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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数据流中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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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数据流中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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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两点一刻。
窗外的梧桐叶滴着残留的雨水,天空仍是一片铅灰。林书语将那张二十万的支票锁进保险柜,金属转轮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沈昭雪靠在门框边,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你收钱时犹豫了。”
“职业咨询师不该收这么高额的‘调解费’。”林书语背对着她整理柜内文件,声音平静,“但事务所需要运营资金。”
“所以你用不同的身份做不同的事。”沈昭雪走近两步,“心理咨询师林书语不会收,但事务所负责人林书语会收。”
林书语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审视着她:“你很敏锐。”
“职业习惯。”沈昭雪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一角,“蓝色夹克换了岗,现在是穿外卖制服的人。他们在轮班监视你。”
“我知道。”林书语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父亲从不做半途而废的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沈昭雪看了她一眼——这个总是挺直背脊、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女人,究竟在怎样的家庭里长大,才会对全天候监视如此习以为常?
键盘敲击声打断了沈昭雪的思绪。
林书语正在调取资料库,屏幕上滚动着心理学案例档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但每个动作都精准克制。
“我们需要证据。”林书语盯着屏幕说,“证明周婷确实是生母的证据,还有张阿姨隐瞒真相的证据。情感判断不能作为依据,我们需要事实。”
“怎么找?”
林书语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没有传来问候,只有持续而快速的键盘敲击声——清脆、密集、有节奏,像某种机械装置在高速运转。
“小小。”林书语开口,“紧急委托,报酬三千。需要查两个人:周婷,42岁;张小薇,18岁。还有一辆红色保时捷,车牌号是……”
她报出一串数字。
键盘声停顿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女声,细如蚊蚋却吐字清晰:“……一小时内给你初步报告。”
电话挂断了。
沈昭雪挑眉:“她不需要更多信息?”
“苏小小有自己的方法。”林书语放下手机,“她是信息分析师,擅长从公开数据中挖掘关联。不违法,但……效率很高。”
“你信任她?”
“她为我工作半年了,从线上协作开始。”林书语重新看向屏幕,“专业、守信、边界清晰。这就够了。”
沈昭雪不再多问。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厚厚的专业书籍——《变态心理学》《认知行为疗法》《依恋与创伤》。都是冷硬的学术著作,排列得如同士兵列队。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书架角落。
那里有几本书脊颜色柔和的平装书,夹在深色专著之间,像不小心混入严肃场合的闯入者。书名看不全,只能瞥见《星》《雨》《她》这样的单字。
沈昭雪没有伸手去抽。她只是多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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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四十五分钟里,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林书语在整理上午的咨询记录,沈昭雪则坐在沙发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捕捉着楼下的每一丝动静——外卖员的脚步声、街边小贩的叫卖、远处隐约的车流。
她在脑中绘制这栋楼周边的地形图:三个出入口,十二扇窗户,两个消防通道。监控死角有三个,最佳撤离路线是……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很轻,带着犹豫。叩、叩、停顿,再叩。
林书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娇小的身影。灰色oversize卫衣,兜帽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唇和尖细的下巴。她背着一个看起来过大的黑色双肩包,手指紧紧绞着背包带子。
“小小,进来吧。”林书语侧身。
女孩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全程没有抬头。她径直走向角落那张空置的办公桌——桌上除了一盆绿萝什么都没有——放下背包,蹲下身开始取设备。
笔记本电脑,两个外接屏幕,机械键盘,一整套线材。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演练过千百遍。
直到所有设备连接完毕、屏幕亮起,她才终于抬起头,推了推脸上的圆形黑框眼镜。
沈昭雪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二岁,黑发挑染了几缕不易察觉的蓝紫色,扎成双马尾从兜帽两侧垂下。眼睛很大,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长期熬夜的痕迹。她的目光在沈昭雪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移开,看向林书语。
“……资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书语将写着周婷和小薇信息的便签递过去。
苏小小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放在了机械键盘上。
下一秒,沈昭雪明白了什么叫“效率很高”。
女孩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不是形容,是真的在飞舞。机械轴体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嗒嗒声,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两个外接屏幕同时亮起,左边是滚动的代码行,右边是瀑布般的数据流。她的眼睛在屏幕间快速移动,瞳孔里倒映着闪烁的光。
专注。极致的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些数据。
五分钟后,敲击声停止。
苏小小推了推眼镜,依然没有抬头,但语速明显快了些:“周婷,本名周美婷,42岁,江苏宿迁人,现居上海。身份证号XXXXXXXX,名下公司‘婷美服饰’,注册资本三百万,实际运营良好,近三年平均年净利润七十五万左右。”
左侧屏幕调出企业信用信息公示页面。
“婚姻状况:离异,离婚判决日期三年前。前夫王志强,有两次家暴报警记录,离婚时周婷分得公司全部股权及上海一套房产。无再婚记录。”
中间屏幕显示法院判决书扫描件。
“张小薇,18岁,曦光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大一。学号XXXXXXXX,上学期绩点3.2,无违纪记录。银行卡流水显示每月收到两笔固定汇款:一笔来自张秀兰,金额一千,备注‘生活费’;另一笔来自周婷,金额五千,备注‘学习资助’。”
右侧屏幕是银行流水截图,关键信息已用红框标出。
沈昭雪抱臂看着:“周婷一直在资助小薇?”
