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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毒饵·识破反制 ...

  •   密道尽头那间石室,比往常更加阴冷。

      四壁的石块沁着潮气,烛火插在墙上生锈的铁环里,火光跳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灯油的焦气,闻久了让人喉咙发紧。

      陆沉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反手合上身后的暗门,铁制的门栓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北疆冬夜里刮过戈壁的风,又冷又厉,藏着要撕碎什么的狠劲。

      “钱厚递出来的消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刑部大牢那边,有风声出来。说那两个‘流匪’招了,咬定幕后主使是‘南苑贵人’。”

      话音落下,石室里静了一瞬。

      烛火又跳了一下。

      萧执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双手抱臂,脸色在晃动的光影里晦暗不明。“南苑贵人”这四个字,在京城有特指——那是先帝晚年给几位成年皇子建的别苑,如今空着,但名号还在。用它来指代,既能模糊对象,又能将矛头隐隐指向皇室子弟,或者……与皇子们有联系的人。

      比如,住在质子府里的慕容昭。

      “什么时候的消息?”萧执问。

      “一个时辰前。”陆沉舟道,“钱厚冒死传出来的,说牢里管刑讯的狱吏喝了酒,跟同僚吹嘘时漏的口风。话传了三道,到他耳朵里时,已经变了好几个样。但‘南苑贵人’这四个字,没变。”

      慕容昭站在石室中央,没动。她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袖口束得很紧,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没看陆沉舟,也没看萧执,目光落在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石凳上的谢惊澜身上。

      谢惊澜也穿着深色衣袍,膝上摊着个小本子,手里捏着支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谢先生。”慕容昭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惊澜抬起头。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平时更白,眼下的青影也更重。但他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

      “你怎么看?”慕容昭问。

      谢惊澜没立刻回答。他放下炭笔,将膝上的小本子合上,然后抬眼看向陆沉舟。

      “陆将军。”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那两个人,是你亲自挑的,跟了你多久?”

      陆沉舟怔了怔,随即答道:“陈五跟了我五年,周石头四年。”

      “训练呢?”

      “三年有余。”陆沉舟顿了顿,声音更沉,“北疆的风沙里滚出来的,骨头硬。”

      “骨头硬。”谢惊澜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刑部大牢的手段,陆将军清楚吗?”

      “清楚。”陆沉舟眼神一厉,“鞭子、烙铁、水刑、夹棍……无非是那些。”

      “那些手段,要撬开一个人的嘴,需要多久?”谢惊澜又问。

      陆沉舟沉默片刻,道:“看人。但再硬的骨头,真到了那份上,也扛不住几天。”

      “几天?”谢惊澜追问。

      “三天……最多五天。”

      “那两人被捕,到今日,多久了?”

      “两日。”

      谢惊澜不再问了。他重新拿起炭笔,在小本子的封皮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和四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谢惊澜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三年训出的硬骨头,两日就咬钩?刑狱的手段你我都清楚,真要撬开了嘴,供词该是某时某地某人,见了谁,说了什么,拿了什么信物。而不是‘南苑贵人’这般含糊不清、指向不明的说辞。”

      他抬眼,目光扫过陆沉舟、萧执,最后停在慕容昭脸上。

      “这不是招供。”谢惊澜缓缓道,“这是鱼饵。柳承宗要的不是口供,是我们的动作。劫狱,或者慌乱中露出其他马脚,才是他想要的‘铁证’。”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萧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冰冷的嘲讽。

      “所以他在等。”萧执松开抱臂的手,站直身子,“等我们沉不住气,等我们自乱阵脚,等我们……自己跳进他设好的陷阱里。”

      陆沉舟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风刮得更急了。

      “那我们……”他开口,声音嘶哑。

      “将计就计。”慕容昭接话。

      她走到石室中央那张简陋的石桌旁,手按在冰凉的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他设饵,我们就往饵里掺沙子。他不是想把火引到‘南苑’吗?那我们就让这把火,烧到他自己的眉毛上。”

      萧执看向她:“怎么做?”

      “柳党近来与高家,是不是为漕运督造的事斗得正凶?”慕容昭问。

      “是。”萧执点头,“高家想推自己的人上位,柳承宗不让。两边在朝堂上已经吵了半个月,私下里小动作不断。”

      “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慕容昭眼神冷了下来,“让容璎动起来,通过几条干净的线,把话递到高家耳朵里——就说那两个人其实是高家自己养来陷害柳党的死士,如今失手被擒,柳承宗正要借此做大文章,一举扳倒高贵妃和她儿子。”

      石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谢惊澜轻轻吐出一口气:“祸水东引。此计甚妙。”

      “不止。”慕容昭转头看向陆沉舟,“沉舟哥,你的人还得准备好最后一步。”

      陆沉舟迎上她的目光。

      “一旦流言压不住,柳承宗非要提人过堂……”慕容昭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

      “明白。”他声音嘶哑,像砂石摩擦,“他们……不会白死。”

      萧执补充:“动作要干净,像急病,或者意外。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知道。”

      计划至此,大致定下。

      陆沉舟先离开,去安排人手待命。萧执随后走,去协调容璎那边的渠道。石室里只剩下慕容昭和谢惊澜。

      烛火又燃短了一截,蜡油堆积在铁环下方,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谢惊澜没动,依旧坐在石凳上。他低着头,看着膝上合拢的小本子,许久,才轻声开口:“殿下此计甚妙,但……代价亦不轻。”

      慕容昭站在桌边,手还按在石桌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蔓延到心底。

      “我知道。”她沉默片刻,才道,“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棋。”

      “陈五和周石头……”谢惊澜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他们是兵。”慕容昭接话,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兵的天职,就是服从,就是牺牲。我选了他们,他们跟了我,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谢惊澜抬起头,看向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有痛,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断,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每一步的代价。

      “惊澜,”慕容昭忽然开口,“多谢。”

      谢惊澜怔了怔,随即摇头:“同舟共济而已。”

      他说完,也站起身,朝暗门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昭还站在石桌旁,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孤直,锋利,不容折弯。

      谢惊澜收回目光,拉开门栓,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密道里。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慕容昭一人,和墙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她站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按在石桌上的手。掌心被桌面硌出几道红痕,隐隐作痛。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盏烛火。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外面,天应该快亮了吧。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这一局,她不能输。

      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熄灭。

      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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