶然路过的人,或是在宇宙坍缩的尽头,被理解。”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裴渡更近了些。那股清冽而深沉的气息,混合着山间晨雾的湿意,扑面而来。
“所以说,最难的不是过程,过程再苦,再累,只要开始了,只要你还在向前走,哪怕爬,哪怕滚,时间总会推着你,命运总会拽着你,让你看到一些东西,到达某个地方,哪怕那个地方,并非你最初的向往。”
陈时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刺裴渡心底最深处那丝残留的惶恐,“最难的,是开始。是鼓起那一点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勇气,抬起脚,迈出第一步。是人心里那份对事与愿违的恐惧,我们害怕付出没有回报,害怕努力化为泡影,害怕真心换来背叛,害怕所有的热血与坚持,最终只落得一个荒唐可笑甚至悲惨收场的结局。”
他微微仰头,望向露出湛蓝底色的天空。
“于是,太多人选择停留,选择观望,选择在安全的壳里编织美梦,却永远不敢真正伸出手,去触碰梦外那可能冰冷可能粗糙但也可能无比真实和壮丽的现实。他们用害怕事与愿违作为借口,将自己的一生,囚禁在未曾开始的牢笼里。”
陈时的目光重新垂下,落在裴渡脸上,那眼神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教导的郑重。
“但是,你要记住,”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山岳的重量,烙印进裴渡的识海,“只要你选择了开始,哪怕是被命运推着,被情势逼着,甚至只是迷迷糊糊地踏出了那第一步,命运的纺锤,就已经开始转动。结果的丝线,就已经在不可知之处,开始编织。你无法控制它最终织出怎样的图案,是锦绣华章,还是破布烂衫,抑或是两者交织,悲欣参半的复杂纹样。但你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你开始了,这幅属于你的画卷,就注定与未曾开始的那片空白,截然不同。”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一只早起的山雀扑棱棱飞过松枝,抖落几滴宿夜的清露,落在裴渡的肩头,带来冰凉的触感。
“因此,” 陈时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今天不会对你出那一掌。”
裴渡愕然抬头。
“世界上,或许还没有人能真正接住我一掌。” 陈时淡淡道,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毫无夸耀之意,仿佛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事实,“那十二天的奔跑,那之前的破桶,都只是一个引子。”
他继续说道:“如果我直接告诉你这些道理,哪怕我说得天花乱坠,哪怕我引经据典,对你而言,也不过是耳旁一阵风,是纸上一些干燥的文字。你不会真正懂得,破桶为什么是破的,奔跑为什么永无止境。
你只有自己亲手去和那个破桶较劲,较劲到绝望,再到灵光一现。只有自己用双脚去丈量这座山的沉默,跑到力竭,跑到麻木,再在药汤和沉睡中重生,你才会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酸痛的肌肉里,从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最终迈出的脚步里,体会到一点点,我说这些话的分量。”
“现在,” 陈时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教学,“你大概,懂了一点点了。”
裴渡呆呆地站在那里。
晨雾几乎散尽,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了他眼中那剧烈翻腾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时从不解释,只是布置任务。
为什么那些任务看起来如此荒谬甚至残忍。
因为真正的懂,不是听来的,是经历来的,是痛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他之前那点关于“能不能接住一掌”的紧张和期待,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真正的考验,早在十二天前,甚至更早,在他拎起破桶走向山涧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刚刚才隐约触摸到这场考验的边缘。
“我……” 裴渡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全懂,那太狂妄。
但他确实感觉到,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关于意义的虚无缥缈的焦虑,似乎被一种更坚实、更朴素的东西取代。
去做。
去经历,去承受。
至于结果,至于意义,交给时间,交给命运。
陈时看着他眼中渐渐沉淀下来的光芒,点了点头。
但随即,那丝满意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望着裴渡,望着这个被宿命和一把剑带到自己面前的少年,望着他眼中那尚未被尘世彻底侵染的赤诚与逐渐萌芽的坚韧,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加凝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还有最后一点,你要记住,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山风似乎也静止了,松涛悄息,连鸟鸣都暂时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肃穆的声音。
“人活这一生,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无论天赋异禀,还是资质平庸;无论顺风顺水,还是坎坷多舛,归根结底,逃不过四个字。”
“事,与,愿,违。”
裴渡浑身一震。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他的心脏。
