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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叫我陈时 ...

  •   第一天,裴渡是懵的,更是恼的。
      他拎着那个仿佛咳嗽一声都会散架的破木桶,在山涧边转悠了一下午。
      清澈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冲刷着无数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石头很多,大小都有,看起来唾手可得。
      可问题在于——桶。
      他试着将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放进桶里,石头“咚”一声落底,紧接着就从桶壁一个指头宽的裂缝里滚了出去,落回溪边。
      他不死心,换小一点的,结果从另一个虫蛀的小洞里漏了。他尝试用几块石头互相卡住,堵住漏洞,可稍微一动,或者想再放一块进去,原先的平衡就被打破,哗啦啦全漏光。
      一下午,他像个不知疲倦又徒劳无功的傻子,蹲在溪边,跟这个破桶较劲。
      装了漏,漏了装,反复无数次。
      溪水打湿了他的鞋袜和裤脚,山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带来阵阵寒意。
      桶没装上几块石头,反倒因为他急躁的动作,那本就脆弱的桶壁又添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解体。
      “这算什么考验?耍人玩吗?” 裴渡终于没了耐心,一屁股坐在湿冷的溪边石头上,望着潺潺流水,胸口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自从离开京城,来到这陌生的江南,又鬼使神差地被带到这云雾深山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很多。
      以前在谢府,虽然也偶尔调皮,但更多时候是守着世家公子的规矩,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后来遇到了阮佑楠,在他面前,自己好像越来越肆无忌惮。会委屈,会赌气,会撒娇,会不管不顾地索求确认,那种被纵容的感觉,让他沉迷,也让他不安,他怕自己变得软弱,变得依赖。
      可现在,连那点依赖和任性也失去了。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破桶,一项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一个神秘得近乎冷漠的男人。
      “我到底在干什么?” 裴渡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帮阮佑楠,可如果连个破桶都对付不了,谈什么变强。或许他就不该来,不该离开京城,不该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机缘上。
      迷茫,自我怀疑,还有对远方人和事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一层暖色,山间的寒气也更重了。
      裴渡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着地上那个依旧空空如的破木桶,叹了口气。
      想再多也没用。既然选择了留下,总不能第一天就认输吧?大不了明天继续。
      他认命地拎起破桶,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来路往回走,来时觉得不长的小径,此刻显得格外崎岖漫长。

      回到木屋时,天已擦黑。
      屋里点着一盏简陋的油灯,火光跳跃,映着男人坐在桌边的身影。
      桌上摆着饭菜:一盆香气扑鼻的炖兔肉;一盆卤牛肉;一盆红烧肉;一盆大盘鸡;还有两大碗糙米饭。
      饭菜的香味勾得裴渡肚子咕咕直叫,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又累又饿。

      男人听到动静,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甚至看起来比出去时更破了几分的木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说:“吃饭。”
      裴渡放下桶,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他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肉炖得很烂,野菜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糙米饭虽然粗糙,却很有嚼劲,他吃得毫无形象,满嘴流油。
      陈时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得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进食。
      裴渡吃饱了,肚子里有了暖意,疲惫感稍微散去,话匣子又忍不住打开了。或许是这深山孤寂,又或许是对眼前这个神秘男人有太多好奇,他开始喋喋不休。
      “师父。” 他试着用了个尊称,“这山叫什么名字啊?感觉好高,云雾好多。”
      陈时没理他,夹了一筷子野菜。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不觉得闷吗?”
      “……”
      “今天那个桶真的能用它装石头吗?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
      “……”
      “您说让我跟您学剑,可一来就让我装石头,这跟剑法有什么关系啊?”
      陈时终于放下了筷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裴渡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食不言。” 陈时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吃饭。
      裴渡只好埋头扒饭,但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
      他讲起京城,讲起谢府,讲起蹴鞠,讲起宫宴,讲起姐姐谢成砚,甚至小心翼翼地提到了阮佑楠,说他是个“很奇怪但有时候又好像没那么坏”的人。他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陈时始终沉默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回应,只是偶尔,在裴渡提到剑或者竹林老者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裴渡讲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陈时看了他一眼,放下早已空了的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叫我陈时便可。” 他背对着裴渡,声音飘过来,
      裴渡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哦,好,陈……陈时。” 叫名字感觉有点别扭,但对方似乎不在意。
      他又开始问东问西,关于剑法,关于许尽欢,关于这山里的生活。陈时不再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裴渡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天的疲惫,山间的静谧,还有吃饱后的满足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手臂一软,脑袋“咚”地一下磕在了粗糙的木桌上,就这么趴着,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呼吸平稳悠长。

