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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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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时海棠和梨花初绽,上巳节连着谷雨,旨灵仙宗此时开得最盛的是琼花。
纵使露藏殿外每年春天梨花胜雪,海棠垂红,可再灵秀在仙家花木,一旦不合时宜,如今也只剩残红废白。
花谢了。
风过枝桠,簌簌作响。
八尺纤长的身形立在海棠树下,一袭秀逸青衫如碧林映泉色,漆黑长发如瀑流泻满身,侧脸如冠玉如凝脂,桃花眼的温雅眸光里带着春色野晖般的和煦,唇色是桃花的盈绯。
偏偏这惊人天貌上是浓得化不开的黯然,可即便神色落寞,那份优雅静雅依旧不染尘埃。
月溟望着院子里素来喜爱的海棠红残缺稀拉,刺得眼眶发涩;满阶梨花也只剩下废白,更扯得心头沉甸甸的。
鸦羽般的长睫轻颤,他偏过头望向天际,身后是他这些年倾心培育的两个少年人——白惊鸿和林羽霄。
思来想去,他最终只沉沉吐出一句:“你们……真以为,天生剑骨和天生灵骨是谁随处可见的东西么?”
月溟自己也分不清,是二人天姿太过逆天,竟炸掉了万年测灵石,还是命运存心嘲讽——沧海觅明珠,明珠无错。呕心沥血的培养亦无措。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仙尊弟子”不是其中一个?
***
“仙尊弟子”就这么凭空落给了旁人。
对白惊鸿和林羽霄而言,无异于隆冬腊月把脑髓抽出来往寒冰里泡,再捞出来用三昧真火碳烤,撒完辣椒面再塞回他们头骨里一般荒谬。
这场错位,还是他们两个一起亲手造成的。
十余载在神识空灵阵里切磋砥砺,见面免不了针锋相对,出手相搏。月溟掌门早已给他们烙下最耀眼的标签:天才。
测灵石是宗门传承上万年的重宝,内里涵盖的灵力积蕴了数代修士灵力,更何况是两个绝世天才同时引动……炸掉,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可所有的巧合发生撞在一起,无外乎三个字:谁知道?
连他们自己,也只觉一片混沌。
***
大测之日前,雪白信鹤自露藏殿络绎飞出,一只又一只,直往凝华殿而去。月溟生怕霜阙仙尊不肯下殿,自清明祭拜祖师先灵那日起,便接连递上请奏。
理由冠冕堂皇——请仙尊把关,核查宗门数万新弟子命格是否有异,是否藏有祸乱苍生的转世魔头。
大测之日,神霄绛阙,风仪无双。
金仙之上,真容为天道所遮,等闲不可见。
墨发如缎流泻,银白衣袂如月华如玉魄,衣尾云雾般逶迤在光鉴如镜的墨色青石面,雪白登云履踏着满地琼花瓣,霜阙仙尊,终究是来了。
凝华殿的琼花开得最是轰轰烈烈,可仙尊一身月白仙袍气息清冷,却连一缕琼花香都未曾沾染。月溟只觉师祖愈发孤高清冷,几乎只剩闭关清修,不染半分凡尘俗事。
大典之上,七大长老衣袂流光,各宗仙客灵雾氤氲,数万弟子汇成一片浩瀚靛蓝海潮。天边遥遥掠过两道灵光,一者蓝如深海,一者雾白似星——他知道,那是白惊鸿与林羽霄。不消三息,测灵石必将爆出冲天光华,震惊三界。
万事俱备,只欠…… 他亲手引动。
***
月溟抬眸,对着仙尊露出一抹温雅了数千年的笑意。金仙禁制之下,他根本看不清这位三界第一美人的真容,即便窥见,也会转瞬即忘。可这并不妨碍他双手捧着一枚玉佩,低声恳切道:
“师祖,此乃新炼法器,可引动地气灵力,取样查探异状,敢请师祖把关。”
露藏殿本是凝华殿旁支衍生的小宗,见了仙尊,依旧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师祖。他这话半真半假,地气灵力是真,取样探查是真,唯独藏于其中的上古收徒秘法,他半句未提。
“聒噪。”
没有多余言语,仙尊连看都未曾看一眼。月溟心下一紧,瞬间冷汗涔涔 —— 师祖知道了。
不等他反应,破空声轻响,月白仙袍衣角微扬,那枚玉佩骤然从他掌心飞脱,直直朝着人群中飞去。月溟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捡回来,重新来过。
可是,怎么可能捡得回来呢?
