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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夜……疼惜! ...


  •   终于,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们到达了敦煌莫高国际机场。

      停车场的风卷着风滚草疾速掠过,远处的鸣沙山在阳光下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周怀砚把车停好,与孟清黎并肩走进接机大厅。两人身高相差二十六七公分,却意外地般配,仿佛从古早漫画里走出来的男女主角,引得路过的旅客频频侧目。

      等待的过程中,两人偶尔目光相撞,他总报以温柔一笑,她却立刻别开脸,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泄露什么。

      她不是不能笑,只是怕笑了,会让他更得寸进尺。毕竟,这人脸皮很厚,还没有到她可以笑容以对的地步。

      终于,苏彦礼和温书韵从到达大厅走出。见到这两位,周怀砚终于明白——孟清黎身上那份清冷与从容,原来是有源头的。

      两位教授见到几月未见的外孙女,温书韵眼眶一热,快步上前紧紧搂住她,苏彦礼也紧随其后,眼中满是慈爱。

      温书韵看着孟清黎,声音微颤:“我的宝贝儿瘦了,怎么这么瘦?”

      孟清黎见她眼圈泛红,赶紧哄道:“没瘦,就是黑了,看着显瘦。我每天牛羊肉、鸡鸭鹅轮着吃,王博涛局长还常请我们吃大鲤鱼,怎么可能瘦呢!我倒是要先看看,我们家书韵是不是又熬夜看书,把眼睛都熬坏了?”说着就要捧起温书韵的脸。

      自从母亲离世后,年少的她曾一度把姥姥当成需要守护的“小女子”,甚至在初中时就暗暗发誓要替妈妈照顾好她。也正是从那时起,她悄悄改了口——除了从小带她长大的奶奶张丽华仍唤“奶奶”外,其余三位老人,都被她冠以亲昵又独特的称呼。

      也只有在他们的身边,外人眼中清冷疏离的孟清黎,才敢毫无顾忌地露出那撒娇耍赖的一面!

      “臭丫头,当着外人,就敢这么没大没小!”苏彦礼面上看似责备,语气却全是宠溺。他笑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显得格外精神。

      “呦,怎么,我们家老苏吃醋啦?”孟清黎笑着上前,正要挽住姥爷的手臂撒个娇,一抬头,却见周怀砚静静站在一旁,神情温和,举止得体。

      “哦,太激动了,忘了给你们介绍 ——”

      “苏教授、温教授,非常荣幸见到两位,我是周怀砚,是像素迹源实验室的创始人,来瓜州是受张局长之托,做个调研工作。以后,还要请您二老多多指教。” 他并没有等孟清黎介绍,而是躬身上前,郑重而谦逊地与两位教授握手,作自我介绍。

      他的动作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得体,引得两位教授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自我介绍完毕,周怀砚没再多言,只轻轻颔首:“我在门口等几位。”随即拎起行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挺拔如一棵白杨。

      “这男孩子……好英俊呀。”温书韵望着那道身影,目光迟迟未收,转头看向外孙女,眼中笑意渐深,“清黎,他是你的……追求者?”

      这男子不仅相貌出众,气质更是难得——谦恭有礼却不卑微,沉稳内敛却自带贵气,一眼便知非寻常人家子弟。重点是,他看他们家黎黎的眼神带着电,这个发现,让温书韵的内心泛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姥姥,您可不能学我爷爷,天天想着给人做媒!”孟清黎心里虽有些慌乱,脸上却绷得一本正经。

      她这副模样,倒让温书韵觉得是在“做贼心虚”。老太太只轻轻摇头,便挽着丈夫和孙女,朝周怀砚离开的方向走去。

      “黎黎,”苏彦礼目光灼灼,“我听说这次永乐宫申遗的前期材料溯源与病害检测,是由 UNESCO 认可的顶尖合作实验室承担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年轻人的团队?”

