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哭泣的孙女与红色跑车 ...
-
第二章:哭泣的孙女与红色跑车
---
早晨八点五十五分,沈昭雪准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林书语开门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色运动外套,但干净干燥,工装裤的褶皱被仔细熨过,马丁靴擦得锃亮。栗色短发半干,随意地散在耳侧,那三枚耳钉在晨光里闪着低调的光。
“早。”沈昭雪的声音比昨晚平稳了些。
林书语侧身让她进来,自己走向小厨房:“咖啡还是茶?”
“白水。”
简单直接。林书语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自己端起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住处怎么样?”她问。
“够住。”沈昭雪接过水杯,目光扫过办公室——今天多了两盆绿萝,摆在窗台上。档案柜上贴了便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你几点来的?”
“七点半。”林书语坐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需要给你配钥匙吗?”
沈昭雪摇头:“不用。我习惯早起。”
沉默了几秒。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嗡鸣。
“那个男人,”沈昭雪突然开口,“今天换位置了。”
林书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街角便利店门口,假装买烟。”沈昭雪走到窗边,没有撩开帘子,只是从缝隙里往外看,“八点到的,现在还在。换了件蓝色夹克,但鞋子没换——还是昨天那双新皮鞋。”
“观察力很好。”林书语说。
“职业习惯。”沈昭雪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需要我做什么?”
林书语正要开口,门铃响了。
不是预约的客户——今天依然没有预约。
两人对视一眼。沈昭雪无声地移动到门侧,身体微侧,左手虚握,是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
林书语走过去,透过猫眼。
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不是灰夹克男人——这个人更……专业。
林书语打开门。
“林小姐。”男人微微躬身,递上名片,“郑毅,林氏集团董事长助理。”
沈昭雪的身体绷紧了。
林书语接过名片,没有看:“郑助理,有事?”
“董事长让我送来这个。”郑毅递过文件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关于您新事业的……一些建议。”
林书语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页纸——市场分析报告、心理咨询行业竞争数据、甚至还有这栋写字楼的消防安全隐患评估。最后一页,是手写字条:
“书语,玩可以,注意安全。缺钱跟我说。父。”
笔迹苍劲有力,每个字都像命令。
林书语合上文件夹,递回去:“替我谢谢父亲。但我需要的不是建议。”
郑毅的微笑不变:“董事长还让我转告您,那位沈小姐的档案……有些模糊。如果需要更清晰的背景调查,集团可以协助。”
沈昭雪的瞳孔微缩。
林书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不需要。我的员工,我自己负责。”
“当然。”郑毅微微欠身,“那么,我先告辞。另外——”他顿了顿,“董事长说,今晚家庭聚餐,希望您能出席。七点,老宅。”
“我有工作。”
“董事长说,您会来的。”郑毅转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林书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你父亲,”沈昭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控制欲很强。”
“不是控制欲。”林书语睁开眼睛,“是所有权意识。在他眼里,我永远是十六岁那个需要他安排一切的林书语。”
她走回办公桌,把郑毅的名片扔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名片变成细小的碎片。
“今晚你要去吗?”沈昭雪问。
“不去。”林书语说,“但你得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对面的便利店。”林书语看向窗外,“买包烟。”
---
九点三十分,她们下楼。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梧桐街开始热闹起来——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
沈昭雪跟在林书语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街角。
蓝色夹克男人果然在便利店门口,背对着她们,正在点烟。
林书语径直走过去。
“老板,一包万宝路。”她对柜台后的店员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的男人听见。
男人转过身。
四十岁左右,国字脸,左眉尾确实有道疤——和沈昭雪描述的一样。他看见林书语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林书语付了钱,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然后转向男人。
“有火吗?”她问。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出打火机。
林书语凑过去,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在做——但沈昭雪知道,她抽屉里连个打火机都没有。
“谢谢。”林书语吐出一口烟,咳嗽了两声。
男人终于开口:“林小姐不常抽烟吧。”
“第一次。”林书语微笑,“但有些事,总得试试。”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
“董事长让我保护您的安全。”男人说,算是承认了身份。
“保护?”林书语弹了弹烟灰,“还是监视?”
“有区别吗?”
“有。”林书语把烟按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保护是站在我身前,监视是站在我身后。”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告诉父亲,如果真担心我,就让他亲自来。”她说,“派个外人盯着女儿,挺难看的。”
说完,她朝沈昭雪示意,两人离开便利店。
走出十几米,沈昭雪低声说:“他跟上来了。”
“让他跟。”林书语说,“今天我们哪儿都不去。”
---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十点整,两人刚回到办公室,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房东陈阿姨——一位烫着小卷发、穿碎花连衣裙的阿姨,手里拎着菜篮子,满脸焦急。
“小林啊!小林你在吗!”她拍着门,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林书语开门。
“哎哟可算找到你了!”陈阿姨挤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老太太——七十多岁,花白头发,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手帕。
“这是张阿姨,我跳广场舞认识的。”陈阿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她遇到急事了!你得帮帮她!”
