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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军训进行时 ...

  •   陈遇静静地看着阮姝额上滑落的汗滴。
      刹然对上阮姝棕色的瞳孔,她的眼睛格外好看,只是被厚重的黑框眼镜布了一层雾,让人感觉捉摸不透。
      但很快阮姝的视线便抽离开,她似乎是察觉到陈遇炽热的目光感到有些害羞。
      陈遇的心里有些小雀跃,但他还是没放在心上,毕竟现在要以学业为主。
      “休息好了吗?我们马上出发吧”阮姝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好了”陈遇重新抬起水向楼下走去。

      由于两人的合作还算比较顺利,他们很快就到了楼下操场。
      “大家好,我是担任我们学校军训工作的总教官刘志”一个身形魁梧的教官有气势地说。
      “现在让教官们来抽一下所负责的班级”
      “14班是杨伟负责”
      迎面走来一个憨态可掬,一脸天然呆的教官。
      “快看快看,地主家的傻儿子”旁边的女同学悄咪咪地讨论。
      阮姝觉得这次军训估计会很轻松,因为这个教官看起来很随和。
      “现在来先教同学们一些基础动作”
      ……
      正午的太阳很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四周除了训练的声音就只剩下蝉鸣声和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原地休息十分钟”
      阮姝站在队伍最前面,负责分发饮用水。
      “一人一瓶,自己自觉拿”
      “哟,我们阮姝还是个大官,让小女子我攀附攀附”
      许念安打趣道。
      阮姝连忙向许念安回了一个标志性笑容。
      风掀起阮姝高马尾的时候,整个下午的光都跟着晃了晃。

      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着她的脸颊又飞开,细得像光的须根。她没抬手去拢,只是顺着风的方向眯了眯眼——那颗长在嘴角的痣,就在这个表情里陷进皮肤,小小的,褐色的一点,像落下的茶渍。

      白板鞋踩在跑道上,风吹得校服下摆贴住腿又松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马尾在影子里晃成一片蓬松的弧。

      没人看见那颗痣在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往上提一点点。

      只有风。
      连许念安都愣了一瞬,她从没见过如此明媚的阮姝,即使她现在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但是她身上那股清新脱俗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像一朵未经尘世的茉莉。
      如此好看。

      下午还是一套枯燥乏味的训练,太阳昏昏欲睡,就像现在同学们的心情一样糟糕。
      “原地休息”
      旁边的男生和女生们分别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们也去看看”许念安看起来十分好奇。

      阮姝其实不怎么想参加这种没必要的活动,只是许念安让她去她就要顺着许念安的意。

      她心里好像上了一把锁,就像无人能窥见眼镜下的那片星空。
      那片星空曾经住着一个人,他叫季隅。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他们连名字都那样配。

      季隅曾经追了阮姝两年,阮姝并不想搭理他。她不想井井有条的生活被人打扰。她只想过好当下就好。

      初二那个暑假季隅几乎天天都在找阮姝聊天,阮姝本来就是讨好型人格,也就顺着他的意思聊下去。

      聊着聊着她发现这段关系变质了,好像有一种别样的意味。
      “那你喜欢我吗”
      “不”阮姝扭扭捏捏的回答。
      在那之后,季隅没在找过阮姝,阮姝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说谎了,在她焦急等待着季隅的信息的时候。
      她慌了。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出来。

      喜欢总是后知后觉的痛。

      季隅跟喜欢她的女生在一起了,就在阮姝拒绝他的那个夏夜。
      可是阮姝心里却感觉空空的,像缺失了什么。
      从此以后她不再相信所谓的喜欢,这种喜欢不过是一时的见色起意而已,毕竟她觉得季隅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喜欢她,只是单纯觉得累了。

      后来再听到季隅就是他脚踏多条船的消息。

      “他简直就是个中央空调”阮姝心想。

      但是当她想到季隅的时候心还是一颤。

      “阮姝,该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阮姝回过神来,看向了许念安。
      “真心话”
      “有没有过喜欢的人”

      “……不算” 阮姝还是习惯口是心非。

      “什么叫不算啊”

      “那你喜欢他吗?”