      作为西北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老教授,苏彦礼心里一直惦记着周怀砚刚才那句“文物数字化修复技术研发”。他本就是个极具前瞻性意识的文化“守护者”,对国际前沿修复科技渴求已久,此刻一听对方来自全球头部实验室,内心不免微微悸动。

      “对,就是他,”孟清黎正色道,“像素迹源实验室的联合创始人,《文化遗产周刊》上常报道他们的项目成果。张局长看中了他们最新的「光谱矩阵」高光谱成像系统,能最快给出科学修复预案。”

      她的目光随姥爷一同投向远处——周怀砚正打开后备厢门,将两个行李箱轻放进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

      “如果我和书韵能在有生之年,和这样一支世界级的科技团队真正合作一回,”苏彦礼望着那道挺拔背影,缓缓道,“也不枉在这世上走这一遭。”

      苏彦礼的语气里,是一个老学者对技术与文明交汇的深切热望。他这样的话语,深深震撼着孟清黎:连姥爷对新的修复科技都如此渴求,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我们不是已经来了吗?”温书韵搂紧孟清黎,温柔地看向丈夫,眼角的细纹里盛满了笑意,“机会,总会来的。”

      祖孙三人说笑着来到车边。这次,苏彦礼坐在副驾驶座上,想好好和周怀砚探讨当今最先进的修复科技,孟清黎便欣然与姥姥坐上了后排。

      牧马人在周怀砚娴熟的操控下,奔驰在西北大漠的旷远之中。车窗外,戈壁的风卷起细沙,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远处的祁连山脉如银色巨龙,横亘天际。他们一路望着亘古的荒凉,谈论着AI修复技术对于中国文物的匡助,也探讨着世界遗产申报中那些隐性的文化偏见。

      这样的深入交流,让两位教授对周怀砚的能力高度认可。孟清黎坐在后排,听着前排侃侃而谈,偶尔望向窗外掠过的沙丘,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着,痒痒的,却说不出滋味。

      周怀砚握着方向盘,很快发现:苏彦礼对AI修复的理解远超预期,温书韵则对材料老化有着非常专业的见解。

      “小周,”苏彦礼忽然问,“你们能检测经文的霉变程度吗?听说你们有套很先进的系统。”

      周怀砚目光扫过后视镜——孟清黎正望着窗外,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他收回视线,平稳道:“您说的应该是那套刚刚面世的「纤析」系统,它是专门用来处理纸绢类文物的。能结合5微米级显微成像和ATR-FTIR光谱分析,识别出早期霉变的代谢残留。如果需要看纤维内部脱粘,还能用配套的光学相干断层扫描,只是经纸太薄,信号容易穿透,得配合材质基线数据才准。这套系统,过几天会由林瑞阳和他的团队带过来,和您们一起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所以最关键的,还是得靠您二位对经文本身的材质做基础分析。不同朝代的纸张纤维、胶料、填料差异太大,没有本地化样本,再好的算法也是空中楼阁。”

      “好小子,懂行!”苏彦礼轻拍他肩膀,“等我整理出经文的初步检测报告,就和林博士一起调参。”

      孟清黎悄悄松了口气。可周怀砚方才那一眼,分明带着未尽之意。她只能佯装镇定,望向窗外——沙漠的烈日正将柏油路烤得发亮,蜿蜒伸向远方。

      她忽然想起他在车里那句:“做朋友,你不可以不承认。”

      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他们一行四人到达石窟时,这里已经十分热闹了。

      顾理风带着他的团队和国内较为先进的仪器早已在主窟工作起来。他一听说苏、温教授也到了,立刻迎了出来,谄媚而撒娇地在他们面前像个小孩子。

      随后,在看到周怀砚和孟清黎时,又端起长辈的款来。他先是用手指头刮了下孟清黎的鼻子,惹得孟清黎一阵抵触,她匆忙地看了眼周怀砚,用手捂着鼻子气恼道:

      “顾叔,您下次再这样,我就要恼了”。

      “哈哈,改不过来了!你从这么点点大就说要恼,这都多少年了,不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吗?”顾理风笑着比划,一转头看见周怀砚,眼中掠过惊叹:

      “小周,好久不见!自去年巴黎一别,有一年半了吧?”

      周怀砚握住他的手,掌心触到那层学者特有的嶙峋筋骨。去年在UNESCO总部,正是这位中国教授关于十四世纪宗教建筑的申述,让他第一次真切理解“文人风骨”四字的分量。

      而此刻站在瓜州,他忽然明白——这风骨并非顾理风独有。苏彦礼的睿智、温书韵的柔韧、王博涛的赤诚,乃至孟清黎的清冷坚守,甚至周瑶、邵明、白穆庭这些年轻人眼中的光……都源自同一种东西:对这片土地文化的深信与敬畏。

      那光芒,自信、磊落、笃定,浩然如祁连雪峰。

      “是的,顾教授,好久不见!”他恭敬道。

      “小顾,这年轻人了不得!”苏彦礼笑呵呵插话,“虽然是美国人,但心是中国心!你们以后合作多,要多交流!”

