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野》洛卿也

5、送你回家 晚上八

　　晚上八点半，7-11便利店的灯光白的有些刺眼。

　　樊妤站在收银台前，身上穿着便利店的墨绿色围裙，头发随意盘了个低丸子头，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她下午放学换了身衣服就出来了，来不及也没心思捯饬什么。

　　这个点其实没什么人，附近就一所高中，晚自习八点才放，住宿生直接回宿舍，走读生急着回家。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拐进便利店。偶尔有几个结伴的学生来买点零食饮料当夜宵。但今天周三，人更少。

　　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和门口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樊妤靠在收银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页面，那个帖子还在首页飘着，热度比昨天降了点，但时不时还有新回复。

　　她随便翻了几条，无非还是那些内容——有人猜她和陆烬野什么关系，有人说她长得确实漂亮难怪能被注意到，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也就那样吧，不知道又什么好讨论的。”

　　樊妤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页面。

　　没意思。

　　她把手机放下，抬眼看了看店门口。玻璃门外是安静的街道，路灯昏暗，偶尔有辆车驶过。这个城市她来了一年多，还是觉得陌生。不像老家那个小县城，闭着眼都能走遍每条巷子。

　　不过陌生也有陌生的好。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爸妈离婚那点事，没人知道她是一个人住。

　　她一个人在这里读书，自己租房子，自己管自己。爸妈每个月按时打钱，但也就仅此而已。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她在这家便利店打工——说了干嘛呢？让他们担心？还是让他们觉得她董事？

　　算了。

　　樊妤收回视线，继续发呆。

　　九点一刻的时候，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樊妤下意识开口，声音平平的，连头都没抬一下”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直奔饮料柜。

　　樊妤继续低头看手机，余光都没往那边扫。直到那人拿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把瓶子往台面上一放，她才抬起眼皮。

　　然后她愣住了。

　　黑色鸭舌帽，简单的白T恤，黑色长裤。

　　帽檐压得低，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陆烬野。

　　他也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明显有一丝意外。

　　空气安静了两秒。

　　樊妤先反应过来，低头扫码，“滴”一声。

　　“四块。”

　　声音比刚才那句“欢迎光临”还平，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陆烬野没动。

　　他站在收银台前，一只手插着裤兜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扫码。屏幕亮起来时，他忽然开口：“你在这打工？”

　　樊妤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帽檐遮住了他一半眉眼，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清楚楚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只是......在问。

　　樊妤把水递过去，语气很淡：“嗯。”

　　陆烬野接过水，没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过了两秒，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门铃又响了一下。

　　樊妤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

　　她一个人在这儿读书，自己养自己。

　　这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钟颖不知道，班上其他人更不知道。没必要说，也不想说。

　　说了干嘛？博同情？还是让人背后议论？

　　樊妤不喜欢那样。也觉得没必要。

　　所以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

　　他问，她就答。答完，就算了。

　　至于他怎么想——随便。

　　晚上十一点半，樊妤下班了。

　　她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跟交接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推门走出便利店。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几乎没人了，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影。

　　樊妤打了个哈欠，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黑色T恤，黑色长裤，还是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指尖夹着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陆烬野。

　　樊妤愣了一下。

　　在这儿……干嘛？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绕路。

　　这场面，倒是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点像，不过樊妤没心思回忆这些，这么完了他在这干嘛，总不能是等她下班吧，不可能，这也太荒诞了。

　　陆烬野也看见她了。他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几步的距离，他停在她面前。

　　帽檐抬起来一点，露出那双眼睛。夜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个不冷不淡的调子。

　　“下班了？”

　　樊妤点点头：“嗯。”

　　她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儿。

　　不想问，也有点不敢问。

　　陆烬野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开口说：“走。”

　　樊妤愣了一下：“去哪？”

　　“送你回家。”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樊妤眨眨眼。

　　“……不用。”

　　“这么晚。”

　　“我习惯一个人走。”

　　陆烬野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很淡，但也没移开。

　　樊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真不用，我家不远。”

　　“多远？”

　　“……走路十几分钟。”

　　“嗯。”

　　他点点头，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樊妤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她开口。

　　“走吧。”陆烬野打断她，下巴往她来的方向抬了抬，“带路。”

　　樊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人，怎么这样？

　　但她最后还是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野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色里，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樊妤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夜风很凉，街道很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

　　樊妤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你抽完烟一直等在这儿？”

　　身后传来一声：“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

　　樊妤抿了抿唇。

　　没多久是多久？

　　她没再问。

　　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樊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到了。”

　　陆烬野也停下来，看了眼那栋楼，点点头。

　　“进去吧。”

　　樊妤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想问点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这儿，问他为什么要送她，问他是不是……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最后她只说：“谢谢。”

　　陆烬野没说话。

　　樊妤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抬手按了按帽檐，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

　　“明天还上班？”

　　“明天还上班？”

　　“嗯。”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樊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夜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家，樊妤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便利店里的四目相对，巷子口那个靠在墙上抽烟的身影，还有那句“送你回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樊妤和钟颖还是去了那个角落。

　　刚坐下没一会儿，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樊妤抬头，愣住了。

　　程和。

　　他端着一盘饭，笑嘻嘻地看着她：“嗨，拼个桌呗？”

　　樊妤：“……”

　　钟颖在旁边瞪大眼睛：“你干嘛？”

　　“吃饭啊。”程和理所当然地说，“食堂没位置了，我看你们这儿空着，就过来了。”

　　樊妤往四周看了一眼。

　　食堂空位多得是。

　　她收回视线，看着程和。

　　程和被看得有点心虚，咳了一声：“那个……哎呀你管我坐哪。”

　　钟颖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樊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程和更心虚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端着餐盘跑了，樊妤看着他的方向，了然。

　　钟颖看着那个跑掉的背影，转头看樊妤：“他干嘛来的？”

　　樊妤夹了一筷子菜：“不知道。”

　　钟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十一点半，樊妤下班走出便利店。

　　陆烬野靠在巷子口，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根烟。

　　见她出来，他把烟按灭，走过来。

　　“走。”

　　他转身往她家的方向走。

　　樊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她。

　　“站着干嘛？”

　　樊妤抿了抿唇，跟上去。

　　走了半条街，樊妤忽然开口：“程和今天来找我了。”

　　“嗯。”

　　“你让他来的？”

　　“嗯。”

　　樊妤停下脚步。

　　陆烬野也停下，回头看她。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樊妤盯着他的眼睛开口：“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烬野沉默了两秒。

　　“一个人晚上不安全。”

　　“......所以？”

　　“以后下班我送你。”

　　樊妤还想反驳：“不用......”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顺路。”

　　“顺路？”

　　樊妤将前面那片有些老的学区房：“你也住这？”

　　陆烬野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樊妤跟在他身后，没再多问。

　　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将樊妤送到楼下，目送她上楼以后，陆烬野转身，往与这所小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