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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琼花覆阶,师叔祖   春 ...


  •   春来烂漫,仙宗七十二峰琼花尽数盛开,漫山遍野圣洁如雪,似雾似月,铺天盖地。
      她曾在花浪中摔倒,那一日,三尺高的雪白花潮被激起,漫过青石板,也漫过她幼稚的身躯。
      “不是非要收弟子么?就她了。”

      清冷如玉的声音未落,那道立于琼花之中、宛若神明的身影已倏然消失。云端之上,凝华殿薄雾浓云般的灵气结界合闭,彻底隐没那月白身影。
      高台上,掌门与长老呆立当场,台下万千弟子陷入诡异寂静。
      彼时,她被无形灵力轰飞,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肉体凡胎,周身伤痛,动弹不得。

      可下一刻,一枚琼花镂空紫玉自虚空落于她身前。
      紫玉流光婉转,紫光氤氲如雾,那琼花仿佛活了一般,花瓣轻颤,紫色流光自花心漾开,如烟似雾般抚过她全身。额头的伤口、手骨的隐裂,在这股温润又磅礴的力量下瞬间被浸润治愈,转瞬复原。
      她望着身前玉佩,玉质细腻温润,光华灼灼。
      人间书院夫子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人中琼玉、君子无故,玉不离身、紫气琼花,天降祥瑞。”
      这玉,是仙尊赐下的。
      她没想到,仙尊竟真的认下了她。
      她似乎……走运了。
      电光火石间,她隐约知晓一件离谱到超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
      “凡人百年,五灵根仙缘浅薄,此女既与本尊缔结师徒之缘,许她此生荣华富贵,仙途自求。”
      这是仙尊离去前留给月溟的传音,妥善得不带半分因果。
      雪白的登云履沾着琼花瓣,月溟一步步踩在石阶走下高台。四面八方的眼神刺在身上——仙宗七大长老、别宗掌门,揣测、失望、嘲讽……
      贴身绸面内衣冰凉滑腻,刺得人心头发紧。
      颜面扫地,不过如此。

      琼花香浓郁刺鼻,令人脏腑闷疼。紫玉紫光流转在阶下那靛蓝色小弟子身上,疗愈了她的伤,可她依旧不敢起身。

      石阶高渺,月溟掌门的紫纱蓝袍华贵温润,登云履鞋底雪白,一步步踏阶而来。

      他站在她身前青石板上,衣摆覆着紫纱,如梦如幻,底下蓝袍如鸢尾花色,钴蓝色鞋面缀着细碎紫晶圆点。那时的她尚不懂这紫晶排布的深意,只觉得这身颜色,像极了地里的紫茄子。

      月溟居高临下微微俯身,桃花眼温雅如春水。如墨缎般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在日光下晃眼夺目。俊美如玉的面容上,挂着温和有礼、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看了她很久。
      看她无害的杏眼一眨不眨,嘴角忐忑地扯了扯,不知所措地四处乱瞟,忽而抬头,竟还想对他乖巧讨好一笑——
      那模样,更显讽刺。
      呵,得了便宜还卖乖。

      ***
      月溟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唤她什么。
      仙尊是仙宗顶格长辈,他身为凝华殿旁支,辈分繁杂难清。她是仙尊亲传,为免与“师祖”混淆,月溟终是以温和悦耳的嗓音,清晰客气地唤出:

      “师叔祖,请跟我来。”

      他微笑着转身,紫纱衣袂缥缈。小弟子惶恐与否,与他无关。他不敢保证,再看见那讨好的笑时,还能维持掌门持重,而不是拎着她疯狂质问。

      落冰只是个十一岁、刚入宗门不久、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如何敢受掌门如此称呼。

      惶恐无措瞬间将她淹没。

      想说“掌门不必如此”,想说“弟子不敢”,可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识抬举,恐损仙尊颜面;说得太少,又似傲慢不敬。