      在众学院学生的眼中,眼前这三位,可谓是考古学男性中的老中青的杰出代表,在场的每个男孩子对他们都心生尊敬。而女孩子们,则看着已年过七旬但仍然气韵如兰、风骨犹存的温教授和素影惊鸿、清辉玉映的孟清黎心生艳羡和向往。

      大家簇拥着,踊跃地向教授们介绍着自己。这时,孟清黎看到人群中的孟堃,他远远地站着,有些怯懦地望着她,满眼都是想她注意他的渴望。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偏了头,向周瑶交代着关于两位老教授未来一段时间的起居安排。

      顾理风与周怀砚谈完话,正准备陪着两位老教授一同进入石窟,便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远远地看着这边。他看了眼孟清黎清冷的神色,立刻冲着孟堃叫道:

      “小堃,来,见见两位泰斗级前辈和这位从美国回来的修复科技大神!”

      只见孟堃刚才还有些惆怅的脸色,立刻蒙上了一层暖意。他快步过来,恭谨地对着苏彦礼和温书韵鞠躬,那态度谦卑真诚,带着发自肺腑地崇敬。

      苏彦礼和温书韵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谁,本来只想礼貌点头。但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真诚的态度,他们的心便软了下来。笑着直点头,还伸手去扶他,让他不用这么客气。孟堃直起身子,用手搔了搔头,有些腼腆地望着两位老人,笑着问好!

      周怀砚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有了些了然。随即,给孙澈发了一条短信:查一下孟维嵩的婚姻及子女状况。便又看向站在他不远处的孟清黎,她正眼神迷离地望着他身后的石窟群,夕阳的碎金洒在她的脸上,融在她清冷的表情中。

      一行人被簇拥着往中窟走去,孟堃慢慢移到周怀砚的身边,礼貌笑道:

      “周总,又见面了!这次工作,还请您能多多指点。”

      “你太谦虚了,”周怀砚微笑,“顾教授的学生,未来该是我向你讨教才对。”

      孟堃耳尖微红,手足无措地搔了搔头。周怀砚轻拍他肩:“走吧,别落下。”

      少年点点头,脚步不由地轻快起来。

      窟里,省文物局的研究人员,早已将经书从腐烂的木屑中剥离出来,放于无酸纸衬垫的聚丙烯密封盒中。

      温书韵走过去戴好胸前的老花镜,从包里拿出一副手套带好,小心地捧起一册晒干的经书,放在一旁铺着宣纸的临时工作台上,便开始用软笔迎着冷光灯源,轻轻扫在经书的边缘,纸屑簌簌地落在工作台的宣纸上。

      她望了眼身边的老伴,又看了一眼周怀砚,示意他近前来。随后,她轻轻放下经书,将纸屑夹在玻片中,放置在显微镜载物台上,观察了一会儿。便转头对着周怀砚说:

      “你看这纸张纤维,带着明显的麻质掺料,墨色沉着,是典型的唐代写经体。”随后她又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道:

      “可惜霉变已经侵入纤维深层,普通的脱酸处理怕是行不通。需要你那边最先进的仪器好好分析分析,目前,以咱们现有的技术,怕是没有办法做更好的修复。”

      站在一旁的顾理风立刻让邵明递上平板:

      “这是我们用高光谱近红外系统做的初步分析,你给看看。”

      周怀砚放大图像,霉变孢子如青灰绒球,与健康纤维交织。

      “这只能看到表层分布,无法追踪扩散路径,也匹配不了酶解试剂。”他转头问邵明:“这是咱们最先进的设备?”