林书语让两人进来,示意沈昭雪倒茶。
张阿姨坐下后就开始抹眼泪:“我孙女……我孙女小薇,她、她被人骗了!”
林书语从抽屉里拿出记录本:“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
“小薇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多乖的孩子啊!”张阿姨抽泣着,“可最近这三个月,她总跟一个女人见面!神神秘秘的,我问她是谁,她死活不说!”
“什么样的女人?”林书语问。
“三十多岁,穿得花枝招展的!开红色跑车!”张阿姨情绪激动起来,“上周三,我在咖啡馆外面看见她们,小薇还哭了!那女人递纸巾给她,还、还搂她肩膀!”
沈昭雪把茶放到张阿姨面前,和林书语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怀疑她们是……”林书语措辞谨慎。
“恋爱关系!”张阿姨脱口而出,“肯定是那女人骗小薇!小薇那么单纯,哪懂这些啊!我、我要报警,可警察说没证据不算犯罪……”
陈阿姨在一旁帮腔:“小林啊,你是心理咨询师,懂这些情感问题,你帮张阿姨查查!要是真骗感情,咱们得救孩子啊!”
林书语沉默了几秒。
“委托费用,首次咨询五百,后续调查按小时计费。”她平静地说,“您确定要委托吗?”
张阿姨从手帕里掏出一叠现金——用橡皮筋捆着,皱巴巴的。“五百!我带了!”
林书语收下钱,开了收据:“我们需要您孙女的姓名、学校、常去地点,以及您看到她们的次数和具体时间。”
张阿姨一一说了。
小薇,全名张小薇,曦光大学大一新生。常去的咖啡馆是学校门口的“转角咖啡”,钢琴课在“艺馨培训中心”。张阿姨见过她们三次——两次在咖啡馆,一次在商场。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林书语问。
“昨天下午!”张阿姨说,“小薇说去上钢琴课,我偷偷跟着,看见那女人开车到培训中心楼下接她!红色跑车,我认得!”
林书语记录完毕,合上本子。
“我们会调查。有结果后联系您。”她说,“另外,建议您暂时不要质问小薇,以免打草惊蛇。”
张阿姨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阿姨临走前压低声音:“小林,张阿姨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固执。你多担待。”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昭雪开口:“你怎么看?”
“三个疑点。”林书语说,“第一,张阿姨描述时,回避了‘那个女人’的称呼,一直用‘那个女人’代指——她在刻意模糊某个信息。”
“第二,她付钱太痛快了。五百现金,从手帕里拿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第三,”林书语看向沈昭雪,“她说‘我要报警’,但眼睛一直往右上方看——她在编造记忆。”
沈昭雪挑眉:“你会微表情分析?”
“心理学基础。”林书语站起来,“走吧,去艺馨培训中心。今天周三,小薇有钢琴课。”
“现在?”
“现在。”林书语从抽屉里拿出帽子和口罩,“顺便,试试你的跟踪技术。”
---
艺馨培训中心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
十一点二十分,林书语和沈昭雪坐在楼下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林书语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低头看杂志。沈昭雪背对门口,通过手机屏幕观察身后。
“二楼,钢琴教室。”沈昭雪低声说,“窗帘没拉全,能看见里面。一个女孩在练琴,应该就是小薇。”
林书语抬眼看去。
女孩很瘦,长发,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弹琴时很专注,但眉头微皱——不是享受音乐,而是完成任务。
“弹的是《致爱丽丝》。”沈昭雪说,“第三小节弹错了两次。”
“你懂钢琴?”
“以前队里有个战友会,听得多了。”
十一点五十分,下课铃响。
小薇背着琴谱包走出大楼,站在门口张望。她的表情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背包带子。
两分钟后,一辆红色保时捷跑车驶入视线。
车停在小薇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女人——三十多岁,栗色大波浪卷发,戴墨镜,涂着正红色口红。确实如张阿姨所说,“花枝招展”。
小薇迟疑了一下,拉开车门上车。
“要跟吗?”沈昭雪问。
“等等。”林书语盯着那辆车,“她们没马上开走。”
车里,两人在说话。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小薇的肩膀在颤抖——她在哭。
红发女人递过纸巾,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薇的肩膀。
张阿姨没说谎。
但下一秒,女人摘下了墨镜。
林书语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和小薇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血缘关系。”她轻声说。
沈昭雪立刻反应过来:“母女?”
“很可能。”
就在这时,红发女人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咖啡馆的方向。
她的视线,精确地锁定了林书语和沈昭雪的位置。
“被发现了。”沈昭雪说。
女人推开车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径直朝咖啡馆走来。
沈昭雪立刻起身,挡在林书语身前。
但女人没有进门。
她停在落地窗外,隔着玻璃,看着林书语。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解脱。
她抬起手,用食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问号。
接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车,又指了指楼上——培训中心的方向。
最后,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书语摘下口罩。
隔着玻璃,两人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林书语站起来,对沈昭雪说:“走。”
“可能有危险。”
“不会。”林书语推开咖啡馆的门,“她如果想伤害我们,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她们走到红色跑车前。小薇还坐在副驾驶,眼睛红肿,紧张地看着她们。
红发女人靠在车旁,双臂环胸。
“两位,”她开口,声音成熟而温和,“跟踪未成年人不太好吧?”
