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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栀香染旧信,山海隔故人 大学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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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校园很大,香樟树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来,碎成满地跳跃的光斑。陈叙涵背着双肩包走在林荫道上,手里捏着那部淡蓝色的直板手机,机身被摩挲得有些发亮,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只有一条存了三年的草稿,字斟句酌改了又改,却始终没有发送的对象。
她学的数学专业,每天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依旧是她的首选,只是对面不再是老城区图书馆那张磨出包浆的木桌,而是宽大的自习桌,身边坐满了埋头刷题的陌生人。偶尔解出一道复杂的微分方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最后一个利落的等号,她会下意识地抬头,指尖悬在半空,才想起再也没有人笑着揉她的头发,弯着眼睛说“学妹,这步辅助函数构造得妙”。
她还是喜欢喝红豆双皮奶,学校后街的甜品店味道很正宗,甜而不腻,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她不爱吃红豆沙里的陈皮,会提前用小勺子替她一颗一颗挑拣干净,然后把挑好的那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捧着混着陈皮的半碗,吃得眉眼弯弯。她试过自己挑,指尖捻着橙红色的陈皮碎屑,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干脆连双皮奶也不常买了。
同宿舍的林薇薇是个活泼外向的姑娘,见她总闷在图书馆,便天天拽着她参加社团活动。“叙涵,你天天跟公式打交道,小心脑子锈掉!”林薇薇扒着她的胳膊晃悠,“辩论社招新,去看看呗?听说今年的新生辩手里,有个长得特帅的数学系学长,叫江熠,解题厉害,口才也好!”
陈叙涵本想拒绝,却架不住林薇薇软磨硬泡,只好跟着去了活动室。那天活动室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江熠正站在台上演示一道数学建模题,声音清亮,逻辑清晰。陈叙涵看着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贺俞轩——那个在老城区图书馆里,耐心给她讲题的少年,眉眼间的认真,竟与眼前的江熠有几分相似。
“看呆了吧?”林薇薇凑到她耳边偷笑,“我就说他帅吧!”
陈叙涵回过神,耳根微红,轻轻推了她一把:“别胡说,我在看他的解题思路。”
江熠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目光扫过来,落在陈叙涵身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那笑容干净坦荡,却让陈叙涵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低下头,假装翻看着手里的宣传单,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大二那年的暑假,陈叙涵回了一趟老城区。林薇薇吵着要跟她一起,说想看看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和巷子深处的糖水铺。陈叙涵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青石板路被翻新过,坑洼的地方填得平整,再也不会在雨后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灰蒙蒙的天。文具店的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黄字,刺眼得很。张爷爷的儿子守着店,门口的铁皮火炉不见了踪影,换成了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那个落了灰的复古相机被摆在玻璃柜里,旁边贴着价格标签,陈叙涵扫了一眼,数字后面的零晃得她眼睛发酸。黑板还在,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新款中性笔和笔记本的价格,再也没有那句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关于反方向的钟和青春的话。
“这店挺有年代感啊,”林薇薇趴在玻璃柜上看相机,“叙涵,你以前常来?”
陈叙涵点点头,喉咙发紧,没说话。
她沿着熟悉的巷子往里走,林薇薇跟在身后,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走到贺俞轩家的院子外时,陈叙涵停下了脚步。
铁门换了新的,银灰色的栏杆泛着冷光,爬山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沿着栏杆攀援而上,开着细碎的白花。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挨挨挤挤,风一吹,落了满地,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她隔着铁门往里望,看见一个陌生的阿姨在院子里晾衣服,动作麻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腊梅树依旧立在角落,枝桠舒展,比记忆里粗壮了些,只是叶子绿得深沉,看不出半点冬天的萧瑟。
阿姨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铁门外的两个姑娘,笑着招手:“姑娘们,找谁呀?”
林薇薇抢先开口:“阿姨您好,我们随便逛逛,这院子里的栀子花真好看!”
陈叙涵攥紧了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指节泛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找贺俞轩。”
阿姨的笑容淡了些,摇摇头,手里的衣架在晾衣绳上敲出轻响:“这房子我们买了三年啦。原房主两口子带着儿子去了四川,听说后来又去了国外读书,再也没回来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那小伙子走的时候,还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下埋了个东西呢,说是等以后回来取。我们搬进来的时候,他爸妈特意嘱咐,别碰那个地方。”
“埋了东西?”林薇薇眼睛一亮,“会不会是宝藏啊?”
