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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她不行 ...

  •   军训结束的那个夜晚,陈遇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

      后来陈遇回想起来,觉得军训那七天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前跳,跳到最后,只剩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还留在脑子里。

      站军姿时后脚跟的酸痛。宿舍里男生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教官嗓门大得能把窗户震得嗡嗡响。

      还有阮姝。

      他发现关于她的记忆总是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开始的。
      比如站军姿的时候她站在他斜前方,马尾垂下来,发尾被阳光照成深棕色,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

      比如休息的时候她蹲在树荫下喝水,双手捧着水瓶,小口小口地抿,喝完了用袖口擦一下嘴角。

      比如拉歌的时候她坐在队伍里,跟着大家拍手,拍着拍着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谁逗笑的,还是单纯觉得歌词好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苹果肌堆起来,整张脸圆鼓鼓的。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或者说,他觉得有什么,但不愿意承认。

      那七天里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站军姿的时候看她,是因为教官让她站他前面,他总不能闭眼。
      休息的时候看她,是因为她正好坐在他视线方向,看一眼很正常。拉歌的时候看她,是因为她笑了——人看到别人笑,多看两眼,很正常。

      都很正常。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所有正常的事加在一起,就不太正常了。

      军训第四天的晚上,洗完澡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在她后面。
      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的脚底下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前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踩了一下她的影子,然后又飞快地把脚收回来,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当时就想,完了。

      不是因为踩了影子。是因为踩完影子之后,他心跳快了三下。

      就三下。

      后来他花了整个晚上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刚洗完澡,血液循环加快。跟阮姝没有任何关系。

      第五天,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又看见她了。她端着餐盘找位置,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马尾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臂,痒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扫到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烫了一整个下午。

      第六天,会操演练。他们班走队列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有人顺拐了,全班笑成一团。
      阮姝也笑了,笑得弯下腰,手扶着膝盖,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直起身的时候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是那一下。

      他站在队列里,隔着几个人,看见她撩耳发的动作——手指从鬓角划过去,把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勾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下颌收得很小巧,耳垂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日光打在上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绒毛。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不是因为天气。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遇坐在靠门第五排,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选择题做到第七题,笔尖点在C选项上,迟迟没有落下去。不是因为题目难——这道题他做过,答案是B。他的手在写C,脑子在想别的事。

      在想一个名字。

      阮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名字的,也许是从下午的体育课开始的。也许是从军训的时候。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看台上,和许念安一人一根冰棍,边吃边说话。他正好跑完一千米,从看台下面经过,仰头喝水的间隙,余光扫到她的侧脸。

      她正低着头舔冰棍上快要滴下来的一滴奶油,舌头小小的,伸出来的时候只露出一点点。然后许念安说了句什么,她偏过头去听,那滴奶油就顺着冰棍淌下来,滴在了她的校服裤子上。
      “纸!快,许念安” 阮姝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就那一下。

      陈遇差点被水呛死。

      他咳了好几下,旁边的赵鸣问“你没事吧”,他说没事,然后把水瓶拧紧,加快脚步走开了。走到操场另一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她已经不在看台上了。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他有什么好紧张的?他跑他的步,她吃她的冰棍,两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但心跳快了就是快了。

      他骗不了自己。

      第七题,选B。

      他把C划掉,写上B,继续往下做。第八题,第九题,第十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踩碎干枯的落叶。他做得很顺,一道接一道,脑子被数字和公式占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别的。

      这是他一整个星期总结出来的经验:只要手在动,脑子在算,就不会想她。
      所有危险的空隙都发生在停下来的瞬间——等老师发卷子的那几十秒,下课铃响后还没来得及翻开下一本书的那几分钟,睡觉前闭上眼睛到真正睡着之间的那段漫长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所以他不停下来。

      第九题做完,第十题做完,翻页。第十一题是填空题,他看了一遍题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正要往卷子上写——

      “陈遇!”