“嗯。”苏小小点头,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还有这个。”
她调出一份报纸扫描件。
《曦光晨报》,2003年8月15日,社会版。
标题醒目:女婴拐卖案告破,嫌疑人落网
配图是一个中年妇女被押上警车的照片。文章详细报道了警方破获拐卖婴儿团伙的过程,其中提到“一名三个月大女婴被成功解救”。
而在报道末尾,有一行容易被忽略的小字:
“据悉,报案人张秀兰自称女婴祖母,但DNA检测结果显示二人无血缘关系。警方已对该报案人进行询问,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书语走到屏幕前,俯身仔细阅读那行字,金丝眼镜的链子轻轻晃动。
“所以张阿姨从一开始就知道小薇不是亲孙女。”她的声音很轻,“但她隐瞒了这件事,还以祖母的身份抚养了小薇十八年。”
苏小小又调出一个页面。
“这是周婷过去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她说,“每月5号,固定向张秀兰的账户转账五万元。汇款备注是‘感谢费’。”
三个月,十五万。
“封口费。”沈昭雪说出这个词。
“很可能。”林书语直起身,“张阿姨收钱同意保守秘密,但又不让周婷认女儿。她在利用这个秘密获取经济利益。”
苏小小这时举了举手——一个略显稚嫩的动作。
“还有一件事。”她声音更小了,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查了周婷公司的税务记录……有一笔异常支出。”
“说。”
“去年第四季度,有一笔五十万的‘咨询服务费’,收款方是‘晨曦信息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苏小小顿了顿,“是王志强。周婷的前夫。”
林书语和沈昭雪对视一眼。
“她在被前夫勒索?”沈昭雪皱眉。
“不止。”林书语走回办公桌旁,手指轻敲桌面,“家暴前夫掌握了她的秘密——女儿被拐卖、她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于是以此要挟。而张阿姨这边,也在用同样的秘密要挟她。”
一个女人,同时被两个人勒索。
而她选择默默付钱,默默寻找,默默承受。
沈昭雪想起茶楼里周婷那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当时她只觉得那笑容里有太多故事,现在她知道了故事的重量。
“她很坚强。”沈昭雪说。
“但坚强不该用来承受这些。”林书语看向苏小小,“能查到王志强近况吗?”
苏小小点头,手指回到键盘上。
三十秒后。
“上海,浦东新区,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上个月因赌博被行政拘留五日。”她调出记录,“他的银行卡流水……过去三个月,每月5号收到五万汇款。和周婷给张阿姨汇款是同一天。”
谜团的轮廓渐渐清晰。
周婷每月5号要支付两笔五万的“封口费”,一笔给前夫,一笔给小薇的养祖母。而她自己的公司,每月净利润不过六万余元。
这意味着她几乎将全部收入用于支付这些勒索。
只为了不失去女儿的消息,只为了有朝一日能相认。
林书语深吸一口气,走回保险柜前,看着里面那张二十万的支票。
“这笔钱对她来说很重要。”她轻声说,“但她还是拿出来了,委托我们解决问题。”
“因为她不想再逃了。”沈昭雪说。
苏小小这时开始收拾设备。她的动作依然迅速,但比来时放松了些——至少,她没有再把兜帽拉得那么低。
整理好背包后,她走到门边,回头看向林书语。
“林姐……”她小声说,“那个……数据报告我发你邮箱了。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周婷前夫王志强,昨晚买了来曦光市的高铁票。车次G153,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到达。”
林书语身体一僵:“你确定?”
“铁道系统购票记录。”苏小小点头,“他用的是身份证实名购票。”
说完,她推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沈昭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那个伪装成外卖员的监视者正靠在电动车旁玩手机,但每隔几秒就会抬头看一眼三楼窗户。
“王志强为什么现在来曦光市?”沈昭雪问。
“可能是知道周婷找到了女儿。”林书语坐回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钢笔,“勒索者最怕的就是人质脱离掌控。如果周婷和小薇相认,她就有了软肋,但也可能因此不再受威胁——因为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所以他来施压?”