      “曾经有过”阮姝提到这个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她这段独一无二的情感历程终是疾疾而终。她始终渴望有一个人一直坚定的爱她,哪怕是爱不完整的她。
      所以她渐渐地封闭了自己的内心,直到有人彻底打开她。

      游戏继续,气氛正热。

      又一轮结束,帽子落在陈遇手里。他认命地站起来。

      “大冒险。”他说。

      教官眼睛一亮,转头扫了一圈,正好看见不远处许多女生们围在一团做游戏。

      “看见那个没?”教官抬手一指,“校服那个,扎马尾的。去,把她叫过来,就说一句话——‘搬水的找你’。”

      男生们一愣,随即起哄得更凶了:“哦——搬水的?你俩什么情况?”

      陈遇没回答。他顺着教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

      是她。

      军训第一天,班主任温徐斌站在讲台上。

      “陈遇,阮姝,你们两个负责军训物资,每天早晚去搬水。”

      陈遇转头看了一眼后排——阮姝正好也抬头,两人目光撞上,又各自移开。

      第一天,一人抬一箱,从物资点走回操场。全程无话,只有抬水的默契——她抬不动了,他会多使点劲;他走快了,她会小声说“慢点”。到了地方,放下水,各自归队。

      谁也没问对方名字。

      现在她又坐在那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遇站起来,小跑过去。

      “同学。”他在她身后站定。

      阮姝回头,愣了一下。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过去一下?”陈遇说。

      “干嘛?”阮姝有点错愕。

      陈遇沉默了一秒。

      “搬水的找你。”

      阮姝愣住。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是他!第一天一起抬水的那个男生。好像姓陈。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念安已经兴奋了:“什么搬水?谁找你?快去快去!”

      阮姝被推着往男生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陈遇:“到底什么事啊?”

      “玩游戏,我输了。”陈遇也小声说,“教官让我叫你过来,就站一会儿就行。”

      “……就这?”

      “就这。”

      阮姝看他一眼。他耳朵有点红。

      两人走到男生圈外。教官笑呵呵地说:“哟,来了来了。行,陈遇你站这儿,让她也站你旁边,一分钟就行。”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被几十个男生围观。

      阮姝想死。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指节都捏白了。一阵绯红漫上她的脖颈甚至上了脸。

      沉默。

      沉默。

      沉默。

      “早知道那天就拒绝班主任了。”

      陈遇侧头看她。

      阮姝没抬头,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现在好了,‘搬水的找你’,我连跑都跑不掉。”

      陈遇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也没想到教官记性这么好。”

      “他记得?”

      “不记得,”陈遇说,“就是随便一指,刚好指到你。”

      阮姝想了想这个概率,叹了口气。

      “那我运气真差。”

      陈遇沉默了一秒。

      “我也是。”

      阮姝忍住不看他,手死死地抓住裤脚。

      现在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时间到!”教官喊,“陈遇你可以坐回去了。那位同学,谢谢你啊,你可以走了。”

      阮姝如释重负,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遇正被男生们围着起哄,肩膀被捶来捶去。心里仍然还在默默回味当时的情形。
      “她怎么脸红了?”

      阮姝飞速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好尴尬。下次得离他远点了”

      第二天中午休息,阮姝去小卖部买水。刚拿了一瓶,转身看见陈遇也在,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

      两人不经意地对视。

      陈遇先开口:“又搬水?”

      “这次是我自己喝的。”阮姝说。

      陈遇点点头,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箱子里抽出一瓶,扔给她。

      “请你喝,”他说,“昨天的事,不好意思。”

      阮姝接住水,还没说话,他已经走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水,瓶身冰冰凉凉的。

      室友凑过来:“谁啊?为什么给你水?”

