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另一面的战场 云端的天才 ...
-
江揽月推开悦澜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时,身上还沾着帝都高中带出来的、那点没散干净的冷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没做完的竞赛题,一会儿是沈云深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能把人气死的脸。
脚刚踏进玄关,连鞋都没来得及换,一阵香风就卷了过来。
“宝贝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母亲,那位在国际舞台上以清冷温婉、不食人间烟火著称的钢琴大师苏清颜女士,此刻正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和iPad,眼睛亮得惊人,丝毫不见平日的疏离,倒像只找到了新奇玩具的猫。
江揽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通常意味着她妈又陷入了某种“艺术选择困难症”,而全家,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她,将被迫成为首席参谋兼情绪垃圾桶。
“妈……”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快,快来帮妈妈看看!”苏清颜一把将她拉到宽敞得能开小型音乐会的客厅,把怀里那堆东西哗啦一下铺在昂贵的真丝地毯上。长裙、礼服、鞋盒、打开的珠宝匣里钻石和翡翠闪得人眼晕,iPad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曲谱名。“下个月那个慈善晚宴,演奏曲目定不下来,礼服颜色也拿不准,配这首《月光》吧,觉得太素;配那首《革命》呢,又怕气势太强抢了主席夫人的风头……鞋子是穿这双银色的Jimmy Choo,还是这双金色的Manolo?项链用钻石瀑布这款,还是这套祖传的翡翠?耳环要不要呼应一下?哎呀,头疼死了。”
江揽月看着地毯上那片“战场”,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她慢吞吞地脱下校服外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您女儿,是您请的24小时贴身审美保姆。”
苏清颜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胡说!别人想给我当保姆我还不让呢。快点,宝贝儿,你的眼光最像妈妈年轻时候了。”
像吗?江揽月面无表情地想,她可没觉得自己有这种能把全家都折腾得鸡飞狗跳的“艺术激情”。她认命地蹲下来,捡起一条香槟色的长裙看了看,又瞥了眼iPad上的曲目单。“这首吧,”她指着一首相对冷门但技巧性极高的现当代作品,“够格调,不流俗,也衬您气质。颜色……别选香槟色,跟宴会厅主色调可能撞。雾霾蓝吧,这条,”她脚尖点了点另一条裙子,“显白,压得住场。鞋子选银色,简单点,项链用钻石那套,耳环换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过度装饰反而累赘。”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判断,这是常年混迹时尚圈和艺术圈浸染出来的能力。
苏清颜顺着她的指点看了看,蹙着精致的眉,犹豫半晌,忽然把裙子一扔:“不行!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感觉不对!走,月儿,陪妈妈再去商场转转,说不定有新到的款式!”
江揽月眼前一黑。“妈……”她试图挣扎,“家里衣帽间都快比商场大了,高定都挂不下了。” 光是给她母亲专门放礼服和配饰的区域,就占了别墅整整一层。
“那不一样!逛街是一种感觉,一种灵感迸发的过程!”苏清颜已经雷厉风行地拿起了手包,顺便把车钥匙塞给旁边的管家,“老陈,备车。要那辆舒服点的。”
“妈,”江揽月终于没忍住,一边被拉着往外走,一边吐槽,“我觉得您不是去参加慈善晚会,您是去参加选美比赛的吧?还是国际级的那种。”
苏清颜回头,冲她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居然有几分少女般的得意:“就算是选美,你妈我也不能输呀。快走快走!”
车子驶出梧桐别墅区,直奔帝都最顶级的奢侈品商圈。江揽月瘫在后座,默默点开手机家族群,发了一句:「妈又犯病了,拉我出来血拼,救命。」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大哥江承:「在开跨国并购会议,信号不好。[自动回复]」
大嫂苏晚星:「录音棚闭关中,勿扰。顺便,阿月,帮我盯着妈别买太夸张的,上次那件镶满水晶的她只穿了一次。」
二哥江承泽:「刚下手术台,累毙。小妹辛苦了,精神上支持你。[红包]」
二嫂林知夏:「同上,刚结束一个跨国医疗纠纷案庭审。顺便,承泽,你的‘累毙’不符合医学描述。」
三姐江承玥:「舞蹈团巡演中,在巴黎。妈又开始了?怀念(才怪)。」
三姐夫顾言琛:「值夜班,抢救室。阿月保重。」
四姐江承曦:「实验室数据关键时刻,关机了。替我亲亲妈(如果她还正常的话)。」
四姐夫陆景辞:「陪承曦关机中。」
江揽月看着这一排溜光水滑、理由充分(且多半是真的)的“有事”,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这群家伙!每次都是这样!一遇到老妈“犯病”,跑得比谁都快!明明当年他们也没少被这样折腾!