“或者来谈条件。”林书语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五十,“距离他到达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得在之前联系上周婷,让她有所准备。”
她拿起手机,正要拨号,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张阿姨。
林书语接通:“张阿姨,您——”
“小林!小薇不见了!”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哭腔的急促声音,“她今天下午该去上钢琴课的,但老师刚打电话来说她根本没去!我、我去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您别急,慢慢说。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中午!中午她吃完饭说去上课,我还给了她五十块零花钱……”张阿姨的声音在颤抖,“然后、然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看见小薇上了一辆红色跑车……”
周婷的车。
林书语的心沉了沉:“您确定是红色跑车?”
“那人说是!车牌尾号好像是68,周婷的车不就是……”张阿姨突然停住,声音里带上恐慌,“是不是周婷把她带走了?是不是她要抢走小薇?”
“张阿姨,您先冷静。我们马上去找——”
话音未落,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周婷。
林书语快速对张阿姨说:“我稍后回您电话,现在有另一个紧急来电。”挂断后立刻接起周婷的电话。
“林小姐!”周婷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更多的是恐惧,“小薇有没有联系你?她、她刚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妈妈,对不起,我不想再让你们吵架了’……然后我打过去就是关机!”
林书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周女士,您先别慌。小薇可能因为压力太大,暂时想一个人静静。她平时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她说过……说过想去看海。”周婷的声音哑得厉害,“说小时候奶奶答应带她去,但一直没去成……我、我答应她等相认了就带她去,可是……”
海。
曦光市是内陆城市,最近的海在三百公里外的海滨市。
一个十八岁女孩,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
“周女士,您现在在哪里?”
“我在开车……在街上找,已经转了快一小时了……”
“请先回事务所。”林书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们需要集中信息。小薇很可能去了客运站。”
挂了电话,林书语看向沈昭雪:“小薇可能离家出走了,目的地可能是海滨市。”
沈昭雪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客运站?”
“最可能。”林书语快步走向门口,又停住,回身打开抽屉取出一沓现金和证件,“但我们需要确认。”
她再次拨打苏小小的电话。
接通后,她直接说:“小小,紧急情况。张小薇可能离家出走,最后出现在艺馨培训中心附近,时间大约下午两点半。能否通过合法途径调取那附近的公共监控?”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十秒后,苏小小的声音传来:“培训中心对面便利店有对外监控……我需要三分钟接入公共安全视频共享平台。”
“尽快。”
等待的三分钟里,林书语和沈昭雪站在电梯前。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每跳一下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手机震动。
苏小小的信息:
“便利店监控拍到:14:32,张小薇独自走出培训中心,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车牌号XXXXX。已联系出租车公司,车辆GPS显示正驶往城西客运站,预计14:55到达。”
附了一张监控截图——小薇低头上车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林书语看了眼时间:15:05。
车已经到客运站十分钟了。
电梯门开,两人冲进去。
下楼时,沈昭雪突然说:“客运站下午有几班去海滨市的车?”
林书语正在用手机查询:“三点十分、三点半、三点五十各一班。”
“最近的是三点五十。”沈昭雪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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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大众在车流中穿梭。
这车是沈昭雪从蓝色夹克男人那里“借”来的——她用一句“紧急任务,车借我用,坏了赔你”就让对方交出了钥匙。男人本想跟上,但沈昭雪已经把车开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她开车的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样:直接、高效、不讲冗余。变道不打灯,超车不犹豫,在一个路口甚至压着黄灯冲了过去。
林书语系紧安全带,一手抓着扶手,一手还在打电话。
“小小,能查到城西客运站今天下午的售票记录吗?用张小薇的身份证号。”
“……需要客运系统权限。”苏小小的声音伴随着键盘声,“但我可以查实时班次。城西站三点后发出的长途班车:三点十分往临江,三点半往江城,三点五十往海滨市。海滨市班次在第三候车室,已经开始检票。”
“还有多久发车?”
“三十五分钟。”
沈昭雪瞥了眼导航:“二十分钟能到。”
车子加速,引擎发出低吼。
林书语挂断电话,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水又开始飘落,打在车窗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沈昭雪:“你刚才怎么让那个监视者把车借给你的?”
“我说你在执行紧急心理咨询干预,涉及未成年人安全。”沈昭雪转着方向盘,“他犹豫了一下就给了钥匙。看来你父亲交代过,在某些情况下要配合你。”
“只是不想让我出事。”林书语轻声说,“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你不喜欢被保护?”