      他笔尖一顿。

      抬头,林越站在后门口,半个身子探进来,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是在走廊上晃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过来的。

      陈遇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后门口的光线不太好,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把林越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陈遇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等着他开口。

      林越往教室里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问你个事儿。”

      “说。”

      “你们班——”林越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班有没有一个女生,”林越终于说出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就是长得挺白的,头发到肩膀这儿,笑起来挺好看的。军训的时候老穿一双白色帆布鞋。哦 还戴一个眼镜。”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人在打水,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的,像一条小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另一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笑声很亮,是一群男生在走廊尽头闹。

      陈遇的手还抱在胸前,没有动。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动了一下。不是心脏——心脏跳得好好的,不快不慢,规规矩矩。是胃。
      胃好像被人攥了一下,或者拧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反正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往下坠,坠到小腹,又往上顶,顶到胸口,最后卡在喉咙那里,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硬块。

      他咽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是不是第三排那个的?”

      林越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对对!你认识?”

      “她旁边那个女生你看到了吗?”陈遇说。

      语气很随意,随意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种随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我没有在刻意说什么”的自然而然。就像有人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你说“吃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准备,话就从嘴里出去了。

      林越愣了一下:“旁边?哪个旁边?”

      “她同桌。”陈遇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闲聊,很放松,很无所谓。“低马尾,戴黑框眼镜的那个。叫许念安。”

      林越皱了皱眉,想了想:“好像……有印象。”

      “她也没对象。”陈遇说。声音不大,甚至带了一点笑,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要想加微信,我可以帮你问问。”

      话说完了。

      很完整,很体面,滴水不漏。

      但林越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陈遇,陈遇看着他。

      走廊尽头那群男生的笑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大,有人在喊“传球传球”,明明是在走廊上,不知道传什么球。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光线暗了零点几秒,然后又亮起来。

      “那——”林越开口了,有些迟疑,“那个女生呢?就我说的那个。”

      三个字。

      “她不行。”

      林越眨了眨眼:“不是,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她是有对象了还是怎么的?”

      理由。

      陈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理由。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合理的、能让林越心服口服的理由。
      她不喜欢加陌生人。她家里管得严。她说过高中不谈恋爱。随便哪一个,随便编一个,林越不会追问的,这种事本来就是说一句就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是找不到理由。是那些理由到了嘴边,忽然全变得不对了。它们太假了,假到他自己都不信。不是她不喜欢加陌生人——他根本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不是她家里管得严——他连她家几口人都不知道。不是她说过高中不谈恋爱——他什么时候听她说过话?她跟谁说的?他为什么要去听?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坐在哪里,知道她笑起来右边有一颗淡痣,知道她爱喝矿泉水不喝饮料,知道她被晒了会先皱鼻子再眯眼睛,知道她用的荧光笔,笔帽上贴了一只猫。

      但这些算什么?

      这些是了解一个人吗?不是。这些只是他在军训那七天里,用余光、用余光、用余光,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碎片。
      像一只偷东西的松鼠,攒了一堆零零碎碎的坚果,藏在自己的树洞里,以为攒够了就能过冬。

      可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她。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周末喜欢干什么,不知道她怕不怕黑,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知道她笑起来有一颗痣是因为他真的观察过,还是因为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里,那个痣已经被他记住了太多次,多到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不知道她是谁。

      那他凭什么说“她不行”?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但扎进去的时候,疼得清清楚楚。

      “你就当她有吧。”

      话出口的时候,陈遇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甚至没有想好要不要说。
      但话说出来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气很好,今天是星期六,她不行。

      这三个字不是思考的结果。

      是某种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做出的判断,像手碰到滚烫的杯子会缩回来,不需要经过大脑。
      他的大脑还在找理由,手已经把杯子放下了。他的大脑还在想“她到底行不行”,嘴已经说了
      “她不行”。

      林越看着他,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追问,又觉得没必要。

      “行吧。”林越耸了耸肩,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那我再想想。”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走到拐角的时候,身影被墙壁吞没了。

      陈遇站在后门口,没有动。

      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他看着林越消失的方向,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远处那群男生还没有散,笑声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

      你刚才干了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让林越去加许念安。我说她不行。我说你就当她有吧。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林越加她微信。

      为什么不想?