她愤愤地打字:「你们就是故意的!以前你们也没少被妈抓着选曲子选衣服!现在就把我推出来当炮灰![怒火][怒火]」
大哥江承:「能者多劳嘛,小妹最得妈真传。」
二嫂林知夏:「附议。而且你现在是家里唯一还没完全独立出去的‘闲人’。」
三姐江承玥:「加油,等你以后找了男朋友,就能把这甜蜜的负担转移出去了~」
江揽月:「……」
她果断关了群聊,眼不见为净。男朋友?想起沈云深那张冷脸,她心头更堵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江揽月体会到了什么叫“顶级折磨”。她陪着苏清颜穿梭了不下十个高端商场和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她妈试衣服试得不亦乐乎,每试一套都要她拍照、给意见、和之前的对比。挑曲子变成了挑演奏时背景屏的颜色和动态效果,挑首饰演变成了要不要为了搭配再去定制一款新手表……
江揽月从最初的认真建议,到后来的麻木点头,最后只剩下“嗯,好,还行,妈您喜欢就好”的机械重复。脚后跟被新鞋磨得生疼,精神被反复的“你觉得呢?”摧残得濒临崩溃。
终于,当苏清颜对着一面落地镜,左右端详着身上那套最终选定的、融合了古典丝绒与现代剪裁的黛青色礼服,露出满意而矜持的微笑时,江揽月知道,地狱之旅暂时结束了。
“好了,就这套吧。曲子……还是用月儿最开始建议的那首,我现在越听越有味道。”苏清颜优雅地转身,仿佛刚才那个挑剔到令人发指的女人不是她。“辛苦我的宝贝儿了,走,妈妈请你吃宵夜,想吃什么?”
江揽月几乎要喜极而泣——不是为宵夜,是为这该死的购物终于结束了!她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只想回家躺平。“随便……妈,我能先回家躺会儿吗?”
“年轻人,体力这么差可不行。”苏清颜嘴上说着,还是体贴地让司机先送她们回家。车上,江揽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却模糊的街景,身心俱疲。这比解十道竞赛压轴题,比拍一天高强度戏,累多了。果然,家人,尤其是艺术家脾气的妈妈,才是终极BOSS。
---
与此同时,铜兴别墅区,枫轩别墅。
气氛与江家那边的“时尚灾难”截然不同,但热闹程度毫不逊色。
沈云深带着一身学校里的冷肃气息进门,还没来得及将那份因为见到某人而纷乱的心绪压平,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嬉笑和树枝摇晃的窸窣声。
他眉头一皱,大步走向面向后花园的落地窗。
只见庭院那棵有些年头的银杏树上,两个身影正猴子似的攀在不算粗壮的枝丫上,试图去够更高处一个疑似风筝的玩意儿。是沈知夏和沈清和,他那对14岁的双胞胎妹妹。
“沈知夏!沈清和!”沈云深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带着冰渣子,“下来。”
树上的两人同时一僵,低头看见窗后面无表情的大哥,吐了吐舌头,慢吞吞地、不太利落地往下爬。沈知夏差点滑一下,被下面的沈清和托了一把,两人总算安全着陆,蹭了一身灰和树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大哥……”两人并排站好,声音细小。
沈云深走到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一模一样的、成绩差得让他父亲每次家长会都想称病不去的妹妹。“作业做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飘忽。“还……还没……”
“那为什么在爬树?”