      最终,她只起身拍了拍衣摆,小手紧张攥着衣角,努力露出一个乖巧善意的笑。

      可月溟已转身,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让她能跟上。
      她紧紧跟在身后,目光只敢盯着地面。从粗糙青石板,渐渐换成光滑如镜的白玉阶;周围琼楼玉宇愈发华丽高耸,雕梁画栋,仙气缭绕。

      最终,她抵达一座红木鎏金的辽阔大殿。
      门楣之上,篆书三字——灵元殿。

      殿中紫蘅仙君,一袭雾蓝,美人如画。紫蘅长老正坐在乌木沉香案前核对账目,见月溟亲自领着一个练气期小弟子入殿,只当是哪家沾亲带故的后辈,正要温婉打趣,却听月溟清冷一句:
      “仙尊弟子,刚拜的。”

      紫蘅手里的朱笔“啪嗒”落地,染红木板。半晌,只轻轻嗯了一声。

      月溟按规矩给她领了仙尊弟子该有的份例,一一交付到她嫩生却带薄茧的手中:月白流霞仙袍,可挡金丹一击;储物纳戒、灵石、基础典籍,一应俱全。

      廊腰缦回,山道虹桥浮空。他一路送她到凝华殿山道前。

      天阶前,他停下脚步:“师叔祖,弟子就送你到这里了。”

      她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鱼白玉阶,那是通往凝华殿的登天道。

      她轻微地对月溟点了点头,稚声道:“谢谢掌门。”

      转身,踩上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陡峭玉阶,一步步向上爬去。

      他看着小丫头一手攥着那枚紫玉琼花佩,抓不稳栏杆,便抠着柱上玉狮用力,一步一步踏上悬空山道。

      山道下接凡尘,上通仙阙,远看如一缕细线。那蓝色墨点般的身影渺如雨点,风一吹,便似要坠落云海,烟消云散。

      一路上,他无数次想把这可恶的凡人拎起来质问:
      你这低劣、平凡、蠢得让人心慌的小东西,无背景、无家世、无灵骨,全身上下无一值钱之处,为何修为这般低,毫无自保之力,一点灵气风浪便能将你掀翻!为何偏偏磕破了他的牵灵玉佩!

      理智告诉他,测灵石波及极强,台上尚且大风骤起,何况一个凡人。当日医修阁人满为患,不少执事与高阶弟子都亲自下场救治。
      此女没摔死,已算命大。
      若仙尊的紫玉晚片刻,凭她震裂的内府血脉,不出半个时辰,必定内府溢血而死。

      哈——命大。

      天阶罡风凛冽,青衣猎猎作响,风几乎要将她单薄身躯吹倒。
      她便走得慢些、稳些,紧紧抓着冰凉栏杆,抵抗着强劲风力,也抵抗着心中对前路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尽管年幼惶恐,她终究十一岁,懂人情世故。她看得出,月溟掌门对她不喜不恶——或许根本就是不喜,只是碍于仙尊颜面,不曾表露半分恶意。
      他的客气、疏离、公事公办,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不恶”。

      入宗前,养她的婆婆说过: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要赔是一回事,但当时只要别人不对你动手,便是值得感激的。

      那时,她格外感激月溟,感激他按规矩办事,更感激那个认下她、没有一巴掌拍死她的仙尊。

      世间已无神,但那一刻,她想,仙尊真是个好心的神仙。

      玉阶之上,仍夹着盛开的琼花,云蒸霞蔚,宛若仙境。
      ***
      月溟送落冰上凝华殿山道后,转身便想眼不见为净。
      可凭什么?
      一个凡人幼女,就这般简简单单一步登天,一边打破他筹谋多年的计划,一边安享凝华殿的绝佳修炼圣地?