      因为你……

      你什么?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闭上了眼睛。走廊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远处那群男生的笑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近了一些,大概是在往这边走。他能听到脚步声,杂沓的,好几个人,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转身走进了教室。

      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出去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了。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点在第七题上。

      第七题他已经做完了。第八题也做完了。第九题、第十题、第十一题,都做完了。他刚才做这些题的时候,手一直在动,脑子一直在算,很顺,一道接一道,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卷子,忽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

      第十一题的答案是多少?他不记得了。他低头去看,卷子上写着一个数字,是他的字迹,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算出这个数字的。
      那一整页的题目,他全都做了,但那一整页的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他的手还在。他的笔还在。卷子上的字还在。

      但他不在。

      或者说,他的脑子不在了。它从后门口走出去,跟着林越走过了走廊,走过了楼梯,走过了整个操场,最后停在了一个什么地方,停在那里,不走了。

      她不行。

      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有一段在微微发暗,像是快要坏了。光很白,白得刺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我是不是喜欢她?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不是现在。不是这样。

      他不了解她。
      他只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坐在哪里,只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从远处看到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些小事够不够构成喜欢?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他没有经验,没有参考,没有标准答案。这道题没有选项,没有公式,没有已知条件,他甚至不知道题目在问什么。

      也许不是喜欢。也许只是好奇。
      也许只是军训那七天太无聊了,她正好坐在他斜前方,正好长了一张让人想多看两眼的脸,正好在他最无聊的时候出现,于是他的大脑就把“无聊”和“她”连在了一起。等正式上课了,忙起来了,认识更多的人了,这种感觉自然就淡了。

      对。就是这样。

      他又按了一下。

      但那个念头像水里的皮球,按下去,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
      每一次浮上来的角度都不一样,有时是从左边,有时是从右边,有时是从正下方,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看,我又来了”的得意。

      如果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说“她不行”?

      如果只是无聊,你为什么会在体育课上看她吃冰棍看到被水呛到?

      如果只是因为她长得好——你见过长得好看的女生还少吗?高一开学到现在,走廊上、食堂里、操场上,你每天经过多少张脸?你记住了几张?你记得谁的左边有酒窝?你记得谁喝水的样子?你记得谁被晒了会先皱鼻子再眯眼睛?

      你记得吗?

      你全都记得。

      因为你看了。因为你一直在看。因为你从军训第一天就开始看了,看到现在,看到你已经不需要刻意去看,你的余光会自动找到她,像一颗子弹被磁铁吸住,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你是铁屑,还是磁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乱。脑子里有一百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有的说“你就是喜欢她”,有的说“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有的说“别想了”,有的说“你不可能不想”,有的说“陈遇你清醒一点”,有的说“你清醒什么你从来就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的时候,卷子还是那张卷子,教室还是那间教室,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心里面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很小的、不确定的、像一粒种子一样的东西。它没有生根,没有发芽,只是躺在那里,静静地,等着看他会怎么对待它。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椅子推拉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陈遇慢慢地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一个个走出去。有人从他旁边经过,书包带子扫过他的肩膀,他没有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说“走了走了”,他说“嗯,你们先走”,声音很轻,轻到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听见。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还在坐着。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下巴搁在书包上,看着黑板。黑板上还留着晚自习开始前数学课代表抄的几道题,白色粉笔字,写得有点歪,最后一道题的等号后面空着,没有人上去写答案。

      他的视线从黑板上慢慢移下来。

      第三排。

      她的座位已经空了。椅子推进了桌子底下,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那支黄色的荧光笔,没有那只贴着猫咪贴纸的笔帽,没有她。只有一张空桌子,一把空椅子,和桌面上被橡皮擦过的、隐隐约约能看到的几道白色痕迹。

