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动物志·系列》漾辞

8、深渊动物志·第二卷： 蛇（1） 蛰伏之刺

　　锦城的秋，带着几分湿冷的戾气。城南黑市人声鼎沸，叫卖声、争执声混杂着劣质酒气与血腥气，在狭窄的街巷里翻涌，这里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也是律法不及的灰色地带。

　　一道素黑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片混乱。

　　来人正是蛰伏三年的青青蔓，此刻她只用单字“佘”作为代号。一身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腰间随意系着块不起眼的黑布，遮住了师傅赠予的青鳞玉佩，也遮住了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蛇鳞契约标记。

　　她的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竖瞳虚影，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成蛇信吞吐的弧度，呼吸极轻极缓，像蛰伏于暗处的蛇类般贴合周遭混乱。周身萦绕着一缕极淡的蛇腥气，这气息虽不易察觉，却让巷口酣睡的野狗猛地炸毛逃窜，摊位上的活禽也蔫蔫地缩起脖颈，本能地畏惧着这股危险的气息，只余下她一身化不开的阴鸷。

　　三年前，她从万蛇窟死里逃生，携蛇王之契隐匿于荒野，以蛇为友，以毒为食，将《青鳞毒经》后半卷练至化境，也将那份被背叛的恨意，淬得比蛇毒更烈。如今，时机成熟，她回来了。

　　“让让！都给老子让开！这摊位老子包了！” 一声粗蛮的呵斥打断了青青蔓的思绪。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恶霸，正挥着沾血的拳头，将一个卖草药的小贩踹倒在地，摊位上的草药散落一地，被他狠狠踩碎。

　　黑市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退开，眼神里满是畏惧。这恶霸是青玄门旗下药材行的打手，仗着柳如薇的势力，在黑市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青青蔓的脚步，却在这处摊位前停住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摊位。
　　地处黑市入口，人流量大，既能快速立足，也方便观察往来的青玄门之人。

　　“滚。”
　　一个字，清冷如冰，带着穿透喧嚣的穿透力。
　　恶霸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青青蔓，见她只是个身形单薄的女子，顿时狂笑起来：“哪儿来的小娘们，敢管老子的事？是不是活腻歪了？” 说着，挥起拳头就朝青青蔓面门砸来。
　　周围人都不忍地别过眼，觉得这女子怕是要落个凄惨下场。
　　可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青青蔓身形未动，只是指尖极快地抬了一下，仿佛有一缕青气悄然弹出，快得无人看清。那恶霸的拳头还没碰到她的衣角，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半空，紧接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七窍之中，竟缓缓渗出黑血。

　　“咚——”
　　恶霸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谁也没看清这女子是怎么动手的。只有青青蔓自己知道，她只是将指尖凝聚的微量蛇毒，弹进了恶霸的鼻腔。

　　无形无迹，杀人于瞬息之间。

　　她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没有丝毫波澜，那目光和蛇群锁定失去挣扎力的猎物时，别无二致。
　　随即，她弯腰，指尖在摊位边缘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极浅的、类似蛇鳞刮擦的痕迹，而后将散落的草药拨开，对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小贩冷声道：“这摊位，我要了。你，滚。”

　　小贩哪敢多言，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青青蔓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几株形态怪异的草药，都是她从荒野带回的炼毒原料，随意摆在摊位上。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将感知力扩散开来，袖中几条通体乌黑的小蛇悄然爬出，顺着她的手腕缠上小臂，蛇信轻舔她的肌肤。

　　片刻后，小蛇又顺着她的裤脚溜进黑市深处，探查消息。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小蛇便顺着她的裤脚爬回来，重新缠上她的小臂。它们传递的信息并非清晰的冰冷的气息、毒素的腥甜以及人群的嘈杂感，直接涌入她的脑海。

　　三年间，孟怀安果然在玄尘子“授意”下接任了青玄门掌门之位，柳如薇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两人联手清洗了门内所有不服他们的弟子，将青玄门牢牢掌控在手中。对外，他们打着“仁心济世”的旗号，开了多家药膳堂和药材行，实则用毒术控制了锦城大半权贵，积累了巨额财富与势力。

　　而关于师傅玄尘子，消息却很模糊。只知他三年前突然“旧伤加重”，深居简出，后来便彻底没了消息，有传闻说他已经病逝，也有说他被孟怀安软禁，众说纷纭。

　　病逝？软禁？这些猜测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多余的纠结，只有纯粹的杀意与探寻欲。无论真相如何，那些背叛她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青青蔓收起感知，起身朝着黑市外走去。她要去一个地方。怀安药材行，青玄门在锦城最大的产业，也是孟怀安和柳如薇常去的地方。怀安药材行地处锦城繁华地段，门庭若市，往来皆是衣着光鲜之人。门口的伙计趾高气扬，对前来买药的平民颐指气使，全然一副背靠大树的嚣张姿态。

　　青青蔓径直走了进去，一身素黑劲装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伙计的阻拦：“站住！我们这儿不卖便宜草药，穷酸娘们别往里闯！”

　　青青蔓没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株通体碧绿、叶片带刺的草药，冷声道：“我找孟怀安，这株‘碧血藤’，他应该感兴趣。”