      “是国内分辨率最高的了,”邵明皱眉,“更先进的能谱仪调度困难。”

      孟清黎望着屏幕上交错的色块,有些着急的朝着周怀砚身边靠了靠。

      感受到她紧张的贴近,周怀砚温柔的转头看了她一眼安抚到:“别灰心。等「纤析」一来,很多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随后,他又扬声对着白穆庭和其他几个年轻人说道:

      “这两天你们先做微生物采样、pH测试和含水率分析,先打好基础。”

      听到周怀砚这么说,老教授们的脸色终于恢复如常了,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进了工棚先稍作休息。

      “明天崔博士要来,过几天林博士也到了——天呐,像素迹源的顶尖团队基本全齐了!”留在原地的一群人中,有人忍不住低呼。

      旁边一个当地文物局的小伙子眼睛发亮:“听说他们带的设备,一台就顶省里三年的采购经费?”

      “不止,”顾理风背着手,目光落在周怀砚身上,语气复杂,“小周这次的投入,怕是能抵得上一个发达省份考古所五年的技术采购总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要是我的项目早两年遇到他……”

      身边几个不明缘由的年轻工作人员,小声嘀咕:“是不是因为孟组长拉的关系,周先生才敢这样投入?”

      “这么一说,真有可能,周先生一来,第一个找的就是孟组长,两个人应该早认识了吧!”

      “可能是孟组长早年在英国或者意大利的时候认识的。”

      “哎呀,好羡慕呢,两个人无论从外形还是工作,都十分的般配呢!”

      周瑶虽然知道这些年轻人的话语里只有单纯的开心和羡慕,并不是为了中伤或嚼舌根,但依然还是走过去,悄悄说了几句,才让他们在讶异和失望中停止了交谈。

      孟清黎耳尖微动,红着脸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工具包。

      周怀砚却知道她此时心里已经不痛快,却不能上前与她疏通解释,颇感无奈的在一旁与白穆庭和邵明规划接下来的工作。

      王博涛见此情形,连忙笑着拍手:“各位,先别聊大神了!数据马上出来,咱们得赶紧定方案——尤其是经文和壁画的工作区,得立刻分开!”

      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顾理风也立刻接话:“对,洞窟太挤,温湿度也不稳。王局,能不能在招待所地下室辟几间工作室?等崔、林两位到了,也好分头作业。”

      王博涛二话不说,转身出去打电话。

      此时的戈壁已是傍晚,落日将漫天的白云染成金黄,将整个石窟映照得格外庄严。

      周怀砚随着人群走出石窟,就看到孟清黎乖巧地坐在温书韵的身边,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投去的温和的目光。这一次,他没移开视线,她也没再躲开。

      “黎黎,我包忘在窟里了,你去帮我把我包里的《唐代写经纸谱》拿来。”温书韵看到周怀砚在看孟清黎,她笑着轻声吩咐着外孙女。

      孟清黎快步走来,路过他的时候,只冲他点了点头,便和他擦肩而过了。留给他的,只剩空气间一股清冷的梅花香味,似有如无地萦绕在鼻尖。

      周怀砚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可三秒后,他忽然抬步,也钻入了石窟中去。

      人群散去的洞窟内光线昏沉,显得有些阴沉空旷,唯有工作台旁的一盏冷光灯亮着。孟清黎正弯腰拿起放在佛龛一侧的温教授的布包。

      听见周怀砚的脚步声,她身形微顿,却没有回头。

      周怀砚停在两米之外,随身取出一支便携式温湿记录仪,轻轻放在经书盒旁。

      “湿度62%,偏高。可能要加一层无酸纸隔层。”

      孟清黎“嗯”了一声,她直起身,顿了片刻,准备往外走。

      “对不起,让他们误会了。不过……我们是朋友,对吧?所以他们的猜测,也不算全错。”见她要走,周怀砚立刻出声。

      “嗯!”她稍微停留了一瞬,声音轻的像是他的幻听,“外面……在等数据。”

      听着那声几不可闻的回应,他心头的忐忑悄然散去。

      她没否认“朋友”二字,也没转身离开——

      这声回应,在此时的周怀砚心中,已胜过千言万语。

      快入夜时,孟清黎怕姥姥和姥爷身体受不住,便让他们随壁画组的工作人员回驻地休息,并叮嘱周瑶,一定要照顾好他们。看着两位老人不舍地离开,孟清黎终于安心地坐在石窟前的休息椅上,泄了力气。