      陈时这才转过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这个睡得像只小猪的少年。
      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裴渡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似乎还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看着这张脸,陈时那古井般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极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那涟漪深处,仿佛倒映出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同样年轻,同样话多,同样带着满腔热血和执拗,也是这样围在别人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仿佛有永远耗不完的精力和好奇心。
      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喧闹的时光,身边也曾有过那样鲜活的生命。
      那些记忆,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和孤寂的风雪,冲刷得褪色,只剩下一些冰冷而坚硬的轮廓。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甚至享受这种绝对寂静。

      他静静地看了裴渡一会儿,然后弯腰,动作轻缓地将少年从桌边扶起,背在了自己背上。
      少年的身体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和淡淡的汗味。他步伐平稳地走到木榻边,将裴渡轻轻放下,拉过那床旧棉被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桌边,吹熄了油灯,木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
      他并没有去睡,而是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拿起一本纸页泛黄的古旧书卷,就着微弱的光静静地翻阅起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正浓。
      裴渡是被一阵凉意激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自己躺在木榻上。
      昨晚他好像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是陈时把他弄到床上的?
      他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陈时清越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起来,去装石头。”
      裴渡:“……”
      他认命地爬起来,洗漱,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几个烤得金黄的山芋。
      他胡乱吃了,再次拎起那个看起来更破了的木桶,垂头丧气地走向山涧。

      又是一天徒劳无功的挣扎。
      他耐着性子,试图找到某种技巧,比如用藤蔓编织网格兜住桶底,或者寻找形状特别能卡住漏洞的石头……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要么是藤蔓不够结实,要么是石头形状终究无法严丝合缝。他越弄越烦躁,看着那哗啦啦不断漏出的石头,好几次想把破桶直接扔进溪水里。

      第三天,依旧如此。他甚至尝试不用手,就用脚去拨弄石头进桶,结果差点把自己绊倒摔进溪水。
      从一开始的恼火不耐烦,到后来的麻木机械地重复。
      裴渡不再去想为什么,也不再去琢磨诀窍,只是近乎本能地,重复着捡石头——放进桶——看着石头漏光——再捡这个循环。
      动作越来越慢,眼神却从最初的焦躁,渐渐变得有些空茫,又似乎沉淀下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好像开始有点明白,陈时可能不是在耍他,而是在磨他。
      磨掉他的急躁,磨掉他的取巧之心,磨掉他那些属于京城繁华地的浮躁。

      第三天晚上吃饭时,裴渡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喋喋不休,只是默默地吃着。
      身上脸上都沾着溪边的泥点和草屑,显得有些狼狈。
      陈时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裴渡耳中:
      “你以为的容器,未必只能盛放你以为的东西。有时候,漏,未必是缺陷,执着于堵漏,或许就错过了漏洞本身带来的其他可能。”
      裴渡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陈时。陈时却已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漏洞本身带来的其他可能?
      裴渡咀嚼着这句话,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漏,堵漏,容器。
      他想起自己之前所有徒劳的努力,都是围绕着如何让这个破桶不漏来进行的。
      藤蔓,卡石头,可如果,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呢。
      这个桶,它本来就是漏的。
      这是它的特性,甚至是它的本质。强行改变它的本质,去堵漏,岂不是逆天而行。
      那如果不堵呢,如果接受它漏这个事实,然后,在这个事实基础上,去思考它能用来做什么,或者说,如何利用。
      一个荒谬却又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裴渡的脑海。