阿姨被逗笑了:“哪有什么宝藏,估计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吧。”
陈叙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下坠,坠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道了谢,拉着林薇薇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林薇薇还在叽叽喳喳地猜测贺俞轩埋了什么,陈叙涵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她走了很远,直到再也闻不到栀子花的香气,才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蹲下身,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薇薇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她蹲在陈叙涵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叙涵,你没事吧?贺俞轩……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陈叙涵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那天她走后,阿姨走进院子,走到栀子树下,蹲下身,看着那片被踩得有些平整的泥土,轻轻叹了口气。泥土里埋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什么,没人知道。只有那根系在栀子花树枝桠上的藏蓝色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流苏泛着淡淡的光泽,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像是一段不肯褪色的旧时光。
大三那年,陈叙涵参加了学校的数学建模竞赛。团队里除了林薇薇,还有江熠。林薇薇是负责写论文的,陈叙涵和江熠则主攻解题建模。江熠确实很厉害,很多陈叙涵卡壳的难题,他总能轻易找到突破口。
“这个模型的参数设置有点问题,”江熠指着草稿纸上的公式,眉头微皱,“你看,这里的约束条件太理想化了,不符合实际情况。”
陈叙涵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江熠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贺俞轩身上的皂角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心跳加速。“那应该怎么调整?”她问。
“我们可以引入随机变量,”江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这样更贴近现实,不过计算量会大很多。”
“没关系,我可以算。”陈叙涵立刻说。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三个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更长了。林薇薇总说自己是“电灯泡”,却还是每天准时到馆,带一堆零食投喂他们。江熠对陈叙涵很好,知道她胃不好,会替她带温热的豆浆;知道她喜欢靠窗的位置,每次去图书馆都会提前占座;知道她解不出题会烦躁,会耐心地陪她分析思路,一句一句地讲,不急不躁。
队友们总拿他们开玩笑,说江熠看陈叙涵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林薇薇更是直接起哄:“叙涵,江熠学长这么好,你就从了吧!”
陈叙涵每次都红着脸反驳,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她知道江熠的心意,也明白江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她的心里,始终住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那个少年,在落雪的冬至给她围上围巾,在暴雨天把伞柄向她倾斜,在图书馆的木桌旁,笑着叫她“学妹”。
竞赛决赛那天,陈叙涵因为熬夜赶稿,差点迟到。她冲进赛场的时候,江熠已经替她占好了位置,还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别急,还有十分钟才开始。”
陈叙涵接过牛奶,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热的温度让她愣了一下。江熠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决赛的题目很难,陈叙涵和江熠配合默契,林薇薇则在一旁奋笔疾书。三个小时的比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走出赛场的时候,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林薇薇伸了个懒腰,大喊:“解放啦!不管结果怎么样,今晚我请客吃火锅!”
江熠笑着点头:“好啊,我想吃麻辣锅底。”
陈叙涵看着他们笑闹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意。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麻辣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薇薇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涮了涮,塞进嘴里:“太香了!对了,江熠学长,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叙涵啊?”
江熠的脸颊微红,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地看着陈叙涵:“是,我喜欢陈叙涵。从辩论社招新那天起,就喜欢了。”
林薇薇欢呼一声,陈叙涵却愣住了,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橙汁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橙黄色的渍迹。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江熠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丝坚定,“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放下过去,看向我的时候。”
陈叙涵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江熠真诚的眼睛,又想起贺俞轩那张清隽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当。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封陌生地址发来的邮件。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颤抖着点开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家院子里的栀子花,每年夏天都开得很好。”
邮件的附件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站在栀子树下,手里攥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白,香得能醉倒人。青年的眉眼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
陈叙涵的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屏幕亮着,那张照片赫然映入江熠和林薇薇的眼帘。
林薇薇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江熠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陈叙涵捡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青年的眉眼,眼泪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了他的笑容。心底沉寂多年的角落,忽然有微光破土,她想起那条没发出去的草稿,想起那个被搁置的约定,想起栀子树下埋着的铁盒子,手指悬在键盘上,轻轻敲下回复。
“我见过的,那年夏天,香了整条老巷。”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十七岁那个落雪的冬至,他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时,怦怦的悸动。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邮箱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提醒。
江熠没有再提表白的事,依旧像以前一样,陪她刷题,给她带豆浆,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林薇薇也不再起哄,只是偶尔会看着陈叙涵发呆,欲言又止。
竞赛结果出来了,他们团队拿了一等奖。庆功宴上,大家都在欢呼雀跃,陈叙涵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贺俞轩说过的话,他说明年夏天,要带她去看他家院子里的栀子花,漫山遍野的白,香得能醉倒人。
她不知道,那封邮件和照片,根本不是贺俞轩主动发送的。
彼时的他,正在国外的图书馆里赶论文,手机扔在书包里,屏幕暗着。同课题组的金发女孩霍莉,正帮他整理回国的行李,无意间翻出了那部积灰的旧手机——是贺俞轩从老城区带出来的,和陈叙涵那部一模一样的淡蓝色直板机。霍莉对东方的一切都好奇,解锁时看到了草稿箱里存了多年的地址,又瞥见了贺俞轩夹在护照里的照片,便自作主张,用贺俞轩的邮箱发了出去。等贺俞轩发现时,邮件已经发送了三天。那天他从图书馆回来,累得倒在床上,苏菲才怯生生地告诉他这件事,手里还拿着那部旧手机。贺俞轩看着那句“我家院子里的栀子花,每年夏天都开得很好”,指尖冰凉,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当年被拉黑的短信提示还刻在他的记忆里,红色的感叹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多年。他怕这么多年过去,陈叙涵早就放下了,早就有了新的生活,自己的出现,不过是徒增打扰,是揭开她早已愈合的伤疤。
霍莉看出了他的纠结,摊了摊手,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贺,喜欢就要说出来啊。你留着这个地址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联系到她吗?”
贺俞轩沉默着点开收件箱,看到了陈叙涵的回复。那行简短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悬在回复按钮上,迟迟不敢按下。
他怕一开口,所有的平静都会被打破;更怕,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而老城区的栀子树下,那个埋在泥土里的铁盒子,正静静地躺着,盒子里的东西,还在等待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巷子深处的风,卷着栀子花的香气,吹过斑驳的墙壁,吹过寂静的青石板路,吹过那段被时光掩埋的青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