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華欢

5、俞轩篇 小番外，以

　　我总在某个深夜梦到老城区的图书馆，梦到长木桌旁那个对着几何题皱眉头的小姑娘。
　　她叫陈叙涵，比我小两岁，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指尖攥着铅笔，眉头皱成小小的川字。那时候我高三，她高二，隔着一岁的光阴，却能在樟木与旧书的气息里，把一个下午的时光，过得慢悠悠的。
　　我记得第一次帮她画辅助线，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记得她偏爱红豆双皮奶，每次路过糖水铺，总要绕进去带一杯，看着她吃得嘴角沾着奶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记得她怕打雷，暴雨天的晚自习，我撑着伞送她回家，伞柄往她那边歪了又歪，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却觉得那点湿意，都带着甜。
　　班里有个女生递情书给我，我没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放学时看到她低头收拾书本的样子，耳尖泛红，才慌慌张张地绕到她座位旁，抠着桌角解释：“那女的我不认识她，是她偏要给我送的，我没接受。”
　　我没说出口的是，自打进了图书馆，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后来我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部二手直板机，把憋了好久的话，一字一句敲进去。我说她皱眉头的样子像小猫，我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学和她待在图书馆的时光，我说明年夏天要带她去看我家院子里的栀子花。我不敢说得太直白，却又怕她看不懂，翻来覆去改了好多遍，才在放学时，红着耳朵塞给她。
　　我以为她会懂。
　　第二天见面，她却只拉着我讲三角函数，眼神躲闪，像在刻意回避什么。我心里的那点雀跃，一点点沉下去，却没敢问。我想，或许是她年纪还小，或许是我太着急了。没关系，我可以等。
　　寒假前，我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看腊梅。她低着头，说零花钱不够，去不了城郊。我看着她眼底的犹豫，心里隐约明白，或许不是钱的问题。可我没戳破，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等明年夏天，我来接你。”
　　我以为，夏天总会来的。
　　直到那条短信跳出来。
　　“贺俞轩，以后别再联系了，我不想因为你，耽误我的学习。”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心口。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青。我不信那是她的话，她的字迹明明不是这样的，她的语气明明不会这么冷。我发疯似的打她的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拉黑”。
　　我去图书馆等她，长木桌旁的位置空了好久。我去糖水铺问老板，老板说，那个小姑娘好久没来了。我去她家楼下，铁门紧闭，连一点她的气息都找不到。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她家地址的便签，直到雪花落满肩头，才发现，便签早就被冻得发皱，字迹模糊不清。
　　开春后，我转学去了四川。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走的那天，我最后去了一趟巷口的文具店。黑板上的字还在——“如果听一万遍反方向的钟，时间是不是能回到从前？”下面一行小字，“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四川的夏天，栀子花漫山遍野地开。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奶奶晒着太阳，突然就想起那个小姑娘。她说，她想看栀子花。
　　可她再也不会来了。
　　[梦]
　　后来的日子，我学着把心事藏起来。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我笑了笑，没说话。直到有一天，邻居家的妹妹苏妍来串门，笑着说：“哥，你总一个人待着，别人都以为你是没人要呢。不如我假装你女朋友，帮你挡挡桃花？”
　　我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没想过，会再见到陈叙涵。
　　那天我买了奶奶爱吃的糕点，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她站在栀子树下。她长高了，眉眼也长开了，只是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歉意。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不甘、想念，全都涌了上来，却化作了一句冷冰冰的“我女朋友在里面，不方便”。
　　我看着她攥着衣角，低声说对不起，说当年的短信不是她发的。我心里疼得厉害，却偏偏要装作冷漠的样子。我说我恨她，我说不能送她去车站。
　　我只是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忍不住抱住她，怕自己一低头，就会泄露出那点从未熄灭的喜欢。
　　我看着弟弟拍着她的肩膀说送她，看着弟弟的机车半路没油，看着苏妍骑着车过去，把她带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的糕点，早就凉透了。
　　苏妍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说：“哥，你明明还喜欢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旧直板机。屏幕早就裂了，却还能开机。里面存着一张照片，是冬至那天在文具店拍的。照片里的小姑娘站在黑板前，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多年，我换了无数部手机，却唯独这部，一直带在身边。
　　苏妍说，她看到那张照片了，说我骗了她。
　　『我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我以为装作有女朋友，就能让她彻底放下，就能让自己彻底死心。可我没想到，再次见到她，还是会心动，还是会心疼。
　　刹那间，我又回到了老城区的图书馆。梦到她对着几何题皱眉头，梦到我帮她画辅助线，梦到夕阳落在她的发梢，梦到她笑着叫我学长。
　　[梦]醒时，窗外的栀子花香飘进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人真的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原来，有些遗憾，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所有的所有，怎么都是误会和对对方的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