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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断爪·货栈遭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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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西市笼罩在一片沉滞的黑暗里,街巷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隆昌货栈的后院,马厩旁的值夜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
值夜的是两个人,一个叫陈五,一个叫周石头。都是北疆军户出身,跟了陆沉舟五年,去年才随他秘密入京,成了“影刃”第一批撒出去的钉子。陈五负责记账,周石头管着库房钥匙,白日里货栈大门紧闭,夜里却要清点、转运、记录,忙到后半夜是常事。
今夜没什么特别的。两车南边来的茶叶入库,一车北疆的皮货出库,账本上多了几行字,库房里货堆挪了个位置。事情办完,陈五合上账本,周石头检查了一遍门窗,两人就在值夜房里歇下,轮流守夜。
寅时三刻,该周石头换班了。
他刚起身,耳朵忽然动了动。
不对。
太静了。
西市这地方,哪怕到了后半夜,也该有野猫打架、醉汉嘀咕、更夫敲梆的声音。可此刻,外面静得诡异,连风声都停了。
周石头瞬间清醒。他没点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向外看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马厩里的马也安静着。但院墙外的巷子里……有影子在动。
不止一个。
他猛地缩回身子,推醒陈五。
“有动静。”
陈五立刻睁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作。陈五掀开床板,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页核心的记录——货栈往来的特殊货物清单、接头人员的特征描述、还有一份手绘的巷道图。他毫不犹豫地将油纸包塞进怀里,又从枕下摸出一包粉末,那是特制的药末,遇火即燃,能产生浓烟但不起明火,是紧急示警的信号。
周石头则快步走到墙角,移开一个半人高的腌菜缸。缸底是活动的,下面连着一条狭窄的地道,通往隔壁一家早已废弃的染坊。那是他们预设的紧急撤离通道之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开门!京兆尹办案!缉拿流匪!”
声音粗粝,带着官差特有的蛮横。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撞门声,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石头动作一顿,看向陈五。
陈五已经点燃了药末。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迅速升腾,从窗缝、门缝钻出去,在夜色里弥漫开来。这是给相邻据点的信号——“有变,速撤”。
“来不及了。”陈五低声道,“通道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你先走,我断后。”
“不行。”周石头断然拒绝,“陆将军交代过,有变同撤。”
“都这时候了还争什么!”陈五急道,“总得有人把东西带出去!快走!”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栓已经出现裂痕。周石头一咬牙,不再犹豫,矮身钻进地道。陈五迅速将腌菜缸移回原位,又抓起一把柴灰洒在上面,掩盖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门栓。
门被撞开,一群官差涌了进来,手里举着火把,将小小的值夜房照得通明。为首的捕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陈五身上。
“就你一个?”捕头眯起眼。
“还有……还有一个伙计,回老家了。”陈五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官爷,这是……”
“搜!”捕头一挥手,官差们立刻散开,翻箱倒柜,砸缸破坛。货栈里顿时一片狼藉,茶叶、皮货、布匹被扔得到处都是。
陈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找兵器,找密信,找任何能证明这里不是普通货栈的证据。
但他们找不到。
“影刃”的人,做事向来干净。所有的文书都在他怀里,所有的密道都已封死,所有的痕迹都已抹去。货栈里剩下的,只有寻常的货物,寻常的账本,寻常的生活用品。
捕头搜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陈五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同伙在哪?藏了什么?”
陈五被勒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摇头:“官爷……小的不知道……货栈做的就是寻常生意……”
“放屁!”捕头一巴掌扇过来,陈五脸上立刻肿起一片,“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私藏流匪!昨夜西市伤人抢掠的歹徒,就藏在这儿!”
这是栽赃。
陈五心里清楚,却不能说。他只能继续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演得像个真正无辜的伙计。
捕头又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气急败坏,一脚踹翻旁边的矮桌,木桌裂成几片,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地面。
“带走!”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押回衙门,慢慢审!”
两个官差上前,用麻绳将陈五捆了个结实,推搡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五回头看了一眼货栈。
浓烟已经散了,院子里空无一人。
周石头应该已经撤出去了。
东西……应该也带出去了。
他垂下眼,任由官差将他押走。
巷子里,火把的光亮晃晃悠悠,映出一张张官差冷漠的脸。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陈五被推上一辆囚车,木栅栏合拢,上了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京兆尹衙门的方向驶去。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说。
这是“影刃”的规矩,也是北疆军人的骨气。
***
卯时初,质子府密室。
慕容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字是用炭笔写的,内容简洁得近乎冷酷:“隆昌货栈遭袭,陈五被捕,周石头撤离,货栈暴露,核心无损。”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纸递给对面的萧执。
萧执接过去,目光在字句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冷的寒意。
“柳承宗动手了。”他放下纸,声音平静,“比预想的快。”
慕容昭没说话。
她想起陈五和周石头。两个北疆汉子,跟了陆沉舟多年,去年才秘密入京,成了第一批撒出去的钉子。陈五性子沉稳,账算得清楚;周石头力气大,干活不惜力。平日里,他们在货栈里做着寻常伙计的活,记着寻常的账,像两滴水融入了京城这片海。
现在,一滴水被捞出来了。
“陆沉舟呢?”她问。
“在府外处理善后。”萧执道,“周石头撤到了安全屋,正在汇报详细情况。其他据点已经收到警示,进入静默状态。”
“柳承宗想干什么?”慕容昭像是在问萧执,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货栈,两个伙计,能证明什么?”
“证明不了什么。”萧执淡淡道,“所以他才会用‘缉拿流匪’这种拙劣的借口。他要的不是证据,是反应。”
“反应?”
“看我们会不会慌,会不会乱,会不会……想办法救人。”萧执抬眼,看向慕容昭,“如果我们动了,派人劫狱,或者走关系捞人,他就会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把柄。如果我们不动……”
“如果我们不动,”慕容昭接过话,声音很轻,“陈五就会在牢里吃苦,甚至……死在牢里。”
密室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萧执看着慕容昭,看到她紧抿的唇角,看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把剑,没有丝毫动摇。
“陈五不会说。”萧执道,“‘影刃’的人,骨头硬。”
“我知道。”慕容昭说。
她知道陈五不会说,知道周石头不会说,知道所有“影刃”的人都不会说。这是陆沉舟带出来的兵,是北疆风沙里淬炼出来的铁。
但知道归知道。
想到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命令身陷囹圄,甚至可能付出生命,那种感觉……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一点点收紧,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不能救。”萧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至少现在不能。柳承宗正等着我们动,牢里肯定布好了网。我们一动,就是自投罗网。”
慕容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通知陆沉舟。”她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如冰珠落地,“所有‘影子’据点,即刻起进入二级静默,更换所有联络方式和暗号。被捕人员……暂时不予营救。”
萧执点了点头,提笔写下指令,然后唤来景竹,低声交代了几句。景竹领命,迅速退下。
密室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昏暗。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柳承宗不会罢休。”萧执望着窗外,声音很轻,“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慕容昭也望向窗外,目光越过质子府的高墙,望向西市的方向,望向京兆尹衙门的方向,望向那座深不见底的牢狱,“那就让他来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看看是他的网密,还是我们的刀快。”
晨光彻底照亮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