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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海与深渊 当两个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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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帝都高中的空气里仿佛掺进了一种微妙的、带电的粒子。
江揽月和沈云深,这两个名字本就各自代表着一段传奇,如今被强行塞回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高三(1)班的教室。他们一个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一个坐在她斜后方第二排。直线距离不足三米,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布满冰刺的墙。
江揽月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上课时背脊挺得笔直,视线只落在黑板、课本或老师身上,连余光都控制着不向后方飘移半分。回答问题依旧清晰精准,刷题的速度快得让同桌时梦瑶咋舌。只有偶尔笔尖停顿的瞬间,或者走神时望向窗外空茫的眼神,才泄露出一丝并不属于“学神江揽月”的烦乱。
沈云深则更彻底地践行了他的“陌生人”宣言。他几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谈,包括试图跟他勾肩搭背的刘璟烁。上课时多半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或者垂眸看书,长长的睫毛在冷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有数学老师点到他的名字,让他阐述另一种更刁钻的解法时,他才会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简洁回答,逻辑严密得令人绝望。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连不小心在走廊擦肩而过,都会默契地同时偏移几厘米,避免任何可能的触碰。
但这诡异的平静,反而成了全班,甚至全校暗中观察的焦点。谁都知道三年前的“决裂”,谁都好奇这戏剧性的重逢会擦出怎样的火花——是冰封到底,还是天雷地火?
时梦瑶私下里揪着江揽月问过好几次:“月儿,他就真的一点表示都没有?道歉?解释?哪怕一句‘好久不见’?”
江揽月正在整理错题本,闻言,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小小的、突兀的折线。她面无表情地用涂改液盖掉。“没有。”声音平淡无波,“也不需要。”
“可是……”时梦瑶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线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了解江揽月,越是这样平静,底下压着的情绪恐怕越是惊涛骇浪。
另一边,刘璟烁也试图在沈云深那里探口风。
“深哥,你跟江揽月……真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刘璟烁凑到独自在场边喝水的沈云深旁边,压低声音,“你刚转来那天,我就感觉你俩之间那气氛,啧,能冻死一头北极熊。”
沈云深拧紧瓶盖,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正在练习三步上篮的某个身影上——不是江揽月,她以“脚伤未愈”为由请假了体育课。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没什么温度:“以前的事,过去了。”
“过去了?”刘璟烁明显不信,“过去了你那天反应那么大?我就说了句她们‘虚’……”
沈云深倏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
刘璟烁立刻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尊重女性,我懂!”他撇撇嘴,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深哥,你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问沈叔沈姨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沈云深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空旷的球场,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养伤,处理一些事情。”
“伤?什么伤?严不严重?现在好了吗?”刘璟烁追问。
“好了。”沈云深的回答简短到吝啬,显然不愿多谈。
刘璟烁知道他的脾气,耸耸肩,也不再问。只是心里那点好奇和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波澜在几天后的英语课掀起。
年轻的、据说拥有剑桥博士学位的英语老师 Ms. Brown 热衷于互动式教学。那堂课的主题是“Memories and Regrets”(记忆与遗憾)。她让大家分组讨论,分享一段自己记忆深刻且带有遗憾的往事,然后用英文简短陈述。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又微妙。这些家世显赫、心高气傲的少年少女们,谁的心里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和遗憾?但要在课堂上公开分享,哪怕是用英语,也需要勇气和……选择。
分组是随机的,电脑抽签。当投影屏幕上显示出分组名单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抽气声。
江揽月,沈云深,分在了同一组。同组的还有另外两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同学。
江揽月看着屏幕上并列的两个名字,指尖瞬间冰凉。她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讲台上的 Ms. Brown,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清晰的抗拒:“老师,我申请调换小组。”
Ms. Brown 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却不容置疑:“Why, Jiang? Any particular reason?”(为什么呢,江?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理由?怎么说?说她和组员有私怨,拒绝合作?这不符合她一贯冷静完美的形象,也显得幼稚。
就在她语塞的瞬间,身后传来沈云深平静无波的声音:“我没意见。”
江揽月猛地回头瞪他。他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应付。可她分明看到了他嘴角那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看,你连和我同组讨论都不敢。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江揽月转回身,背脊挺得更直,声音清晰而冷淡:“No reason. It's fine.”(没有理由。可以。)
讨论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他们这一组被安排到教室的角落。另外两个同学显然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对视一眼,都不敢先开口。
江揽月拿起笔,在本子上胡乱划着,等着有人打破僵局。她打定主意不先说话,尤其不跟沈云深说话。
沉默在蔓延。
终于,沈云深开了口,却不是对江揽月,而是对另外两个同学,用流利标准的英式英语:“Why don't we start with you? Any memorable story to share?”(不如从你们开始?有什么难忘的故事可以分享吗?)