林书语平静回应:“我们是心理咨询师,受家属委托评估小薇的人际关系。”
“家属?”女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张阿姨?呵,我就知道。”
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婷。”
林书语没有握。
周婷也不介意,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林书语早上买的是同款万宝路。
“换个地方聊?”她问,“或者,你们想在这儿,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林书语看向车里的张小薇。女孩低着头,肩膀又开始颤抖。
“隔壁茶楼。”林书语说。
---
茶楼的包厢很安静,竹帘垂下,隔断了外面的喧闹。
周婷点了壶龙井,亲自给每个人倒茶。她的手很稳,但林书语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浅的戒痕——刚摘下戒指不久。
“小薇,”周婷先开口,“你奶奶委托她们调查我。”
张小薇猛地抬头,眼泪又涌出来:“奶奶她……她答应我不说的!”
“她没说你的事。”周婷温柔地拍拍女儿的手,“她只是怀疑我在骗你。”
“你不是!”小薇抓住母亲的手,“你不是骗子!”
沈昭雪全程沉默,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周婷的手部动作——没有攻击性,只有保护欲。
林书语放下茶杯:“周女士,请您说明情况。”
周婷深吸一口气。
“二十年前,我十八岁,未婚怀孕。”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家里逼我打掉,我逃出来,在出租屋里生下小薇。但我养不起……真的养不起。”
她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有个中年女人,说可以帮我找好人家收养。我信了。她给了我五千块钱,抱走了小薇。”周婷的眼泪掉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人贩子。小薇没有被收养,是被卖了。”
小薇已经泣不成声。
“我找了二十年。”周婷握紧女儿的手,“三年前才找到线索,查到曦光市。张阿姨——小薇的养祖母,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我说可以做DNA,她才说实话。”
“她儿子不能生育,从人贩子手里买了小薇。”林书语接话。
周婷点头:“我要认回女儿,她不让。我每个月给她打钱——五万,当作这些年的抚养费。打了三个月,她还是不松口。”
“所以您直接接触小薇?”
“我忍不住。”周婷的眼泪止不住,“我看见她上大学,看见她弹琴,看见她那么像我……我忍不住。”
她看向林书语:“张阿姨委托你们,是怕我抢走小薇,对吗?”
“她的原话是,怕您‘骗感情’。”
周婷苦笑:“我只是想当她的妈妈。哪怕……只是偶尔见一面。”
包厢里陷入沉默。
只有小薇压抑的哭声,和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
良久,林书语开口:“张阿姨知道您是小薇的生母吗?”
“知道。但她要求我保密,不准告诉小薇。”周婷擦掉眼泪,“我答应了,可小薇太聪明了……她看了我的旧照片,自己猜出来了。”
小薇抬起头,抽噎着说:“我、我想跟妈妈在一起……但我也爱奶奶……我不知道怎么办……”
林书语看向沈昭雪。
沈昭雪对她微微点头——意思是,周婷没说谎。
“我会和张阿姨沟通。”林书语说,“但需要时间。这期间,请您暂时不要频繁接触小薇,以免刺激张阿姨。”
周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
二十万。
“这是委托费。”她把支票推到林书语面前,“帮我处理好这件事。我想堂堂正正当小薇的妈妈,不是偷偷摸摸的‘那个女人’。”
林书语没有接支票。
“心理咨询师不参与家庭纠纷调解。”她说,“但——‘粉红救赎事务所’可以。”
她收下支票。
“我们会制定方案。目标是让三方都能接受的和解。”
周婷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谢谢。”
离开茶楼时,已经下午一点。
红色跑车开走了,小薇还在车里,趴在母亲肩上。
林书语和沈昭雪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你觉得能和解吗?”沈昭雪问。
“难。”林书语说,“但值得试。”
她转身往回走,沈昭雪跟上。
走了几步,林书语突然停下。
街对面,蓝色夹克男人站在路灯下,正在打电话。
看见她们,他挂断电话,朝这边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们。
我一直看着呢。
那个手势,清晰无比。
沈昭雪往前一步,挡在林书语身前。
但林书语拉住了她的手臂。
“别理他。”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回家。”
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沈昭雪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臂的手。
然后她反手,握住了林书语的手。
“嗯。”她说,“回家。”
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叠在一起。
而在街角,红色跑车里,周婷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轻声对女儿说:
“你看,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帮我们的。”
小薇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而她们都不知道的是——
在写字楼三楼的办公室里,林书语早上碎掉的那张名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垃圾桶最底层。
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小心周婷。她不止是母亲。”
字迹,和文件夹里那张“父”的字条,一模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