      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走得慢的,和几个站在教室门口聊天没聊完的。
      灯管坏掉的那根还在闪,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断气的病人。他走过那根灯管的时候,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忽浓忽淡,像一个不安定的、随时会散掉的什么东西。

      楼梯口,他碰到了祁景川。

      祁景川正靠在楼梯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没拧上盖子的水。他看见陈遇,把水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那种笑。

      嘴角往一边斜,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林越来找你了?”他问。

      陈遇从他身边走过去,开始下楼梯。祁景川跟上来,脚步比他快,三两步就追到了他旁边,肩膀几乎要撞上他的肩膀。

      “他来找你要哪个女生的微信?”祁景川又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管呢。”

      “我猜猜。”祁景川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上。“是不是我们班那个——高马尾有点呆的,叫什么来着——阮姝?被老班安排跟你一起搬水那个,还有上次大冒险那个长得挺乖的女生”

      陈遇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心跳不一样了。不是因为祁景川说了“阮姝”这个名字,而是因为祁景川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别人说了她的名字。

      是因为她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一个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模糊的、由碎片拼凑起来的影子。
      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她有名字,有班级,有同桌,有朋友,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会被人注意到,被人打听,被人想要微信。她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她从来就不是。

      “你怎么回答的?”祁景川问。

      他们走到了楼梯拐角。白炽灯的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祁景川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是要听你说”的表情,欠揍得恰到好处。

      “我说许念安可以。”陈遇说。

      祁景川停下来。

      他停在楼梯拐角处,一只手扶着扶手,歪着头看陈遇。陈遇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了两步,然后也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祁景川没有跟上来。

      楼梯间很安静。楼下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拐角这盏还亮着。两个人隔了三级台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灯光从中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上。

      “许念安。”祁景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她同桌?”

      “嗯。”

      “你没跟他说阮姝?”

      “没有。”

      “你为什么没跟他说阮姝?”

      陈遇转过身,抬头看着祁景川。祁景川站在三级台阶上面,比他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不是打趣,不是调侃,是认真。
      那种很少出现在祁景川脸上的、让人有点不习惯的认真。

      “你想听什么?”陈遇问。

      “我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陈遇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跟他说。”

      祁景川看着他,他也看着祁景川。

      灯管闪了一下。

      “你知道的。”
      祁景川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你只是不想知道。”

      陈遇把目光移开,看向楼梯拐角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壁。疏通下水道的,家教辅导的,出租房屋的,一张叠着一张,边角翘起来,像一片片干枯的树皮。

      “不是不想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这算什么。”

      祁景川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他没有看陈遇,而是看着前面黑洞洞的楼梯下方,声控灯灭着,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觉得,”祁景川说。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陈遇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他没有喜欢过别人,他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模板。他只知道,如果他真的喜欢一个人,他应该想了解她,想靠近她,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她的微信都不敢要,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别人,连承认“我在看她”都做不到。

      这不是喜欢。

      喜欢不该是这样的。

      喜欢应该是坦荡的、明亮的、拿得出手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躲躲藏藏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

      但如果这不是喜欢,那这是什么?

      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侧脸、一颗细微的痣、笑起来的弧度而心跳加速吗?可以。这叫好感,叫吸引,叫“有点意思”。
      这不是喜欢。喜欢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了解,需要相处,需要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看到她好的和不好的、温柔的和任性的、耐心的和急躁的,需要看完所有这些之后,还觉得她是那个让你心跳加速的人。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军训七天里用余光攒下的一堆碎片,和一颗跳得越来越不听话的心。

      “我不知道。”陈遇说。这一次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许不是喜欢。也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注意到她了。”

      祁景川侧过脸来看他。楼梯间很暗,只有拐角那盏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祁景川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注意到她,”祁景川说,“然后不想让别人也注意到她?”

      陈遇没说话。

      “这逻辑不对吧?”祁景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理解你但我还是要戳穿你”的笑。
      “你要是只是注意到她,林越要加她微信,关你什么事?她加不加是她的自由,你操什么心?”