　　碧血藤是炼毒的罕见原料，寻常人根本不识。伙计见她拿出这等药材，又直呼掌门名讳，顿时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通报。

　　不多时，两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为首之人正是孟怀安，与三年前相比，他褪去了大师兄的谦和青涩，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衣料上用银线绣着青玄门的宗门纹路，腰间悬挂着一枚莹白的羊脂玉牌，正是青玄门掌门的信物，玉牌随步履轻轻晃动，透着不容忽视的权势威压。他的面容依旧温和，甚至比从前更显儒雅，那笑容像是敷在脸上，亲和的假面。

　　紧随其后的柳如薇，变化倒是天翻地覆。当年那个看似单纯、带着几分怯懦的三师妹，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她身着一身桃粉色蹙金绣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行走间叮当作响，张扬又华贵。脸上施着精致的妆容，眉梢眼角挑着刻意的妩媚。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玛瑙手链，据说是孟怀安特意寻来的，衬得她肤色白皙，也衬得她周身多了几分恃宠而骄的气焰，看向周围的目光，满是鄙夷与厌弃。

　　孟怀安目光落在青青蔓身上，上下扫过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
　　这女子的气息隐约好像有些熟悉。他很快敛去异样，抬手压了压袖摆，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从容：“这位姑娘，不知你找在下有何贵干？” 他并未认出眼前的“佘”，就是三年前被他推入万蛇窟的青青蔓。

　　柳如薇往前凑了半步，故意用手帕掩了掩鼻，仿佛闻到了什么污秽之物，尖声道：“大师兄，你看她穿得穷酸，浑身一股子怪味，定是来捣乱的骗子！这等野丫头能有什么碧血藤？怕是从哪个坟头挖来的野草，想蒙骗我们！”

　　青青蔓懒得跟他们废话，将碧血藤递了过去，同时让三条早已潜入药材行的小蛇，顺着墙角悄悄向后院爬去。她的感知紧紧跟随着小蛇，很快，便在了你后院的一间密室里，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毒素气息。
　　与当年孟怀安和柳如薇暗算她时，所用毒素同源，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毒素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师傅玄尘子常用的“安神香”的味道。

　　看来，师傅的处境确实堪忧。

　　“这碧血藤……倒是罕见。” 孟怀安接过碧血藤，指尖摩挲着叶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迅速敛去，抬头看向青青蔓时，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试探：“姑娘打算如何出售？”

　　“我不卖。” 佘青蔓收回目光，语气冰冷，“只是来问问孟掌门，这等炼毒奇材，你收来，是想害谁？”

　　孟怀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语气也冷了下来：“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青玄门素来以仁心济世为念，何来害人事之说？” 他刻意加重了“掌门”二字，带着几分权势的威慑，试图让眼前的女子知难而退。

　　“没什么意思。” 青青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柳如薇，“只是觉得，有些人，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早晚要遭报应。”

　　柳如薇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又羞又怒，抬手就要去推搡青青蔓：“你胡说八道什么！敢污蔑大师兄，污蔑青玄门！信不信我让你在锦城待不下去，扒了你的皮！” 她的动作又急又狠，全然没了分寸，显然是被宠坏了的模样。

　　青青蔓指尖微动，又一缕青气悄然凝聚，却在即将弹出时，硬生生忍住了。她今日来，只是试探，不是硬碰硬。

　　“无趣。” 她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故意顿了一下，将腰间那块沾有微量蛇毒的青鳞玉佩的一角，悄悄丢在了门槛边。

　　青青蔓走后，孟怀安脸上的温和假面彻底卸下，眉眼间满是阴鸷。他捏着碧血藤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这个女人不简单。”

　　柳如薇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桃粉色的裙摆晃动，语气怨毒：“大师兄，管她简不简单，敢跟我们作对就是找死！我现在就派人手去把她抓回来，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必。” 孟怀安抬手拦住她，眼神深邃如渊，“她能拿出碧血藤，又敢当众对我不敬，背后定有依仗。而且，我总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像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那块碎片，脸色发白：“掌门！柳师姐！门口捡到这个，刚才我碰了一下，指尖就变成这样了！”

　　众人看去，只见那伙计的指尖红肿发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孟怀安瞳孔骤缩，一把夺过玉佩，看清上面的青蛇纹路时，浑身一震——相似师傅当年赠予青青蔓的青鳞玉佩！

　　“青……青蔓？” 孟怀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上的阴鸷瞬间被惊恐取代，“难道是她？她没死？”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万蛇窟那样的地方，竟然真的有人能活着出来。

　　柳如薇也惊得花容失色，精致的妆容都有些扭曲，尖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万蛇窟里全是剧毒蛇类，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活着出来！一定是有人故意仿造了这枚玉佩，想吓唬我们！”

　　当年暗算青青蔓的事，她是主谋之一，自然最怕她回来报复。

　　而此刻，走出药材行的青蔓，早已通过小蛇的感知，知晓了身后的一切。她抬头望向青玄门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嗜血的弧度，缠在小臂上的小蛇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杀意，轻轻蹭了蹭她的肌肤。

　　孟怀安，柳如薇，玄尘子……我回来了。这场复仇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