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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访客与三枚耳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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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访客与三枚耳钉》
曦光市的秋雨来得又急又凶。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梧桐街77号的老旧写字楼下,林书语踩着梯子的最后一阶,将那块粉底白字的招牌挂上三楼的窗檐。
“粉红心理咨询室”。
雨水顺着招牌边缘淌成断续的线,在霓虹灯倒影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右下角那行小字被水痕晕开些——“情感咨询·危机干预·私人委托”。
她退回屋内,关窗,雨声瞬间隔了一层玻璃。
办公室还空荡。北欧极简风格的装修,灰白墙面,原木地板,唯一出格的是那张粉灰色的沙发——柔软得像一团云。林书语用白布仔细擦拭最后一张办公桌,摆上名牌:林书语首席咨询师。
手机在桌面震动。
屏幕显示“母亲”,来电照片是位端庄妇人,背景是高尔夫球场。林书语盯着看了十秒,指尖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最终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抽屉拉开,上层是《DSM-5诊断标准》《亲密关系修复指南》等专业书籍。下层,压在最底的粉色笔记本露出百合花手绘封面一角。她顿了顿,推回抽屉。
窗外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照亮她清冷侧脸。金丝细边眼镜后的眼睛望着雨幕,低声自语:
“这次一定要……”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不是预约的客户——今天根本没有预约。林书语皱眉,看了眼手表:九点十五分。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人影被楼道昏暗灯光拉得细长。
开门时,风雨先挤进来。门外的人浑身湿透,栗色短发贴着脸颊,水珠从发梢滴进衣领。她拖着一个28寸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箱体满是磨损痕迹。
黑色运动外套湿成深灰,工装裤裤脚沾满泥点,马丁靴的鞋带散了。左耳三枚耳钉在灯光下微闪。
最让林书语停顿的是眼神——警惕,紧绷,像受伤后蜷在巷角的兽,但脊背挺得笔直。
“您预约了?”林书语声音平稳,手扶在门框上。
女人抹了把脸上的水,手背有薄茧。“招人吗?”她嗓子有点哑,“保镖、司机、杂工,都能干。”
“我们不需要——”
“我只要包住。”女人打断她,声音里透出某种急迫,“工资你定。”
林书语推了推眼镜。她在评估:站姿重心稳,肩背肌肉线条在湿衣下明显,手部虎口和食指关节有茧——长期持械或重物训练。但眼神空洞,有创伤后的应激特征。
危险。但也需要帮助。
又一道闪电,雷声紧随其后。
女人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握行李箱拉杆的手背青筋凸起。
林书语捕捉到这个细节。她侧身:“先进来。把水擦干。”
办公室多了个人,空气都显得拥挤。林书语从柜子里取出新毛巾递过去,转身去角落的小厨房烧水。背后传来窸窣声——女人在脱外套,里面是件黑色工字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肩颈处有一道淡疤。
“坐。”林书语指着粉灰色沙发。
女人犹豫一秒,坐下时只占沙发前三分之一,背依然挺直。林书语泡了两杯热可可,递过一杯,自己在对面单人椅坐下。
“简历?”林书语问。
沉默。女人双手捧住马克杯,热气蒸上她下巴。“没有。”她说,“但我能打。”
“为什么需要包住的工作?”
女人避开视线,看向窗外雨幕。“没地方去了。”
林书语等她继续说,但只有沉默。她换了个方向:“军人?”
女人身体一滞,抬眼看向林书语。几秒后,她低声:“……以前是。”
心理学训练让林书语习惯观察微表情:瞳孔微缩,下颚绷紧,左手无意识摩挲杯壁——她在隐瞒更多。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真实得像要溢出来。
林书语从抽屉抽出一张A4纸,连同一支笔推过去:“写三个你能证明能力的方式。”
女人放下杯子,接过笔。手指修长有力,写字时笔尖几乎戳破纸面。她写得很慢,像每个字都需斟酌:
1. 武力值(可测试)
2. 观察力
3. 忠诚度
林书语看完,抬头:“第二条,具体。”
女人放下笔,突然起身。她走到办公室空旷处,在林书语反应过来前,单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
不是普通俯卧撑。身体绷成直线,下落时鼻尖几乎触地,上推时速度极快且平稳。一个,五个,二十个……呼吸节奏都没乱。
林书语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默数到五十,开口:“够了。”
女人起身,微微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浸湿。“第二个证明,”她声音稳了些,“你门外三点钟方向,穿灰夹克的男人盯这栋楼四天了。要我处理吗?”
