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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道的交汇 那个画画很 ...


  •   九月十日,周二,清晨六点十分。

      阮姝醒了。

      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淡蓝的条纹。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被窝里轻轻蜷缩了一下身子,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气味的枕头里。
      这是她每天早晨给自己的两分钟缓冲——从梦境到现实,从柔软到必须挺直的背脊。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得像玻璃珠滚落。对床的许念安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走廊里已经有细碎的脚步声,是更早起的同学去水房洗漱。

      两分钟到。阮姝睁开眼睛,摸索着戴上床头柜上的黑框眼镜。世界从模糊的色块变得清晰:
      水泥地板上昨晚掉落的发夹,铁架床栏杆上挂着的毛巾,墙面上贴着的课程表和值日表——她的名字在周三那一栏,后面跟着“扫地、倒垃圾”。

      她轻手轻脚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时忍不住缩了缩脚趾——真凉。
      从柜子里拿出洗漱用品,顺手把晾在床头已经干透的一双白袜子收起来叠好。昨晚晾的时候她正跟许念安讨论新追的剧,完全忘了这回事,临睡前才想起。

      这是阮姝。她能一丝不苟地把被子叠成近乎完美的豆腐块,能把课本按科目和大小排列整齐,能在笔记本上写下工整到可以作为范本的字迹。但她也会赖这两分钟的床,会忘记收晾干的袜子,会在算生活费时偷偷希望食堂的糖醋排骨别又涨价。

      上午第二节课,地理。

      郑明老师抱着地图册走进教室时,陈遇正看着窗外香樟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阳光很好,把树叶照得透明,能看清叶脉的纹理。

      讲台上,郑老师开始自我介绍。陈遇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阮姝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但很干净。她坐得很直,肩膀放松但不下垮,是高一时军训教官会拿来当示范的那种标准坐姿。此刻她正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着什么——陈遇只能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在画火柴人。

      这是陈遇后来才知道的。但此刻他看见她画得很认真,一个圆圈当头,五根线当四肢,旁边还写了几个小字。画完她盯着看了两秒,似乎不太满意,又用橡皮轻轻擦掉重画。

      郑老师说到认不全同学时,阮姝的笔尖顿了顿。她在页脚又画了个火柴人,这次在脑袋旁边写了个“?”
      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答应我以后别去学画画好吗?”许念安嗤笑了一声
      “画的挺抽象的妹子一枚”阮姝接梗两个人笑得颤抖
      当地理课代表选举开始,陈遇举起手说“我试试”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地理不算他最喜欢的科目,但也不讨厌。那些山脉河流的分布、气候带的规律,在他眼里像一张巨大而有序的拼图,比语文那些需要“感受”和“体会”的文字来得直接。

      但当他站起身,走向讲台接过那摞地图册时,余光瞥见阮姝抬起了头。厚重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她大概没想到他会当课代表。

      陈遇发地图册时走得很稳。塑料封面的册子有些滑,他捏着书脊,一本本放在每组第一排的桌角。发到第三组时,阮姝正在笔记本上尝试画中国地图的轮廓——她画得很努力,但结果像个被压扁的不规则图形,台湾岛的位置偏到了福建边上。

      地图册放在她桌角,发出轻微的“嗒”声。

      阮姝抬起头。陈遇正好转身,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阴影。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就像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她嘴唇动了动,那句“谢谢”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翻开地图册。彩色的印刷、复杂的等高线扑面而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笔记本上写:“地理,要加油啊”,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哭脸火柴人——圆圈脸上两条向下弯的线,很丑,但能看懂是“哭”。

      郑老师讲到黄赤交角时,阮姝努力跟上思路。那些抽象的空间概念对她来说像一团纠缠的毛线,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太阳是个带射线的圆圈,地球画得像压扁的椭圆,两个之间的夹角她用箭头潦草地标着“23.5°?”。问号写得很大。

