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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与星火 恨是冰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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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停车场不欢而散的“聊聊”之后,江揽月和沈云深之间那层薄冰,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没有融化,反而碎得更彻底,碎成了尖锐的、彼此防备的碴子。
江揽月开始更彻底地贯彻“无视”政策。她的目光不再有任何飘忽,彻底将沈云深所在的区域划为视觉盲区。交谈?更不可能。甚至当老师点名让他们同时到黑板上解题(数学老师似乎格外热衷于此,美其名曰“巅峰思维碰撞”),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走上去,以最快的速度写完自己的解法,然后径直回到座位,全程目不斜视,仿佛旁边那个同样笔走龙蛇的人只是一团空气。
沈云深则显得更沉寂。他本就话少,现在更是惜字如金到令人发指。除了必要的课堂应答,他几乎不开口。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辐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连刘璟烁都觉得靠近他需要勇气。只是,他停留在江揽月身上的目光,次数似乎多了一些,时间也长了一些。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冰冷或审视,而是多了些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莫测的涡流。
这种诡异的僵持,让整个高三(1)班都笼罩在一种低压氛围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成了这两位大神之间无声战争的炮灰。
打破这种窒息平衡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一次始料未及的“意外”。
帝都的秋季,天气说变就变。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乌云翻滚,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放学铃响时,雨势正酣。学生们聚集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豪车们堵在校园外的路上,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江揽月和时梦瑶也站在廊下。时梦瑶正低头给家里司机发信息,江揽月则静静看着雨帘,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没解完的一道物理模型题。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的骚动从楼梯口传来。几个学生扶着一个人匆匆下来,被扶着的那个男生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校服袖子蹭了一大片灰,还隐约渗着点红。
是班上的体育委员陈昊,一个篮球打得不错、性格爽朗的男生。
“怎么回事?”有人问。
“倒霉透了!在体育馆那边躲雨,地上滑,摔了一跤,胳膊可能磕台阶上了,疼得动不了!”扶着陈昊的男生急急说道。
“医务室!快送医务室!”
“校医今天好像请假了!”
“打电话叫救护车吧?这看起来挺严重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有些慌乱。陈昊疼得龇牙咧嘴,几乎站不稳。
江揽月眉头微蹙,正要上前看看情况——她因为拍戏和家庭缘故,学过一些基础的急救和损伤判断。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身影分开人群,径直走到陈昊面前,蹲下身。是沈云深。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左手——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轻轻托住陈昊受伤的右臂肘关节上方,避开明显畸形的位置。他的手指修长,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提供了支撑,又没有造成二次伤害。
“别乱动。”沈云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抬头,目光快速扫过陈昊的脸色和伤处,“可能是桡骨远端骨折,或者肘关节脱位。需要固定。”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质地柔软而有韧性。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极其熟练地将围巾折叠成宽窄合适的条状,然后以标准的三角巾悬吊方式,将陈昊的伤臂固定在胸前,动作流畅精准,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固定好了,可以减少移动时的疼痛和进一步损伤。”沈云深站起身,对旁边呆住的同学说,“扶稳他,保持这个姿势。车到了吗?”
“已、已经叫了,说马上到路口,但雨太大,开进来慢……”一个女生连忙回答。
沈云深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雨幕,侧脸在廊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峻,但刚才那一系列冷静专业的处理,却莫名驱散了一些慌乱的气氛。
江揽月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深熟练包扎的动作,看着他此刻沉静侧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属于“校草沈云深”或“沈家继承人”的气场,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她二哥江承泽在手术室外的感觉?沉稳,可靠,带着掌控局面的力量。
他怎么会懂这些?还这么熟练?那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突破雨幕开了进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看到陈昊手臂上专业规范的临时固定,愣了一下:“这固定做得不错,谁处理的?”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沈云深。
沈云深只是微微颔首,没说什么,退开一步,让出空间。
陈昊被小心地抬上救护车,陪同的同学也跟了上去。雨还在下,但这场小意外带来的紧张感已经消散。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寻找避雨或等车的地方。
江揽月收回目光,却发现沈云深正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里面似乎有很多未明的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点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这一次,江揽月没有立刻移开。她看着他,看着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看着他被雨汽氤氲得有些模糊的眼神。
他忽然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然后转身,重新走入廊下人群的边缘,背影孤直。
江揽月的心,莫名地空跳了一拍。
“月儿,月儿?”时梦瑶碰了碰她的胳膊,“发什么呆?车到了,我们快走吧,冷死了。”
“嗯。”江揽月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裹紧外套,和时梦瑶一起冲入雨幕,跑向路边的车。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潮湿和寒冷,江揽月却觉得有些闷。车窗上雨水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忍不住又想起刚才沈云深处理伤处时那双稳定而专注的手,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沈云深刚才……还挺帅的。”时梦瑶一边擦头发,一边小声嘀咕,带着点不甘不愿的客观,“以前就知道他什么都厉害,没想到急救也这么专业。陈昊那胳膊,看着就疼,他几下就弄好了。”
江揽月没应声,只是看着窗外。
是啊,他很厉害。他一直都很厉害。无论是智力、体能,还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技能。可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她心里那道关于“不告而别”和“恩断义绝”的裂痕,就越发显得难以弥合。一个这样骄傲、这样有能力掌控局面的人,当初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会选择用那种最伤人的方式离开?