      阮姝想了想。

      “搬水的。”
      操场上,军训还在继续。

      八月底的太阳毒得吓人,晒得塑胶跑道发软,踩上去像踩在热锅上。四百多个新生分成十几个方阵,在操场上站军姿、走正步、练队列,口号声此起彼伏,混着教官沙哑的哨音。

      陈遇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迷彩服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痒痒的,但不能动。

      这是军训第二天。

      他前面是一个叫周磊的男生,后颈晒得通红,有一颗挺大的痣。他左边是一个瘦高的眼镜男,叫什么来着,他还没记住。右边没人,是过道。

      太阳很毒,晒得人脑子发昏。陈遇盯着周磊后颈上那颗痣,心里默数着还有多久休息。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教官终于吹了哨。

      “休息十分钟——”

      人群一下子散了。陈遇走到树荫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拧开瓶盖喝水。水是温的,不解渴,但总比没有好。

      他仰起头喝完最后一口,目光随便往旁边扫了一下。

      然后他顿住了。

      水箱那边排着队,迷彩服挤成一堆。队伍中间,有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低着头看手里的空水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她。

      那个和他一起搬水的女生。叫什么来着……阮姝。

      今天早上他们又一起去搬水了。还是那条路,还是她走左边他走右边。她把箱子放下来的时候,箱子角磕了一下她的膝盖,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陈遇看见了。

      他想问一句“没事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起来不像是需要被问的样子。

      现在她站在队伍里,太阳晒得她脸颊发红,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排到她的时候,她弯下腰拿水,马尾垂下来,她用手撩了一下,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快,很自然。

      陈遇看着,忽然觉得那个动作有点好看。

      他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瓶子。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抬起头。

      她已经拿完水了,正往树荫这边走。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喝水,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后颈的皮肤晒得有点红,碎发粘在上面,细细的几缕。

      她走到树荫下,在一个女生旁边坐下。那个女生凑过去跟她说话,她偏过头听,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浅,但陈遇看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看了一眼。

      【第三天】

      早上搬水的时候,陈遇比阮姝先到。

      他站在物资点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她跑过来。她跑得不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有点喘。

      “对不起,来晚了。”她说。

      “没事。”陈遇说。

      她抱起箱子,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了几步,陈遇听见她呼吸有点重,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他放慢了一点脚步。

      她好像察觉到了,也放慢了一点,但没说话。

      走到饮水区,她把箱子放下,蹲下来数桶。马尾垂下来,她用手撩了一下,别到耳后。

      “还剩七瓶。”她站起来说。

      陈遇点点头,开始装水。装到一半,他听见她在旁边说:“歪了。”

      他伸手扶正。

      “你上次也歪了。”她说。

      陈遇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下次注意。”他说。

      “嗯。”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陈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但他没笑,只是继续装水。

      那天上午站军姿的时候,陈遇的目光又往左边飘了一下。

      女生方阵第三排中间,她站在那里,站得笔直。阳光照在她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得比谁都直,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着。

      陈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就是……想看一下。

      下午训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女生方阵从他们面前走过,练正步。陈遇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按规定要平视前方,但他还是往那边瞥了一下。

      她走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摆臂很用力,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旁边有个女生同手同脚了,她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憋回去了。

      陈遇看见那个憋回去的笑,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然后他就想起了今天早上。

      她说“你上次也歪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弯。

      那个弯很小,但他记得很清楚。

      傍晚解散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

      陈遇往食堂走,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抬头看。

      是她。

      她就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弯着腰系鞋带。马尾垂下来,差点扫到地上,她用手撩了一下,别到耳后——又是那个动作。

      陈遇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她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看见了他。

      就那么对视了一秒。她愣了一下,他也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她移开目光,往旁边让了让,从他身边走过去。

      就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陈遇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吹过来。不是洗衣液,不是洗发水的香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干净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太阳晒过的温度。
      像是刚洗过的棉布,又像是雨后青草深处藏着的那点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她的味道。

      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但她已经走过去了。

      那股味道却没有马上散开,像是黏在了空气里,在他鼻尖轻轻绕了一下,才慢慢飘走。

      陈遇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马尾一晃一晃的,后颈晒红的皮肤在傍晚的阳光下有点发亮。

      风又吹过来,但这一次什么也没有了。

      他忽然想,她头发上是不是一直都这个味道?每天早上搬水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他是不是也闻到过,只是没注意?