      当郑老师点名让陈遇回答这个问题时,阮姝停下笔,转了下头——只是很小的角度,用余光就能看见后排。

      陈遇站起身,没看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的示意图上。他说得简洁,但每个点都准确:
      “四季更替,昼夜长短变化,五带划分。”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的微哑,但清晰。

      阮姝把这三个要点抄在笔记本上,然后盯着自己画的丑示意图看了两秒

      陈遇坐下时,祁景川凑过来压低声音:“可以啊,课代表。”

      陈遇没接话,只是转了下手里的笔。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阮姝正低头修改那个示意图,擦掉重画,但还是画得歪歪扭扭。
      她抿着唇,唇边那颗淡色的小痣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向下,像一个小小的、认真的顿号。

      下午班会课
      温徐斌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同学们,安静一下。”温老师推了推眼镜,
      “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开学第二周的班会课,大家对这位温和但严格的班主任已经有些了解——他说话时不喜欢有人开小差。

      “根据学校统一安排,”温老师展开通知
      “高一年级将于下周一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军事训练。”

      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啊?要军训?”
      “晒一周太阳……”
      “可以不用上课了!”

      温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军训是高中必修课,所有同学必须参加。具体安排我明天会详细说明,包括训练时间、纪律要求、着装规定等等。今天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军训期间,我们需要两位临时班委,协助我和教官工作。”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一位是联络员,负责每天和教官沟通训练安排。”温老师说
      “陈遇,你来做联络员。”

      陈遇正低头看着地理图册上的一幅气候分布图,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另一位是生活委员,负责物资的领取和发放。”温老师继续说着,目光落在第三排
      “阮姝,你来做生活委员。”

      阮姝握着笔的手指一紧。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出惊讶和一丝……慌乱。她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选中。

      “可、可以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可以的。”温老师语气温和但肯定
      “你做事认真细心,这个工作很适合你。”

      阮姝抿了抿唇,唇边那颗淡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牵动。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念安,许念安在桌下悄悄对她竖起大拇指。

      “……好的,老师。”阮姝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

      “那就这么定了。”温老师拍拍手,“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交代具体工作。其他同学,明天正常上课,周五下午统一领取军训服。好了,继续自习吧。”

      “阮姝,你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去后勤处。”温老师的声音温和,“领完水后,搬到操场东南角——我们班的休息区在那里。陈遇,你七点十分也过去,帮忙搬水。搬完后再去找教官了解当天的训练安排,时间来得及。”

      陈遇靠在墙边,闻言抬眼看了一眼阮姝。她正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能看见她圆润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颗安静的淡痣。

      “……行。”陈遇应道,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比平时稍微认真了一点点。

      放学铃响后,教室里很快空了。住校生们赶着去食堂吃晚饭——晚饭后还有三节晚自习。

      阮姝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许念安等她一起走:“紧张吗?当生活委员。”

      “有点。”阮姝老实承认,“怕做不好。”

      “肯定能做好。”许念安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再晚红烧肉就没了。”

      两人走出教室时,陈遇和祁景川正好也从后门出来。四个人在走廊里短暂地碰面,谁也没说话,只是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地下楼。

      走到一楼时,祁景川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阮姝说:“对了,生活委员,军训能不能多给我们男生发几瓶水?打球费水。”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已经认定阮姝会答应。

      阮姝愣了一下,还没回答,走在前面的陈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规矩办事。”

      声音不高,但祁景川立刻闭了嘴,嘿嘿一笑:
      “开个玩笑嘛。”

      阮姝看着陈遇的背影——他正步下最后几级台阶,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和许念安一起朝食堂走去。

      晚饭后,晚自习前。

      阮姝和许念安先去了一趟学校小卖部。许念安买饼干,阮姝则站在文具货架前犹豫。

      “你看什么?”许念安凑过来。

      “记录本。”阮姝轻声说,“温老师说当生活委员要记东西,我想……买个专用的本子。”

      货架上有各种笔记本:卡通封面的、简约纯色的、带锁的日记本。阮姝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校徽。

      “这么正式?”许念安拿起一本印着可爱猫咪的笔记本,“这个不好吗?”