他的语调自然,仿佛刚才的暗涌不存在。那两个同学松了口气,开始磕磕绊绊地讲述起来,一个说的是小时候丢失了最心爱的限量版玩具车,另一个说的是没能参加成祖父的生日聚会。
沈云深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追问一两个细节,引导着话题。他的英语口语好得惊人,用词精准,语调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
江揽月垂着眼,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纠缠的线团。他的声音钻进耳朵,和三年前有些不同了,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陌生的磁性。她讨厌自己竟然还能分辨出这种细微差别。
轮到沈云深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没什么起伏:“A few years ago, I had to leave a place and a person without saying goodbye. There was a reason, but the way it was handled… left a cut. The regret is not the leaving itself, but the unnecessary pain caused by silence and poorly chosen words.”(几年前,我不得不离开一个地方和一个人,不告而别。有原因,但处理的方式……留下了一道伤口。遗憾的不是离开本身,而是因沉默和不当言辞造成的不必要的痛苦。)
他的描述很抽象,没有指明时间、地点、人物。但江揽月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捏着笔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在说什么?是在解释吗?用这种模棱两可、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
另一个同学好奇地问:“Did you ever try to fix it? To apologize or explain?”(你有没有尝试去弥补?道歉或者解释?)
沈云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Some cuts are too deep, and some bridges are burned beyond repair. Sometimes, the only thing left is to carry the regret and make sure you don't make the same mistake twice.”(有些伤口太深,有些桥梁烧毁后无法修复。有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背负着遗憾,确保自己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坦然。可听在江揽月耳中,每一个单词都像淬了冰的针。背负遗憾?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他回来了,用这种形同陌路的方式,就是为了展示他“成熟”了,知道错了,但……不必修复?
“Jiang, what about you?”(江,你呢?)Ms. Brown 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附近,微笑着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云深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都落在了江揽月身上。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假笑。
“My regret?” 她的声音清脆,像冰珠落在玉盘上,“I once trusted someone too easily, mistaking proximity for understanding. I regret not seeing the distance sooner.”(我的遗憾?我曾经太轻易信任某人,错把靠近当成了解。我后悔没有早点看清距离。)
她用的是“someone”,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后,毫不避讳地、带着冰冷的审视,掠过沈云深的脸。
沈云深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快得让人抓不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另外两个同学大气不敢出,连 Ms. Brown 都察觉到了这超乎寻常的紧张,尴尬地咳嗽一声,说了句“Interesting perspectives”(有趣的观点),便匆匆走向下一组。
讨论在极度不自然中草草结束。后半节课,江揽月觉得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压力,烙在她的背脊上。
下课铃响,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就要离开。
“江揽月。”沈云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教室。
她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放学后,”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停车场,聊聊。”
不是询问,是通知。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冰封的火焰。“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沈同学。”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机会,拉着旁边还在发愣的时梦瑶,快步离开了教室。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近乎逃离的背影,插在裤袋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旧伤处传来隐隐的、熟悉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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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江揽月故意磨蹭了很久,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时梦瑶陪着她,忧心忡忡:“月儿,你真不去啊?万一他真有话要说……”
“说什么?”江揽月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有些重,“说他的不得已?说他的遗憾?然后呢?让我说‘没关系,都过去了’?”她摇摇头,声音很低,带着自嘲,“梦瑶,有些话,过了那个时机,就再也没必要说了。伤口结了痂,再撕开,除了更疼和流血,没有意义。”
时梦瑶看着她平静表象下透出的疲惫,心疼地挽住她的胳膊:“那我们回家。不理他。”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校园里熙熙攘攘,充满了放学的欢快气息。江揽月却觉得有些冷。
快走到自家车旁时,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她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挡住了去路。
沈云深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校服长裤,身姿挺拔,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看到她们走来,他直起身,目光径直落在江揽月脸上。
时梦瑶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挡在江揽月前面。
沈云深看了时梦瑶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视线很快又回到江揽月身上。“聊聊。”依旧是那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揽月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防备。
“就在这里说。”她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清晰而冷淡,“给你五分钟。”
沈云深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狐狸眼里,似乎有极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又归于深寂。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初三那年,我父亲突发重病,情况很危险,家族内部……也有动荡。”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必须立刻离开,去一个地方,处理一些事,也……接受治疗。”
江揽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她后来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风声,但并不详细,也无法证实。
“不告而别,是迫不得已。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做更周全的安排。”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那句‘恩断义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逐渐沉落的夕阳,“是气话,也是……当时能想到的,最彻底的切割方式。”
“切割?”江揽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了什么?怕连累我?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值得你费心解释一句?”