林书语瞳孔微缩。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一条缝。楼下对面便利店屋檐下,确实有个模糊人影,倚着墙抽烟,灰夹克在路灯下反光。
她竟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是盯这栋楼?”林书语放下帘子。
“他每天换三个位置,但视线焦点始终在三楼窗口。”女人走回沙发,“抽烟频率随这层灯光明灭变化——灯亮时抽得急,像是在等什么;灯灭时放松。今天你挂招牌时,他拍了照。”
林书语背对窗户,手指无意识摩挲窗帘绳。父亲的人?这么快就找到了?还是联姻那边派来的?
“第三个证明。”女人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笃定,“你现在需要我。”
雨声渐弱,只剩淅沥残响。林书语转身,金丝眼镜映出对方坚定的脸。
沉默三秒。她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两份合同——原本是为未来员工准备的,没想到这么快用上。
“试用期三个月,包住不包吃。”林书语将合同推过去,“月薪六千。住所在隔壁小区,一室一厅,基础家具齐全。”
女人接过合同,没看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以及,”林书语补充,声音压低,“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具体特征——身高、体型、特殊标记。”
女人抬头,眼里闪过什么,像是欣赏。“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左耳缺一小块——可能是旧伤。抽烟用左手,戴黑色电子表,走路时右肩微沉。”她顿了顿,“需要我跟上去吗?”
“不用。”林书语摘下眼镜擦拭,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我知道是谁派来的。”
钢笔在纸面划出沙沙声。女人签名时笔锋凌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
沈昭雪。
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带着某种锋利的冷感。
林书语收回收据,递过钥匙和一张便签:“地址。明天早上九点报到,正式上班。第一项工作——”她看向窗外还在摇晃的招牌,“把它挂稳。”
沈昭雪接过钥匙,手指碰到林书语的指尖。冰凉。
“怎么称呼?”沈昭雪问。
“林书语。树林的林,书本的书,语言的语。”她重新戴上眼镜,理性外壳恢复,“沈小姐,有件事需要提前说明。”
沈昭雪等待。
“这里表面是心理咨询室,”林书语声音平稳,“实际会承接一些……特殊委托。情感纠纷、家庭矛盾、私人调查,都在业务范围内。只要不违法。”
沈昭雪挑眉:“比如帮人跟踪出轨对象?”
“比如帮一位母亲寻找失散二十年的女儿。”林书语直视她,“我们接的案子,通常比看上去复杂。”
沈昭雪点头,没再多问。她拎起行李箱,轮子坏掉的那边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林医生。”
“嗯?”
“你泡的可可,”沈昭雪说,“太甜了。”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林书语站在原地,许久后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可可,抿了一口。
明明糖放得比平时少。
她走到窗边,楼下沈昭雪正拖着行李箱走进雨幕,没打伞,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孤直。对面便利店屋檐下,灰夹克男人掐灭烟头,朝沈昭雪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口。
雨还在下。
林书语从抽屉底层抽出粉色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钢笔在空白处停顿,最终写下:
“她像一把被雨淋湿的刀,锈迹之下仍有锋芒。”
“而我需要一把刀,也需要有人记住——我不仅是林书语。”
合上笔记本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书语,回家吧。父亲很担心你。”
她删掉短信,关机。
窗外,“粉红心理咨询室”的招牌在夜雨中摇晃,粉底被雨水洗得发亮。三楼那扇窗的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像暴风雨中一盏倔强的灯塔。
而梧桐街对面某栋楼的顶层,望远镜的镜片反着冷光。
监视者在本子上记录:
“Day 4. 目标雇佣一名女性保镖。身份待查。继续观察。”
雨彻底停了。曦光市在积水中映出破碎霓虹,一场相遇悄然落定,而更大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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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