“风筝……卡在上面了。”沈清和小声说。
“一个风筝,让佣人去取,或者不要了。”沈云深按了按眉心,“现在,去书房。把今天不会的题拿出来。”
双胞胎顿时蔫了,磨磨蹭蹭地跟着沈云深进了书房。巨大的红木书桌上,摊开着她们的课本和练习册,上面的红叉叉有些触目惊心。
沈云深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们坐在对面。他拿起沈知夏的数学卷子,指着一道基础代数题:“这题,思路是什么?”
沈知夏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设X?”
“为什么设X?”
“因为……老师说的?”
“这道应用题,等量关系在哪里?”沈云深耐着性子。
沈清和凑过来看:“大哥,为什么一定是等量关系?不能是不等量吗?”
“因为题目问的是‘正好用完’。”沈云深觉得自己太阳穴也在跳了。
“那万一材料有损耗呢?现实中都有损耗的呀!”沈知夏立刻接上。
“还有还有,大哥,为什么一元二次方程一定有解?万一它无解呢?无解在现实生活中代表什么?”沈清和的问题接踵而至。
“大哥,圆周率π为什么是无限不循环的?它最后会不会循环?”
“大哥,英语的过去完成时和现在完成时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中文没有这么麻烦?”
“大哥……”
沈云深握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他忽然无比理解那些被自己提出的刁钻数学问题问倒的教授们了。这根本不是教知识,这是在应对十万个为什么的哲学+抬杠现场!
他试图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解释,但双胞胎的思维发散得像脱缰的野马,往往从一个知识点瞬间跳跃到毫不相关的领域,还自带一套看似有理实则荒谬的“现实逻辑”。
讲了半小时,沈云深觉得比开一场跨国谈判还耗神,而两个妹妹的眼神依旧清澈——清澈地写着“听不懂”和“为什么”。
“算了。”他放下笔,声音有点哑,“先把书上例题背下来,套用格式。”
好不容易把两人按在书桌前,看着她们开始(磨蹭地)写作业,沈云深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书房空了。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出书房,听到二楼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嬉笑声。
推开自己卧室隔壁的客房浴室门,沈云深额角的青筋终于蹦了出来。
沈知夏和沈清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个防水气球,灌满了水,正在宽敞的按摩浴缸边互相丢着玩,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两人头发湿了,睡衣也湿了大半,笑得没心没肺。
“沈、知、夏!沈、清、和!”他一字一顿,声音里的寒意让浴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双胞胎的笑声戛然而止,手里还拿着滴水的气球,惊慌地看着门口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大哥。
“出来。”沈云深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靠墙,站好。”
两个湿漉漉的小姑娘瘪着嘴,贴着走廊的墙壁罚站。刚开始还勉强站直,没过几分钟,就开始扭来扭去,偷偷对视,做鬼脸。
沈云深抱着手臂,靠在对面墙上看着她们。墙上的古典挂钟滴答走着。八点十分,八点二十……
到了八点半,沈清和先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小声说:“大哥,脚麻了……”
沈知夏也眼巴巴地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看着两张一模一样、写满委屈和疲惫的小脸,身上还湿着,沈云深心里那根紧绷的、名为“严厉”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
算了。
他终究不是他父亲,做不到完全的铁腕。尤其是对这两个虽然闹腾、成绩糟糕,但本质并不坏,只是被宠得有些过头的妹妹。
他叹了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忽然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行了,”他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疲惫,“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然后下楼吃饭。”
双胞胎如蒙大赦,脸上瞬间阴转晴,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脚麻了,争先恐后地跑向自己的房间,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欢快的笑声。
沈云深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自己的妹妹,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他转身下楼,吩咐厨房准备些热汤和易消化的食物。窗外,夜色已浓,枫轩别墅灯火通明,与不远处的梧桐别墅区,隔着两百米的绿带和夜空,静静对峙。
两个同样显赫的家族,两个同样背负着无数目光和期待的年轻人,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一个在母亲的无差别“艺术攻击”下精疲力尽,一个在妹妹们的“十万个为什么”和“水球大战”中败下阵来。
云端之上,他们是被仰望的天才、继承者、传奇。
回到家里,脱下光环,也不过是些有着甜蜜烦恼和无奈责任的普通人。
而这,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也最柔软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