      他不确定。

      但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马尾一晃一晃的,后颈晒红的皮肤在傍晚的阳光下有点发亮。

      他忽然想,她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今天早上搬水的时候,她好像没叫过他的名字。他也没叫过她的。

      但他知道她叫阮姝。

      第一天班主任喊过。

      阮姝。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四天】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遇坐在树荫下喝水。

      他目光随便往旁边一扫,看见她坐在不远的地方,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握着。

      那个女生凑过去跟她说话,她偏过头听,嘴角弯了弯。

      又是那个很浅的笑。

      陈遇看着,忽然发现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看不出来,笑的时候才会显出来一点,小小的,褐色的一点。

      他以前没注意到。

      现在注意到了。

      下午训练的时候,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她站在队伍里,额头上都是汗。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流到下巴,然后滴下去。

      她没顾上擦。

      陈遇看着那滴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移开目光,盯着前面周磊的后脑勺。

      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汗从她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下去。

      那天晚上拉歌的时候,两个排面对面坐着。

      陈遇坐在地上,跟着大家一起吼,吼得嗓子都哑了。他的目光往对面扫,扫过一排排迷彩服,最后停在第三排某个位置。

      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水瓶,没喝,就那么握着。旁边那个女生凑过去跟她说话,她偏过头听,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浅,但陈遇看见了。

      他看见她笑的时候,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往上提了一点。

      他看见她撩了一下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他看见她低下头,好像在弄鞋带。弄了一会儿,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么多。

      他只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这一眼里,他看见了这么多。

      拉歌结束,大家散开回宿舍。陈遇走在人群里,路灯昏黄,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陈遇,就是早上跟你一起搬水的那个?”是那个短头发女生的声音。

      陈遇脚步顿了一下。

      “嗯。”另一个声音,很轻,是阮姝。

      “他好像一直在看你诶。”

      “没有吧。”

      “有!我看见了,下午练正步的时候他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陈遇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个女生的背影走远。阮姝没有回头,但她的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加快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陈遇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他真的有一直在看她吗?

      好像……是有。

      但那是为什么?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说“你上次也歪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弯。想起她站在太阳底下,汗从额角滑下来。想起她撩头发的样子,笑的时候嘴角那颗痣往上提的样子。

      他想起傍晚那个对视,只有一秒,但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害羞,不是躲闪,就是那样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很响。陈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明天早上还要搬水。

      他又可以看见她了。

      【第五天】

      早上搬水的时候,阮姝来晚了。

      陈遇站在物资点等了五分钟,她才跑过来,有点喘。脸因为跑动而泛红,碎发粘在额头上,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对不起,睡过了。”她说。

      “没事。”陈遇说。

      她抱起箱子,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其实你可以先搬的,不用等我。”

      陈遇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就是想等她。

      走了一会儿,阮姝又说:“昨天谢谢你。”

      陈遇愣了一下:“谢什么?”