      他猛地放下碗筷,眼睛亮得惊人,看向陈时:“我好像明白了!”
      陈时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四天一大早,裴渡几乎是跳起来的,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破桶,而是冲出了木屋。
      陈时坐在窗边,看着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眼中若有所思。

      晌午时分,裴渡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新鲜树枝和柔韧藤蔓粗糙但结实编织而成的桶。大小和那个破木桶差不多,但显然密实得多,至少不会漏石头。

      而他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提着那个破木桶。破木桶里,此刻竟然装满了大小均匀的鹅卵石,石头几乎要溢出来,却稳稳当当地待在桶里,没有从那些裂缝和破洞中漏出分毫。
      仔细看去,才发现玄机。
      那个崭新的藤蔓桶,正严丝合缝地套在那个破木桶的外面,破木桶本身的漏洞依旧存在,但所有的漏洞,都被外面这层藤蔓桶的网格,牢牢地兜住了。
      石头被装在破木桶里,实际上是被外面的藤蔓桶承托着。

      裴渡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点小得意,还有些许未散的泥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时,将这一桶石头举到他面前:“你看,我装满了。”
      陈时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装满石头的桶上,平静的眸子里,确实掠过一丝光芒,这少年,悟性不错,也肯动脑子。

      但随即,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裴渡的头顶。
      然后,他那万年不变的古井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只见裴渡那头原本乌黑柔顺、只是有些凌乱的黑发,此刻竟变得五彩斑斓。
      不是染的,更像是从发根处自然生长出来的奇异色泽。
      靠近额角的一缕是鲜艳的草绿色,鬓边一抹是亮眼的橙黄,头顶中央甚至还夹杂着几绺炫目的粉紫和宝蓝,几种颜色混杂在一起,毫无规律。
      配上裴渡那脏兮兮却神采飞扬的脸,和举着一桶石头的动作,画面冲击力十足。

      裴渡见陈时盯着自己头顶看,表情古怪,这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头发。
      触感没什么不同,但他立刻想起了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和惩罚——彩虹糖炫彩头发。
      他这几天沉浸在跟破桶较劲和后来的顿悟兴奋中,完全把这茬忘了。
      算算时间,调查阮承璘的十五天期限,好像就是昨天还是前天到期了,所以惩罚生效了?
      裴渡脸上的兴奋和得意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变成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果然如此的哭笑不得。
      他放下石桶,又摸了摸自己那色彩纷呈的头发,试图解释:“那个……这个……是我之前不小心……嗯,吃了点奇怪的东西……”
      他编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反正就是这样了。但是桶我装满了!” 他强调重点,试图转移注意力。
      陈时看着他这模样,眼中的愕然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追问奇怪的东西是什么,也没有对那彩虹头发发表任何评论,仿佛那只是少年身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配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套着藤蔓桶的破木桶上,点了点头:“嗯,满了。”
      就这么简单三个字,却让裴渡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更大的期待,装满石头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学剑了?
      陈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到门外,指着眼前连绵起伏的群山,声音平淡无波:
      “从明天开始,新的功课,看见前面那座最高的山头了吗?绕着它的山脚跑。第一天,一圈。第二天,两圈。第三天,三圈。以此类推。”
      裴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那山头看着不远,但山脚一圈少说也有十几里吧,第一天一圈还好,第二天两圈,第十天十圈?这是要跑死他吗?
      “直到,” 陈时顿了顿,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要求”的东西,“你能接住我一掌,不退半步。”
      接住他一掌?恐怕两年都够呛吧。
      但他没敢质疑,装石头的教训让他明白,在这里,质疑没用,抱怨更没用。他只能去做。
      “是!” 裴渡应道,看着自己彩虹色的头发在眼前晃了晃,又看看门外无尽的山林,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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