“我不喜欢被以保护为名的控制。”
沈昭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书语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紧,那是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
她没有再问。
十五分钟后,她们冲进客运站大厅。
广播正在播报:“前往海滨市的旅客,请到第三候车室检票上车……”
林书语跑向第三候车室,沈昭雪紧跟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候车区的每一张面孔。
然后她们看见了。
角落的塑料椅上,张小薇抱着一个双肩包,低头坐着。她身边放着瓶装水和面包,显然已经做好了长途旅行的准备。
林书语放缓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小薇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林姐姐……”她声音哽咽,“你怎么……”
“你妈妈和你奶奶都很担心你。”林书语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她们在找你。”
小薇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不想让她们再为我吵架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存在,她们就不会这样……”
“小薇。”林书语握住女孩冰凉的手,“你知道你妈妈找了你多少年吗?二十年。你知道你奶奶养你十八年付出了多少吗?她们都爱你,只是……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小薇抽泣着,“我想和妈妈在一起,但我也不想离开奶奶……我不想选……”
“没有人要你选。”林书语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办法,让三个人都能好好相处。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勇气。”
小薇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林书语接过她的背包:“车票呢?”
小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三点五十分,曦光市往海滨市,座位号14A。
林书语将车票收起,扶着小薇站起来。沈昭雪走过来,接过背包,另一只手虚护在小薇身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三人走向候车室出口。
在门口,她们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周婷。
女人头发凌乱,妆容被泪水浸花,看见小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踉跄一步才站稳。
她冲过来,紧紧抱住女儿。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妈妈不该逼你……不该让你为难……”
小薇也抱住母亲,放声大哭。
沈昭雪看着这一幕,然后转头看向林书语。
林书语站在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对相拥的母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昭雪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沈昭雪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处理得很好。”
林书语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她的侧脸在候车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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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小薇睡着了,头靠在母亲肩上。
周婷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林书语:“谢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事情还没结束。”林书语说,“张阿姨那边需要好好谈谈。还有……”她顿了顿,“你前夫王志强今天下午会到曦光市。”
周婷的手猛地一抖,车子偏离了车道,又迅速修正。
“他……他怎么知道?”
“可能一直在关注你的动向。”林书语平静地说,“你需要做好准备。如果他来找你,或者来找小薇——”
“我不会让他靠近小薇。”周婷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绝对不会。”
那种语气里的决绝,让沈昭雪侧目。
车子驶入梧桐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粉红心理咨询室”的招牌在雨夜中亮着温暖的粉色光芒。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蓝色夹克男人站在那里抽烟,看见车子回来,他掐灭烟头,朝这边点了点头。
周婷将车停在楼下,转头对林书语说:“那张支票……请一定收下。这不是咨询费,是感谢费。感谢你们让我今天没有失去女儿第二次。”
林书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下车时,沈昭雪突然问:“王志强的事,需要我处理吗?”
周婷摇头:“我自己来。我已经逃避太久了。”
她看着熟睡的女儿,声音轻柔:“为了小薇,我得学会面对。”
红色跑车驶离后,林书语和沈昭雪站在写字楼门口。
雨丝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昭雪突然说:“你今晚还要工作?”
“要整理今天的记录,制定接下来的调解方案。”林书语看了眼三楼亮着灯的窗户,“还要……写点东西。”
“写什么?”
“工作报告。”林书语转身走进楼道,“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沈昭雪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透过百叶帘的缝隙,能看见林书语坐到电脑前的侧影。
那个永远挺直背脊、永远冷静克制的女人。
那个会在紧张时摩挲掌心、会为别人的母女重逢而疲惫的女人。
沈昭雪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是早上林书语在便利店买的那包万宝路。她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
她抬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掐灭烟头,转身离开。
而在三楼的办公室里,林书语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另一个文档,标题是:
《雨夜告白》第38章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她想起今天在客运站,小薇和周婷相拥而泣的画面。
想起沈昭雪站在她身边,低声说“处理得很好”的语气。
她敲下一行字:
“有些相遇是为了治愈,有些守护无关血缘。而在所有的故事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的结局,而是破碎的人,依然敢于去爱的勇气。”
窗外,夜雨潺潺。
而楼下街角,蓝色夹克男人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
“今日事件已处理,小姐安全。另:新来的保镖,专业能力很强。”
片刻后,回复来了:
“继续观察。”
男人收起手机,看向三楼那扇亮灯的窗。
他知道,今晚又要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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