      “昨天那个女生中暑,你后来拿了水过来,”阮姝说,“我看见了。”

      陈遇想起来——昨天那个女生被扶到阴凉地之后,他去水箱那边拿了一瓶水,悄悄放在旁边。他以为没人看见。

      “……没什么。”他说。

      阮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走到饮水区,他们把箱子放下。陈遇去装水,阮姝蹲下来数桶。

      “还剩三桶。”她站起来说。

      陈遇点点头,继续装水。

      阮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次装正了。”

      陈遇低头一看——确实装正了。

      “嗯。”他说。

      阮姝嘴角弯了弯,转身要走。

      “阮姝。”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他只是突然想叫一下她的名字。

      “……没什么。”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遇看着她的背影,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想看见她了。

      那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太阳特别大。

      站军姿,一站就是半小时。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不能动。

      陈遇咬着牙,盯着前面周磊后颈上那颗痣。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颗痣。

      他想的是阮姝。她也在站军姿,就在女生方阵那边。太阳这么大,她会不会也热得受不了?她会不会也汗流进眼睛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但他就是想了。

      休息的时候,他去接水。饮水机前排着队,他站在队伍里,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她坐在树荫下,正用帽子扇风。脸颊晒得通红,碎发粘在额头上、脸颊上,粘了好几缕。她撩了一下,没撩动,又撩了一下。还是没撩动,她就随它去了。

      陈遇看着,忽然想笑。

      她好像总是这样,有点笨笨的,但笨得挺好看。

      排到他接水的时候,他接了两瓶。一瓶自己喝,一瓶拿在手里。

      他走到树荫那边,站在她面前。

      阮姝抬起头,愣了一下。

      陈遇把水递过去。

      “给你。”他说。

      阮姝看着那瓶水,又看看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陈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很热,需要喝水。

      “热的。”他说,“喝吧。”

      阮姝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仰起头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陈遇看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谢。”阮姝说。

      “不用。”陈遇说。

      他转身要走。

      “陈遇。”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阮姝拿着那瓶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但好像有点犹豫。她的脸本来就红,现在好像更红了一点。

      “……怎么了?”他问。

      阮姝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没什么。”她小声说,“就是……谢谢。”

      陈遇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马尾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红得透透的,耳垂小小的,上面没有耳洞。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拿着那瓶水,没喝,就那么握着。许念安凑过去跟她说什么,她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陈遇赶紧转回头。

      但他嘴角弯了。

      【第六天】

      早上搬水的时候,陈遇又先到了。

      他站在物资点,看着来路。过了一会儿,看见她跑过来。她跑得不快,马尾一晃一晃的,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有点喘。

      “早。”她说。

      “早。”他说。

      他们抱起箱子,一起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阮姝忽然说:“昨天那瓶水,我喝完了。”

      陈遇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很凉。”她说。

      “嗯。”

      然后就没说话了。

      走到饮水区,他们把箱子放下。陈遇去装水,阮姝蹲下来数桶。

      “还剩两瓶”她站起来说。

      陈遇点点头,继续装水。

      阮姝站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次也装正了。”

      陈遇转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水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

      “嗯。”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阮姝。”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遇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明天……”他开口,又停住。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明天搬完,就不用搬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陈遇看着她的背影,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那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女生方阵练正步,有个女生中暑了,晃了两下就往下倒。阮姝站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教官!有人中暑了!”

      教官跑过来,几个女生也围上去。阮姝扶着那个女生,让她慢慢坐下来。阳光很晒,她自己额头上也都是汗,但没顾上擦。

      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那个女生的背,一只手给她扇风。她低着头,马尾垂下来,碎发粘在脸颊上,痒痒的,但她没空去撩。

      过了一会儿,有人端了水过来。她接过去,把水递到那个女生嘴边。

      “慢点喝,慢点喝。”她说。

      那个女生喝了水,脸色好了一点。阮姝松了口气,这才有空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擦完汗,她抬起头,往男生方阵这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陈遇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

      但陈遇看见了那个眼神。

      就一眼。

      但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拉歌的时候,两个排面对面坐着。

      陈遇坐在地上,跟着大家一起吼。他的目光往对面扫,看见她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水瓶,没喝,就那么握着。

      旁边许念安凑过去跟她说了什么,她偏过头听,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浅,但陈遇看见了。

      他看见她笑的时候,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往上提了一点。

      他看见她撩了一下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他看见她低下头,好像在弄鞋带。弄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陈遇看见了。

