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星途》夏荔枝枝

34、魏浚，晚安

　　魏浚正专注听着导演的安排，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程希言和矿泉水瓶盖那场无声的较劲。

　　那人微蹙着眉，手上打滑，试了几次都没拧开，有点懊恼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这细微的反差落在魏浚眼里，莫名有点可爱。

　　他心里失笑，自然地侧过身，从程希言手中拿过瓶子。指节分明的手指稍稍用力，“咔哒”一声轻响，瓶盖拧开了，又虚虚地盖回去，然后递还给程希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引起正说话导演的注意。

　　程希言也专注于和导演确认下一个镜头的细节，头也没抬，顺手地接了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就喝。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唇瓣与瓶口若即若离。喝完，他又下意识地将水瓶往旁边一递。

　　魏浚也顺手接过，直到冰凉的瓶身贴上嘴唇，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琅山焰》的拍摄现场，不是他们可以共享一瓶水而无人觉得异常的片场。周围是忙碌的工作人员和闪烁的补光灯。还有一直对着他们的摄像机。。。

　　他能感觉到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喝，还是不喝？不喝，明天会不会就有“浚言CP不和”、“魏浚嫌弃程希言”之类的离谱热搜？

　　内心还在纠结，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依着身体的本能记忆，仰头喝了两口。然后伸手从程希言那边拿过瓶盖，仔细拧紧，弯腰放回两人脚边。

　　“刚刚那个。。。镜头抓到了吗？” 镜头后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没拍到，可惜！刚才停机没在录！”摄像师懊恼地擦拭着镜头，痛失绝佳素材。不然这个花絮放出去，保管爆。

　　“开机前他俩在化妆间还感觉不怎么说话呢。。。”

　　“装不熟？”

　　“嘘！”副导演及时制止了这番小声议论，“专业一点！别乱嚼舌根。”

　　两人换了套衣服，又重新投入拍摄。或许是这个小插曲打破了某种隔阂，魏浚的状态明显松弛下来，甚至能在接下来的互动中主动接梗，偶尔抢答，引得现场气氛活跃了不少。

　　凌晨三点，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录制终于结束。两人才走出影棚，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程希言怕冷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几乎要埋进厚外套里。

　　剧组安排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魏浚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后排。

　　程希言犹豫了一下，手搭在中间排的椅背上，刚要坐下。。。

　　“你不坐后面么？”魏浚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程希言闻言，顿了顿，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干脆地起身：“好好好。”

　　他走到后排，在魏浚身边坐下，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怎么？你不是想和我保持距离么！不是不理我么？”

　　“我。。。”他张了张嘴，我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又觉得和程希言较真争论这个毫无意义，自己也舍不得去责怪程希言，最终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支支吾吾的，几个月不见，话都说不利索了！” 程希言说着，像往常一样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对方。

　　魏浚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简直冤过窦娥。明明先划清界限，不告而别，几个月音讯全无的人都是程希言，现在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见长。

　　可那轻轻一撞的亲昵，又让他心里那点委屈和瞬间没了大半。这小狐狸，真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偏偏自己就吃这套。

　　程希言见好就收，不再逗他，认真的问道：“最近怎么样？进新组了没？”

　　“没，”魏浚摇摇头，语气有些低落，“试了几部戏，都没成。”

　　“那是他们没眼光，”程希言说得斩钉截铁，“以你的实力，错过你是他们的损失。迟早他们会后悔的。”

　　“程老师，您就别捧杀我了。”魏浚嘴上谦虚着，心里那点失落确实被这番话熨帖了不少。他明知故问，“你呢？进组了？”

　　其实他天天网上冲浪，对程希言的动态了如指掌。

　　“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导演的本子，”程希言放松地靠进椅背，他放松下来声音都变得慵懒了，“看了人物小传，选了个戏份不多的二番，当休息调整了。不然哪能这么轻易请假出来录物料？”

　　魏浚微微皱眉：“你演配角？”

　　“我又不是什么顶流，”程希言笑了笑，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并不在意，“角色合适最重要。而且。。。轻松点挺好。”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也或许是车内温暖的氛围和身边人熟悉的气息让人放松，他的话速渐渐慢下来，声音也越来越轻，最终被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取代，歪着头沉沉睡去。

　　在浅眠的梦境边缘，他感到肩膀微微一沉，一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气息轻柔地笼罩过来，让他无意识地朝暖源方向靠了靠，睡得更加深沉。

　　接下来的几天，程希言忙于拍摄物料，参加节目录制，与剧组开会敲定后续宣传流程，忙得脚不沾地。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寒冬》剧组。

