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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换柱·金蝉脱壳 ...

  •   刑部大牢最深处那几间单独牢房,常年不见天日。

      石壁上沁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有股散不去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汗臭味,还有便溺的骚气,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昏,胸口发闷。

      陈五和周石头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里。铁栅栏很粗,碗口大小,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走道。他们进来三天了,身上都带了伤——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肉翻开,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这不算什么,北疆风沙里滚出来的人,骨头硬,皮肉苦还能忍。

      真正难熬的是等。

      等下一次提审,等下一轮刑讯,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死亡,或者……希望。

      第三天深夜,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规律。不是狱卒巡夜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刑吏那种凶横的踏步。是种刻意的、压低的步调,在寂静的牢狱里格外清晰。

      陈五睁开眼。他靠坐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血迹已经干涸,和布料粘在一起,一动就扯着伤口疼。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脚步声在牢房外停下。

      灯笼的光晕从栅栏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然后是一串钥匙碰撞的轻响,铁锁被打开,牢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狱吏服色的人走了进来。年纪四十上下,面色黝黑,眼角有深刻的皱纹,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锐利的光。

      陈五认识他。这人姓陈,是容璎早年埋在大牢里的钉子,平日里做最低等的杂役,扫洒、送饭、巡夜,毫不起眼。入狱这三天,老陈来送过两次饭,每次都在碗底多放半块干饼,眼神交汇时微微点头。

      但今夜不一样。

      老陈没带饭食,也没说话。他走到陈五面前,蹲下身,灯笼放在地上,光晕正好笼住两人。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套破旧的狱卒号衣,灰扑扑的,沾着油渍和污迹,还有两顶半旧的毡帽。

      “换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外面乱了,柳党和高家吵起来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陈五没动,只是看着他。

      老陈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是陆将军的意思。东家让我传话,说‘是时候了’。”

      东家,指的是容璎。

      陈五眼神微动,伸手接过号衣。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霉味,但比身上这件沾满血污的囚衣好太多。他动作很快,忍着伤口的疼痛,三两下就把号衣套在外面,又戴上了毡帽。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石头那边,老陈也给了同样的号衣。两人迅速换好,看起来就像两个寻常的、值夜打杂的狱卒。

      老陈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灰黑色的药膏。他示意两人伸出手,用药膏在他们脸上、手上涂抹了几下。药膏带着刺鼻的气味,抹上去后皮肤的颜色暗沉了不少,还添了些污迹,看上去更像常年劳作的苦役。

      做完这些,老陈指了指牢房角落。那里躺着两个人,穿着和他们刚才一样的囚衣,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灯光照过去,只能看到模糊的侧脸,还有凌乱的头发。

      “死囚。”老陈言简意赅,“本就病重,活不过今夜。服了药,看起来像暴毙。”

      陈五看了一眼那两人,没说话。他知道这是金蝉脱壳必须的“壳”,也知道这“壳”的代价。但他没时间多想,也没资格多想。

      “走。”老陈提起灯笼,转身出了牢房。

      陈五和周石头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牢房的门重新锁上,钥匙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他们沿着甬道往前走。两侧的牢房里,有些犯人醒了,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但没人出声。在这种地方,多看少说是保命的第一要诀。

      转过两个弯,迎面遇到一队巡夜的狱卒。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提着灯笼,腰里挂着铁尺,眼神凶悍。

      老陈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王头儿。”

      那络腮胡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陈五和周石头,皱了皱眉:“这两个面生。”

      “新来的。”老陈赔笑道,“管库房的刘爷病了,临时从外面调了两个杂役,帮忙清点刑具。这不,刚带他们熟悉熟悉路子。”

      络腮胡又看了两眼,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挥了挥手:“赶紧的,别乱晃。”

      “是是是。”

      老陈领着两人继续往前走。转过拐角,陈五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才那一眼,若是被认出来……

      但老陈脚步不停,一直走到甬道尽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板很厚,铁皮包边,上面挂着一把大锁。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锁开了。

      门推开,外面是更深的黑暗,还有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这是大牢外墙根的一处排水暗渠,平日里只有污水从这里流过,出口被杂草和乱石掩盖,鲜少有人知道。但老陈显然很熟悉,他矮身钻出去,又回头示意两人跟上。

      陈五和周石头一前一后,爬出暗渠。外面是片荒地,杂草丛生,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牢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暗渠出口旁,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深色短打,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一人身形高大,站姿挺拔,即便蒙着脸,陈五也一眼认出——是陆沉舟。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在陈五肩上按了按。力道很重,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然后他转头对老陈点了点头。

      老陈会意,低声说了句:“告诉东家,老陈这条线,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沿着荒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舟收回目光,对身后另一人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刻上前,背起陈五,另一个人背起周石头,脚步如飞,朝着更远处的黑暗奔去。

      陆沉舟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又在周围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这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荒地,杂草簌簌作响,很快掩盖了所有声响。

      ***

      次日清晨,刑部大牢炸开了锅。

      那两间单独牢房里,两名“要犯”被发现“突发急病,已于夜间暴毙”。尸体蜷缩在角落,面色青紫,口鼻有血沫,看起来像是某种急症。狱卒们慌了神,连忙上报。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最后到了柳承宗耳朵里。

      他当时正在书房用早膳,听完禀报,筷子顿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放下。

      “死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禀报的吏员低着头,“仵作验过了,说是肺痨急发,猝死。尸体……已经有些味道了。”

      柳承宗沉默了很久。

      肺痨?那两人入狱时,虽受了刑,但精神尚可,不像有痨病的样子。而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带我去看看。”他说。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牢房里,两具尸体并排放在草席上,盖着白布。柳承宗走进去,没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白布下的身形,确实和之前那两人差不多。脸被布遮着,看不清。

      他示意旁边的刑部官员揭开白布。

      布揭开,露出一张青紫肿胀的脸,五官扭曲,几乎辨不出原貌。但轮廓、身形、甚至头发长短,都确实像。

      柳承宗盯着那两张脸看了很久。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巧了。流言刚起,高家刚闹,这两个人就“暴毙”了。而且死得这么“干净”,这么“及时”。

      但他没有证据。

      仵作的验尸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肺痨急发”,牢里的狱卒也都作证,说昨夜巡夜时还听到两人咳嗽,今早就没了声息。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而且高家那边,正抓着流言的事不放,在朝堂上咬着他穷追猛打。这个时候,他若再揪着这两个“死人”不放,只会让高家觉得他心虚,是在转移视线。

      权衡利弊,柳承宗最终挥了挥袖子。

      “监管不力,疏于职守。”他冷冷道,“刑部上下,罚俸三月。相关人等,革职查办。至于这两个死人……扔去乱葬岗,烧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牢房,没再回头。

      身后的刑部官员们松了口气,连忙应诺。

      柳承宗走出大牢,上了马车。车厢里,他闭上眼,靠在软垫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一次,两次,三次……

      不对劲。

      但他现在没时间细究。

      高家那条疯狗,还在等着他去应付。

      马车驶出刑部衙门,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车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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