      陈遇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不是因为祁景川说得对。是因为祁景川说的,正是他一直在回避的、不想面对的那个事实——

      他在乎。

      不是一般的在乎。是在乎到别人多看她一眼他都不舒服,在乎到“她不行”这三个字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口,在乎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乎。

      可这算什么?

      这算喜欢吗?

      还是只是占有欲?只是因为她在他的视线里待了太久,他习惯了她的存在,所以当别人也想把她放进视线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人侵犯了?

      他分不清。

      他什么都分不清。

      “走吧。”他说,迈步往下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三级并作两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了,一盏接一盏,从楼上亮到楼下,像有人在追赶他,把灯一路打开。

      祁景川没有追上来。

      陈遇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祁景川还在楼梯上,慢悠悠地往下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水瓶,水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他的身影在灯光下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不着急去任何地方的人。

      陈遇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一下子就涌了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操场那边除草后残留的青草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凉了半截,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些。

      月亮还是圆的。

      他仰头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

      他刚才跟祁景川说,“只是注意到她了”。

      这不是真话。

      或者说不完全是真话。他确实只是注意到了她,但“只是”这个词用错了。
      “只是”暗示着“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在乎的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范畴。

      他在乎。他在乎到林越只是问了她的名字,他就不舒服了。

      但他又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

      因为喜欢不应该这么轻。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在了解她之后,被她的性格、她的为人、她的内在所吸引,而不是仅仅因为她在阳光下撩了一下头发,他就不行了。那样太肤浅了,太随便了,太不像他陈遇会做的事了。

      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他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觉得心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他不愿意随便交付,重要到他需要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而“她好看”“她笑起来很明媚”“她撩头发的样子很好看”——这些理由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他不能确定。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不能。他不能仅凭这些就断定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这对她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也许再看看吧。

      也许再多了解一些。

      也许相处久了,他会发现自己对她只是好感,只是好奇,只是军训太无聊了产生的错觉。
      也许他会发现她有一些他不喜欢的缺点,那时候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就会自然消退,一切回归正常。

      也许。

      陈遇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过水房,走过楼道,推开自己宿舍的门。

      祁景川已经在宿舍里了,正坐在下铺换鞋。看见陈遇进来,他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了。”陈遇说。

      祁景川把嘴闭上了。

      陈遇把书包放到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小声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穿着同一件衣服,眼睛里带着同一种他自己都读不懂的表情。但他不会回答,因为他不是另一个人,他就是陈遇自己。

      所有的问题都是陈遇在问自己。

      所有的答案,也只能由陈遇自己给出。

      陈遇爬到上铺,躺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背不太舒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带着灰尘的触感。

      他在想林越。

      不是想林越这个人,是想林越来要微信这件事。
      林越不是第一个注意到阮姝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那么好看——不是那种浓烈的、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种清淡的、让人舒服的好看。
      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冰牙,喝下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喝完以后,嗓子是润的。

      这样的人,当然会被人注意到。

      那他呢?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不让别人注意到她”?

      他没有资格。
      他和林越没有任何区别。林越至少敢来要微信,敢说“我想认识她”。
      而他呢?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跟别人提,连承认“我在看她”都做不到。他甚至不敢想“认识她”这件事,因为他觉得“想认识她”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越界了,就已经暴露了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比林越差远了。

      林越是坦荡的,光明正大的,敢说敢做的。

      而他——他只是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用余光看她,在心里想她,在深夜和自己较劲,然后在别人问起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她不行”。

      他有什么资格?

      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空白的画布。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片空白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光斑——大概是盯得太久,视网膜受不了了。

      他闭上眼睛。

      那些光斑还在,在眼皮后面的黑暗中游来游去,像一些没有形状的、说不出颜色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什么东西。

      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没有形状。

      说不出颜色。

      不知道从哪里来。

      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隔壁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吵架。楼上有人挪了一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陈遇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想了。

      睡觉。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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