　　而通告相对较少的魏浚，因为《琅山焰》定档的热度和之前那组少年感照片的出圈，受邀参加了一个电影观赏会。

　　活动当天，红毯上星光熠熠。顶流们所到之处粉丝呐喊震天，媒体镜头闪烁不停。

　　魏浚独自走过红毯，相形之下，他的热度并不高，到场的粉丝寥寥无几。采访区的主持人对他兴趣缺缺，例行简单问了几个关于《琅山焰》的问题后，便礼貌地请他入场。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七八排开外。整场活动巨星云集，直播镜头扫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连同红毯，他在公众面前的曝光总计可能不到三分钟。

　　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到了活动结束，在经纪人林侑的强硬要求下，一同出席了之后的晚宴。

　　林侑带着他周旋于几位相熟的导演和制片人之间。一圈下来，魏浚喝了不少酒，脑袋开始昏沉发胀。

　　林侑看他脸色不太好，低声问：“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我们先回去？”

　　魏浚摇摇头。他虽然厌恶这种场合，可也知道身在其中不得不遵循的规则的道理。

　　林侑目光扫视会场，看到几位影视公司老总正聚在一起谈笑。她觉得是个机会。低声对魏浚说：“坚持一下，再跟我去见几个人。”

　　“黄总，陈总，卢总，徐总，”她笑着带魏浚走上前，“这是魏浚，《琅山焰》的男主之一，最近关注度还挺高的，几位老总以后有新项目，多考虑考虑我们家魏浚呀。”

　　卢总笑着客套：“小伙子挺精神，下次有合适项目可以来试试。林经纪，倒是你，好久没约球了啊。”

　　林侑笑着应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这时，旁边另一位略显富态的陈总打量着魏浚，忽然开口：“哦，我想起来了，看过宣传片，是演那个仙尊的吧？演狐狸的那位没来？”

　　徐总接过话茬：“你说程希言啊，进组了。没来。前端时间我还联系过他们公司。”

　　“啧啧，可惜了。”陈总咂咂嘴，语气显得有些轻佻，“剧照里他那造型可真不错，我还想见见真人来着 。”

　　“陈总，你这是只想单纯的见见他本人，还是有别的想法？”旁边有人起哄。

　　“我能有什么想法？就是新投了个本子，觉得有个角色挺适合他，想问问有没有机会合作。”陈总哈哈一笑。

　　“嗨，这还不简单？我跟他们公司熟，陈总想要他，我帮你牵个线？”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几个人旁若无人地哄笑起来，言语间的暗示和潜台词不言而喻，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件可以随意安排，任他们评头论足的物品。这是圈内某些人习以为常的常态，他们并不觉得需要避讳。

　　魏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酒精混合着怒意在胃里翻腾。他一手搭在林侑肩膀上，声音压抑：“侑子姐，我不太舒服，回酒店吧。”

　　一路上，魏浚冷着脸，一言不发。

　　林侑只察觉到他情绪极度糟糕，以为他是因为被忽视或是担心资源竞争，便开口劝解：“还在想刚才的事？你还在组里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魏浚仿佛没听见，只是偏头看着窗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轻佻的“想要他，我给你牵线。”，混杂着半年前杀青宴上郑宇轩那张不怀好意的脸，让他一阵阵反胃。

　　林侑以为魏浚在听，接着说道：“你和程希言，拍完戏就是竞争对手，资源有限，你们难免会去争同一个机会。。。”

　　“真烦。”他带着浓重的酒意，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烦这个圈子，还是在烦自己的无力。

　　回到酒店，确认魏浚没事后，林侑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魏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酒意稍退。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这个时间，就算程希言有夜戏，大概也该下戏回到酒店了吧。

　　酒精放大了情绪，酒壮人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拨通了程希言的语音通话。

　　响了几声后，那边接通了，传来那个让他心头一颤的熟悉声音

　　“魏浚？”

　　“程老师。”魏浚不自觉地笑了。

　　“你喝酒了？”程希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我才说了几个字，就被你听出来了”魏浚闭着眼，嘴角却扬着，“程希言，我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喝了多少？醉了？”程希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温柔。

　　“没醉。。。微醺。”魏浚深吸一口气，手臂搭在额头上，对着手机那端的人倾诉起来，“今天去参加电影观赏会了，走了红毯，没什么粉丝，也没什么人采访。。。晚上还去酒会应酬。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假笑，更不喜欢听到那些人用那样轻佻的语气谈论程希言，就像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可今天他听到了，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冲上去理论，更不能阻止他们那些肮脏的念头。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呢？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小心翼翼地肖想着他？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程希言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夜晚平静的海面，“风光无限的时候万人追捧，默默无闻的时候无人问津。做好自己的就行了，不用在乎太多别人的目光和想法。”

　　。。。。。。。

　　魏浚没再说话，听筒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却仿佛近在耳边，亲密无间。

　　许久，程希言轻声唤他：“魏浚。”

　　“嗯？”

　　“你会走到最高处的。”

　　“嗯。”魏浚低低地应了一声。头晕乎乎的，程希言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贴在他耳边低语，抚平了他所有的烦躁和不安。

　　又过了很久，手机那头只剩下魏浚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程希言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魏浚，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