她找不到答案。而他不说,或者,说了她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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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陈昊打着石膏回来了,确认是桡骨骨折,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静养。他特意在课间找到沈云深道谢,憨笑着:“深哥,多谢你啊!医生说那个临时固定做得特别专业,帮大忙了!不然我可能得多受不少罪。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沈云深正在看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闻言抬了下眼,语气平淡:“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救了命了!”陈昊是个自来熟,丝毫不介意沈云深的冷淡,“哎,深哥,你从哪儿学的这手啊?简直跟专业的医生似的。”
这个问题,也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几个同学,包括看似在整理笔记的江揽月,都顿住了动作。
沈云深翻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书页边缘,似乎极快地扫过第一排某个背影,随即收回。“家里有人懂,学过一点。”他的回答依旧简短,避重就轻。
“哦哦,家学渊源,厉害厉害!”陈昊也没多问,乐呵呵地回了座位。
江揽月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家里有人懂?沈母是科学家,研究方向似乎不是医学。沈父……更不像。是那三年里学的吗?因为……他自己受过伤?她想起停车场那天隐约看到他手腕的疤痕,心口又有些发闷。
放学时,她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教室里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收拾好书包,刚要离开,目光却被沈云深座位上一样东西吸引。
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看样子是匆忙间落下的。笔记本的页面很干净,不像一般学生的笔记那样布满字迹,上面是用极细的黑色墨水笔画的一些……图案?不,更像是某种结构草图,还有一些复杂的数学符号和物理公式标注在旁边。
江揽月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几步。她没有触碰,只是微微弯腰去看。
那些草图似乎是某种精密机械的关节连接部分,或者……仿生义肢的动力传输结构?公式则涉及材料力学、流体控制和神经信号模拟。画风极其严谨,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冰冷的、属于工程学和医学交叉领域的美感。
这绝不是高中课程会涉及的东西。
江揽月怔住了。她知道沈云深是数学天才,但不知道他竟然对生物医学工程也有这么深的研究?这些草图透露出的专业程度,绝非“学过一点”那么简单。
联想到他熟练的急救,手腕的疤痕,还有他父亲三年前的病危……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惊的猜测,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揽月倏地直起身,心脏漏跳一拍,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心虚感。
沈云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先落在江揽月脸上,然后移向她旁边的座位,看到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云深走过来,动作自然地合上笔记本,拿在手里。他的手指擦过那些冰冷的线条,动作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我回来拿东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江揽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想问,那些是什么?是你那三年在研究的吗?和你离开有关吗?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她有什么立场问呢?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云深拿着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夕阳的光将他一半身影镀上金色,另一半却藏在阴影里。
“江揽月。”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却比任何昵称都显得郑重。
江揽月抬眸看他,等着下文,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沈云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狐狸眼里,映着窗外的霞光,也映着她有些警惕的脸。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也不是几句话能说清……你会愿意,试着去了解背后的原因吗?”
他的问题很模糊,但江揽月听懂了。他在问她,是否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去了解他那三年的真相,去重新审视他们之间断裂的关系。
江揽月的心跳乱了节奏。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距离,反而涌动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复杂情绪。像冰封的海面下,终于有暗流试图冲破束缚。
她应该拒绝的。她说过,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句道歉能回到原点。她说过,破镜难圆。
可是,那些专业的草图,他处理伤口时沉稳的手,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疤,还有此刻他眼中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情绪……像一把把小小的钥匙,在她心门厚重的冰层上,敲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说不,但情感却在那个缝隙里,窥见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良久,江揽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沈云深,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一个可能的原因,就轻易原谅所有的伤害。”
沈云深眼神黯了黯。
“但是,”江揽月转过头,重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也不会因为固执地守着过去的伤口,就拒绝看清眼前的真相。”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他宣告:“如果真相值得被了解,我自然会去了解。但这不意味着什么。只是……对事实本身的尊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拎起书包,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步伐依旧优雅,背脊挺直。
在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你的笔记本,画得很好。”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手里笔记本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方才她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入他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湖深处。
没有原谅,没有承诺。
但她愿意去了解“真相”了。
她没有完全关闭那扇门。
这就够了。
足够他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捕捉到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星火。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笔记本按在胸口。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繁星次第亮起。
裂痕依旧在,冰层尚未融。
但至少,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那点星火,或许有一天,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