      阮姝摇摇头,认真地指着自己选的那本:“这比较适合记工作。”

      晚上十一点,熄灯铃准时响起。

      整栋宿舍楼瞬间陷入黑暗和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压低的说话声。

      “我面膜还没敷完……”靠门床位的王璐小声哀嚎。

      “我还有两道数学题。”李薇薇叹了口气。

      许念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床板轻响:“阮姝,你睡了吗?”

      “还没。”阮姝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柔和。

      “你说军训会是什么样啊?”

      阮姝安静了几秒。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眼前是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应该……会很累吧。”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我更担心发水的事。”

      “发水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怕搞错数量。”阮姝的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焦虑
      “三箱水,五十四瓶,万一我数错了呢?万一发漏了谁呢?万一有人想要两瓶呢?万一瓶子破了……”

      “停。”许念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就是想太多。到时候按名单发,很简单。”

      阮姝不说话了。她知道许念安说得对,但她控制不住——这是她的思维习惯,改不掉。她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哪怕有些可能性微乎其微。妈妈说过她这是“谨慎”,但她自己知道,这有时候就是“想太多”。

      安静在寝室里弥漫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声清晰起来,远处男生宿舍楼隐约传来压低的笑闹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那个地理课代表今天还算说了句公道话。”许念安忽然说。但是她好像记不得陈遇的名字
      “是那个姓陈那个?”
      “人家叫陈遇”王璐说

      阮姝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楼梯口那次?”

      “嗯。不然那个谁肯定要一直念叨。”

      阮姝没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眼前的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的光带。

      她想起陈遇说那话时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没回头,就像随口一提。但确实让她避免了尴尬,避免了在那个瞬间需要做出决定:是答应(不符合规矩),还是拒绝(可能显得小气)。

      床头,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静静地躺着。即使在黑暗里,她也能想象出封面上那些银色的星点。

      阮姝伸手摸了摸封面,指尖划过微微凸起的印花纹理。也许许念安说得对,她就是想太多。发个水而已,能有多难?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地理课上的画面——陈遇发地图册时,手指捏着书脊的动作干脆利落。回答问题时,他看着黑板上的图,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转身离开时,那个挺直又随意的背影。

      月光安静地洒在宿舍楼的每扇窗户上。教学楼三楼高一十四班教室的后黑板上,明天将出现关于军训的第一则通知。

      而此刻,阮姝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小碎花封面的日记本,就着月光勉强能看清纸页。她翻到新的一页,握着笔——笔尖在黑暗里摸索着纸面的触感,开始写字:

      「9月9日,周二,晴。」
      「当生活委员了,我不行了。我连自己东西都管不好。」
      「买了一个笔记本,好看,希望别弄丢。」
      「那个什么陈是地理课代表,他地理好像真挺好。今天还……勉强算帮我说了话?」
      「许念安说我想太多。可能是吧。」
      「明天开始要早起领水,不能赖床了。」
      「晚安。」

      字迹在黑暗里歪歪扭扭,但她知道每个字的位置。这是她坚持了三年的习惯,从初一开始,每晚睡前写几句话,给这一天一个交代。

      她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下。睡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记得穿那双鞋底最舒服的白板鞋——搬水要走很多路。

      而同一时刻,男生宿舍楼207室,陈遇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祁景川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另外两个室友还在小声说话,讨论着新出的游戏。

      陈遇没睡。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影子,脑子里想着今天温老师交代的事:早上七点十分去后勤处,帮阮姝搬水。

      阮姝。

      那个画画很丑的女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清晰,整栋宿舍楼沉入睡眠。明天,军训的准备工作就要正式开始了。那些若即若离的交集,也将在这个初秋,在汗水与阳光中,悄然生长出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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