      凝华殿灵气浓得如雾,遍地灵草仙植,随便啃一口,对这等小弟子都大有裨益。历代掌门自有秘法窥探一二,本是为定心,可如今看来,只觉刺目。

      仙尊果真根本没把这凡人幼女放在心上。
      那日紫玉指引着落冰进了玉琼殿——那地方虽也算灵气逼人,却终年雾气迷蒙,极易迷路,与主殿周边金碧辉煌的天英殿、玉鸾殿、银尘居、素璇阁相比,差得远了。

      玉琼殿离凝华主殿,足足五里。

      仙尊果真说到做到,许她荣华,却不宠不惯。
      ***
      静守峰,露藏殿月台是仙宗第二高仙台。
      翌日清晨,仙殿无烟火,她下殿正要往膳堂去,却在阶前遇见了月溟。
      白衣如雪,轻若云中烟,那枚紫玉被她随意系在纤细脖颈间,隐没在衣料之下,像小狗挂铃。仙袍是昨日领的,随身形自然变化,妥帖舒适,勾勒出幼女纤瘦单薄的身影。只是她一张小麦色的小脸不及其他修士水嫩莹润,凡土气息与这身仙家华服格格不入。

      见了月溟,她主动笑了笑:“掌门早上好。”
      月溟指尖一动,引动那枚紫玉,将原来的白绳换成红缎编穗,再以灵力挂回她腰间。
      落冰一动不敢动,脸上笑意几乎僵住。

      “师叔祖晨安。”

      落冰小小的身子一抖,脸上明晃晃写着“诚惶诚恐”四个大字。
      月溟不想吓她,只是终究看她不顺眼:“师叔祖,今日修行如何?”

      落冰自知不过是得了仙尊一线生机,本不必执着仙途,便如实答道:“依旧习武,谢掌门关心。”

      月溟青衫儒雅,桃花眼泛着温润玉光:“师叔祖是宗门长辈,应当为晚辈以身作则才是。”

      她彼时听不懂弦外之音,只认真道:“我定会规范行为仪容,绝不敢给宗门丢脸。”

      月溟却道:“修仙宗门千万,四大宗门不朽。师叔祖可知为何?”

      她梗着脖颈,鼓起勇气:“因为有掌门这样励精图治的仙人,庇护苍生。”

      “师叔祖聪慧。仙宗今日,离不开苍生托举,仙人受苍生奉养,自当报以庇护。”月溟顿了顿,语气平静,“那师叔祖呢?您在规格上,与本君同等。”

      落冰猛地攥紧衣角,未曾想到这一层。她只觉身上衣物流光舒适,从未想过,自己竟与掌门同规格。
      她讷讷不言,低头看着雪白衣衫,只觉何德何能,受之有愧。

      掌门颔首转身,青衫儒雅,话语却不再兜圈:

      “待明日,师叔祖辰时务必到露藏殿,也该修习些正经仙法,庇护苍生,庇护……沈溪,沈执事。”

      沈溪,正是当初带她入宗的元婴修士。
      此刻提及,是规劝,亦是无声的敲打。

      一个破坏他计划的凡人,怎能顶着仙尊弟子的名头,安安稳稳做一个无忧挂件?
      休想当第二个逍遥一生的王老夫人。

      他是掌门。
      仙尊当初或许只是随手赐玉,给这濒死小弟子一条生路,顺便打乱他们的布局。仙尊自有仙人了却凡尘的方式,也一眼看透,这五灵根弟子,活不过百岁。

      可四大宗门之一的掌门,从来不好当。
      他月溟历经数千年磨砺,从师尊手中接过这份基业,不是任人随意摆弄的棋子,就算是仙尊,也不行。

      仙尊护了她,明里暗里,他都不能下手,旁人更不敢。
      可仙尊想就此等个几十年再次逍遥?
      没那么简单。
      这个走了大运的凡人,更别想安稳过凡人日子。
      呵,仙尊。
      呵,凡人。
      他偏不。

      青衫常服如碧林幽泉,月溟垂眸转身,抬手拂去衣上沾着的琼花瓣,唤来身旁侍立的七弟子池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池羽,带师叔祖去器库,取灵剑——蓝溪。”

      灵剑蓝溪,仙域十大名剑之一,绝世灵剑,待命天骄,桀骜不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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