沈云深猛地转回头看她,眼神锐利:“江揽月,你明明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江揽月打断他,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汹涌而出,尽管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冰棱般的尖锐,“沈云深,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讨论竞赛题,第二天你就消失了,电话不通,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一样!然后等来的就是一句冷冰冰的‘恩断义绝’!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质问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她迅速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狠狠压下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沈云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的唇线,插在裤袋里的手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旧伤处的刺痛似乎蔓延到了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解释当时的凶险?解释他躺在病床上连手机都无法触碰的境地?解释那句混账话是在怎样的绝望和自毁情绪下发出的?似乎都成了苍白无力的借口。
“对不起。”最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这三个字,沉重而艰难地从他齿间挤出。
江揽月怔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道歉。骄傲如沈云深,居然会说“对不起”。
可是,太迟了。这三个字,此刻听起来,像一把钝刀子,在旧伤疤上来回磨蹭。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她转回头,脸上已经重新覆上一层冰壳,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了一丝端倪,“但我不接受。”
她直视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沈云深,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你的不得已,你的苦衷,或许是真的。但我的难过,我的不被尊重,也是真的。我们之间,早就不是一句道歉能回到原点的关系了。”
她拉了拉旁边已经听呆了的时梦瑶:“梦瑶,我们走。”
这一次,沈云深没有再阻拦。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揽月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汇入车流,消失在绚烂又冷漠的黄昏街景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而伶仃。
他缓缓抬起一直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手腕处,一道淡色的、狰狞的疤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用左手拇指用力按了按那道疤,疼痛清晰地传来。
不接受么?
也好。
至少,她不再是无动于衷的陌生人了。
恨,也是一种强烈的连接。
总比彻底的遗忘和漠视,要好那么一点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然后转身,走向沈家来接他的车。背脊依旧挺直,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溃败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呼啸着灌进了傍晚冰冷的风。
江家的车里,一片沉默。
时梦瑶小心翼翼地看着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的江揽月,轻声问:“月儿,你……还好吗?”
江揽月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梦瑶,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怎么会!”时梦瑶立刻反驳。
“明明告诉自己要不在意,要把他当空气。”江揽月的声音带着疲惫,“可他一出现,一说话,我还是会被影响到……听到他说那些,看到他手腕上好像有疤……我竟然还会觉得……”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还会觉得心疼。还会下意识地去想,他那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让她对自己感到失望和恼怒。
“这说明你重感情啊,月儿。”时梦瑶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而且,他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那句道歉,应该是真的。”
“真的又怎样呢?”江揽月终于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神空茫,“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和他……早就走上不同的路了。”
车子驶入梧桐别墅区,经过那片将梧桐区与铜兴区隔开的、两百米宽的精致绿带公园。江揽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铜兴区的方向,那里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另一片沉默的星河。
其中一盏灯,属于沈云深。
而她这边,也有一盏灯,在悦澜别墅里,等待着她。
两条并行的轨迹,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在夜色中无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