      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就是觉得,看她的时候,心里会有点不一样。

      【第七天,白天】

      最后一天军训。

      上午是汇报演出的彩排,下午是正式演出,晚上是联谊会。

      陈遇站在队列里,跟着大家一起走正步、喊口号。太阳还是那么大,汗还是那么流,但他心里想着别的事。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明天就不用军训了。

      明天就……不用每天早上搬水了。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小卖部买水。刚拿了一瓶,转身看见她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水。

      陈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加油。”她说。

      陈遇愣了一下。

      “嗯。”他说,“你也是。”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他忽然发现,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耳朵红了一点点。

      【第七天,晚上】

      联谊会。

      操场上围坐成方阵的人群像一片被晚风吹皱的湖,四百多个穿迷彩服的新生把草坪占得满满当当。
      临时搭起的舞台上,几盏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音箱里正放着前奏很长的流行歌。

      陈遇坐在人群中间靠后的位置,膝盖曲起,手搭在上面。周围的男生在起哄,为台上一个跑调的男生鼓掌尖叫。他没跟着喊,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的目光不在舞台上。

      他在找一个人。

      阮姝。

      陈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没再移开。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周围的人笑啊闹啊,她只是偶尔偏过头跟许念安说几句话,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掀起她的马尾。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着她的脸颊又飞开。她没抬手去拢,只是顺着风的方向眯了眯眼。

      陈遇看着,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台上有人开始唱歌,是一首慢歌。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有人跟着轻轻哼。

      陈遇没听歌。

      他在看某个人。

      她也没有跟着哼。她就那么坐着,微微仰着头,好像在听。
      灯光从舞台那边照过来,落在她侧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微微仰着头的样子,下巴的线条很柔和,后颈的弧度很好看。

      陈遇看着,忽然想起很多个画面。

      她蹲着数桶的时候,马尾垂下来,她用手撩到耳后。她站在太阳底下接水。
      她笑的时候,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往上提一点。她看他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红红的。

      他想起她扶着中暑的女生,专注的侧脸,汗从额头上滑下来。

      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谢谢。”

      他想起她每次撩头发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为什么会一直留在脑子里。

      台上换了一首歌,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周围的人更安静了,只有风的声音和远远的虫鸣。

      阮姝还是那样坐着,安静地听。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柔的,镜片偶尔反一下光,像是星星闪了一下。

      陈遇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上来。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看着她,好像就够了。

      又一个节目结束,掌声响起来。陈遇跟着拍了拍手,目光还是没离开。

      阮姝低下头,好像在发呆。她低着头的样子,让陈遇想起她蹲着数桶的时候。

      也是这么低着头,马尾垂下来,专注的,安静的。

      他忽然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知道她听歌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想知道她低着头的时候,会不会也偶尔想起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台上开始唱最后一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歌,很多人都跟着轻轻哼。荧光棒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片流动的光。

      陈遇没有哼歌。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方向。

      阮姝还是低着头。风又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她脸颊上。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好像完全沉浸在歌里。

      陈遇看着那缕碎发,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

      软了一下。

      联谊会结束的时候,大家散场往回走。人群嘈杂,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陈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人正在散去,迷彩服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他看见阮姝和许念安走在人群里,两个身影挨在一起,慢慢走远。

      她走着走着,忽然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陈遇知道她在看他。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陈遇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马尾一晃一晃的,路灯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搬水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就是搬水而已。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不用搬水了。

      以后也不用每天早上看见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他想起刚才联谊会上,他看她的那些瞬间。

      她安静地坐着听歌的样子。她侧脸的轮廓。她被风吹起的碎发。她低下头时垂下的马尾。

      他想起自己看着她的时候,心里那个慢慢满上来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好像……

      他好像有点想明天还能看见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香樟树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七天的军训,结束了。

      陈遇抬起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刚才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就一眼。

      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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