玉佩混着凡女的额间血碎成了飞灰,勾连着他声东击西布置的上古收徒大阵,彻底不可挽回。
呵……
也全部用上了。
哈 ——怎么就没摔死呢?
***
而那个穿着靛蓝青色的小弟子服的人……哦,是个姑娘,十一岁,叫幻落冰。
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局外,满脸茫然的路人——天生凡骨。
三界运转的轨迹发生得近乎潦草,可是又隐隐合着天机不可预料的真理。
在月溟眼里,幻落冰那小丫头就是彻头彻尾的“天生凡骨”。
五灵根里最末等的杂灵根,末等中的末等。
胆怯,懵懂无知,什么也不懂,什么都没做,只会安安静静的扫地。
老实得大祸临头都反应不过来。肉体凡胎被冲击波掀上高空,又狠狠摔落在地时,他甚至知道,那小丫头一直趴着没第一时间跑起来磕头请罪,是因为骨折了,起不来——谁让她连炼气一层都没有。
魂不附体,茫然抬头,顶一头扎得整齐但炸毛微黄的头发,额角破损,血糊了半张的圆脸,一双又大又亮看起来水灵但惊恐的无害杏眼,只觉大事不妙,不等问责,就先认错、先道歉、先说对不起、先说赔。
可就是这番无辜的模样……才最可恨。
**
恨来恨去,却无人有错,不过天命无常。
灵力大测出了如此大乱,必须彻查。
露藏殿,议事大殿。
月溟端坐主位玉座,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海棠雕花。这双手本合该逗弄瑶宫灵禽、赏玩仙台娇花,此刻却克制到指节发白,他用尽心力,才没有失控将那花纹捏碎。
丹墀之下,立着一名身着菘蓝衣袍的修士,面容清俊,眉目秀美,正是带幻落冰入宗的元婴真人——沈溪。半个时辰前,白日惊变,他正在半山居所“池上小筑”清修,闻讯便被火速传唤至此,此刻正缓缓将幻落冰的来历,一一道来。
月溟静静听着,渐渐明白,这位占尽了天大造化的 “既得利益者”,不过是个守规矩的洒扫弟子。她每日只安分清扫高台边那些看着绝美、实则极难清理的琼花碎瓣,甚至满心打算,日后修为稍稳便下山,安稳过完她的凡人一生。
是的,凡人的一生。她对自己的前路,本有最平凡、最清晰的期许。
***
她本是仙宗南江溪畔下,王氏富户老夫人的养女。传闻那年风露新秋,丹桂袭人,月如冰鉴,清夜满地。那一夜南江水寒,漂来一只木盆,盆中婴孩啼哭。王老夫人白日赏秋返程,途经江边,闻声将孩子抱回。见是个女娃,又因自己膝下无子,便收为养女,养至十岁。
王老夫人年少潇洒,一生奔波农货家业,却也识文断字,腹有笔墨。南江毗邻仙宗,耳濡目染,也听过几句道德经。那夜望月中天,她想起一句:云落开时冰吐鉴,浪花深处玉沉钩。又念及 “涣兮若冰之将释”,遂为女娃取名:幻落冰。
只可惜老夫人早年游历江湖,身染旧疾,在幻落冰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托家中管家将孩子送入仙宗,寻到物华殿皎华长老座下第十五弟子 —— 元婴期修士沈溪。当年沈溪渡劫时,曾借王家福山福地,又受老夫人一饭之恩,就此结下善缘。
老夫人临终嘱托,不求养女修仙长生、得道飞升,只求仙宗庇护,学几分谋生之技,强健身躯,莫要娇弱得无力自保。
这才有了幻落冰被分配在仙宗高台近前,做一名洒扫弟子。除去日常守值,便是在武殿习武。
孤女最是听话,想必婆婆临终前,反复叮嘱过她不可与人结怨,更何况是面对一众修仙之人。
那日她被轰飞时,腰间钱袋里,还安安稳稳揣着一块中品灵石,可兑换一千下品灵石,那是她准备交学费,学武艺自保、学医术谋生。
待成年,再从沈溪手里接过王老夫人为她留下的财帛,凡尘一生不缺钱财,身负仙门武艺,足以自保行事,便是第二个逍遥一生的王老夫人。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光明坦荡的前途奔走。
可凭什么,一个凡人要挡了他月溟的长生之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