它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却又如此残酷,如此真实。
它戳破了所有关于努力必有回报,善有善报的美好幻想,赤裸裸地揭示了生命最本质的荒诞与无奈。
“这不是诅咒,也不是悲观。” 陈时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陈述,“这是规律,是天道。是你,是我,是这山上每一块石头,林间每一片落叶,都必须面对和承受的命。”
“你的愿,是你心中的火,是你前行的灯。它珍贵,它必需。没有愿,人如同行尸走肉。
但事,是外界的风,是脚下的路,是突如其来的雨,是无可避免的夜。事不会总是顺着愿的指引。更多的时候,它们会偏离,会背道而驰。”
陈时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裴渡,看向更遥远的时空,那里或许有金戈铁马,有爱恨情仇,有壮志未酬,有黯然收场。
“你会遇到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回应的深情,会遇到拼尽全力却依然失败的抗争,会遇到真心相待却换来背叛的友情,会遇到志在必得却失之交臂的机遇。
你会看到善良者蒙冤,恶毒者得势,努力者潦倒,投机者腾达。你会亲身体验,什么叫做不如意事常八九,什么叫做造化弄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裴渡刚刚因为领悟意义而有些轻盈起来的心上,让它重新变得沉甸甸,充满了一种悲壮而清醒的重量。
“但是,” 陈时的语气骤然一转,那冰层般的平静下,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无声涌动,“正是这无处不的事与愿违,锻造了生命的韧性,淬炼了灵魂的纯度。正是在一次次愿望落空,理想受挫,计划被打乱的废墟上,你才能真正看清自己是谁,什么对你最重要,你究竟能承受多少,又能在绝望中开出怎样的花。”
他走近一步,几乎与裴渡面对面,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此刻仿佛燃烧着幽暗却永不熄灭的火。
“事与愿违是命,是你必须经历的劫数,是刻在你命运轨迹上无法抹去的年轮。但如何面对这事与愿违,是在绝望中沉沦,还是在废墟上重建;是怨天尤人,还是坦然接受然后继续前行。这,才是你真正的选择,是你作为人,而非被命运随意摆弄的傀儡,所拥有的,最后的,也是最高的自由。”
“不要害怕事与愿违。害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你要做的,不是徒劳地祈祷事事顺心,而是竭尽全力去护持你的愿,同时,准备好一颗足够坚韧足够宽阔的心,去容纳,去消化,甚至去超越那些必然到来的违。”
陈时最后看了裴渡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告诫,更有一种近乎托付的深沉。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在你往后的人生里,当你志得意满时,当你灰心丧气时,当你觉得一切尽在掌控时,当你感到被命运戏弄得体无完肤时。想想这座山,想想那个破桶,想想你跑过的那些圈,然后,想想这四个字:事与愿违。”
说完,他不再看裴渡,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缓步走去。
白色的粗布衣袍在清晨干净明亮的阳光和彻底消散的雾气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蕴藏着无法估量的力量。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平稳,很快就消失在了松林的阴影里。
空地上,只剩下裴渡一人。
阳光温暖地洒在他身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陈时那些如同箴言般的话语。
风再次吹过,松涛阵阵,山鸟啁啾。世界重新恢复了它日常的声响与节奏。
但裴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连日劳作和奔跑而粗糙了许多,却也更有力的手掌。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开始,已经开始了。
意义,在未知的远方等待。
而事与愿违……
他抬眼,望向陈时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更高远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那就来吧。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开始,那么,无论前方是锦绣坦途,还是荆棘密布,是得偿所愿,还是事与愿违。
他都会走下去。
用这双刚刚学会奔跑的脚,用这颗被敲打过的心。
阳光正好,山风浩荡。
少年的身影立在空旷的山地上,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一幅刚刚起笔,充满无限可能的画卷。
(作者有话说!上面陈时的话都是我对于人生的理解,虽然我的年纪还不是能让人信服我说这话的岁数哈哈哈,但这些真的是我经历过很多痛苦后总结的,这篇小说就是关于命,我已经构思了的每篇小说都是关于命,命运真的太神奇了!我在深夜里打出这段文字,不知道何时才能被人读到,只有一两个人看过这篇小说的开头,但是我会一直写下去,就像陈时说的那样,不管啦!就算只有几个人看,能从我的语言里有新的体会我也很开心。这一章其实就是讲的大道理,有点枯燥类似于心灵鸡汤,但真的都是我在临近死亡的边缘体会到的,人总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部分读者或许年纪都太小不懂。
我想说,我羡慕你们的天真,这是我没有拥有的,羡慕你们不懂陈时说的话的重量。就像阮佑楠爱上裴渡眼里的赤诚那样,我爱你们的懵懂,爱你们的单纯,一辈子活在单纯里是幸福的也是悲哀的,人到20岁都要走一遭,走过了就再也不会天真了,我相信我的小说我的思想会被更多人看到,也希望我的小读者们大读者们都能开开心心的,天真地走过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