      十一月末的瓜州沙漠里,夜风是带着棱角的。它卷着细碎的沙砾,像无数枚小而硬的冰粒,呼啸着划过戈壁,撞在房车的铁皮上时,会发出“噼啪”的脆响,细碎却密集,像有人用指尖不停叩击……穿过石窟岩壁的缝隙,又化作“呜呜”的低鸣,带着千年荒漠的苍凉,在空旷的天地间荡开……

      孟清黎就被这样的风哄着睡着了。

      孟堃看到她蜷缩在椅子上熟睡的样子,本能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准备给她盖上,却被周怀砚用手拉住:

      “这里晚上太冷,你别把自己弄感冒了。我车上有太空被,我去给她拿。”说着便起身向外走去,孟堃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您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清黎姐?”踟蹰了一晚上,孟堃还是将心中缠绕的问题问出口。

      “比认识你早一些时间!”周怀砚不想解释太多,毕竟这是他和她之间的事情,“外人”没必要知道的太多。

      孟堃望着眼前男子高大伟岸的身形,没再多说,只跟着他一起拿上被子,给孟清黎妥善地盖好,并仔细用被上的细绳系在椅子上。

      周怀砚仔细观察着孟堃的神色,笑着说:

      “被子都已经绑在她的椅子上了,放心,冻不着她。”

      听了他的话,孟堃只是静静看着孟清黎……

      “她是你的——姐姐?”周怀砚用手比划着,试探着问道。毕竟,上次他们见面吃饭的时候,他的姐姐可是另有其人。

      孟堃咽了咽口水。对着这个从美国回来、掌管着顶尖实验室的年轻男人,他忽然有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是我姐姐,”他低声说,“孟维嵩和前妻的女儿。”

      他往戈壁深处走了几步,在一块风蚀岩旁席地坐下,周怀砚默默跟上,坐在他的身侧。

      “我第一次见她,还很小。那天,爸爸和妈妈刚领证,兴奋地抱起我和孟瑾宁亲了又亲。妈妈感动得快哭了,因为她终于等到了可以光明正大和我爸在一起的时刻。那年我四岁,瑾宁快七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带我们回爷爷奶奶家认亲。爸爸跪在地上,求二老承认妈妈。当时很混乱,大人们吵作一团,杯子摔了一地……我只记得,二楼楼梯拐角的栏杆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低着头在那里哭得很伤心。”

      孟堃停下,感受着戈壁的夜风裹着彻骨的寒意,对着他裸露的皮肤细细的磨砺着。

      “几年后,在爷爷的六十寿宴上,我才知道,当年那个躲在二楼哭的女孩,也是爸爸的女儿——是我的大姐姐……”

      他对这个比他大不到五岁的姐姐有着天然的负罪感,他总觉得是自己、孟瑾宁和妈妈剥夺了她的幸福。所以,她才会那么孤独、冷漠;才会在知道他们的存在后去了西安;才会孤身一人去海外刻苦求学;才会考入更为艰苦的壁画研究所而不是博物院。

      而他和瑾宁呢?从小生活在父母身边,虽非巨富,却也优渥。爷爷奶奶嘴上嫌弃“外姓人”,可升学、工作,哪一件没暗中托过关系?——这也是他觉得自己一直愧对孟清黎的地方,抢了她的父爱不说,多少还分担了一些爷爷奶奶的爱。虽然老两口的内心真正疼爱的只有孟清黎……

      周怀砚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起身离开了。

      对于孟堃口中提到的人和事情,他虽无权置喙,但他对孟清黎的偏爱和心疼却让他对孟维嵩的为人更为不喜。

      他转身走向她,坐在了她的身旁,为她遮挡着寒夜里从西北方向刮来的风。

      他克制着自己对她的怜惜和那股无法发泄的怒意,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将她脸上的碎发抚开。西北沙漠的干风,让她的脸颊微微脱皮。因极度干燥,毛孔微张,覆着一层极薄的天然脂膜,却让她的容颜显得愈发真实而生动。。

      她就躺在椅子里熟睡着,那么安静、那么纯真、那么美好,毫无防备地让他想要抱抱她。

      对于孟堃没有讲完的话,他已经猜到了个中缘由:

      孟瑾宁看起来,并不比孟清黎小。

      他猜测着,孟清黎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应该就离开了,母亲又早早离世。所以,她才会对他的接近如此防备;才会在最青春的时光里,将自己的全部、投入到学业中;才会比同样出身的女子更沉静、清冷、成熟……是因为那些缺失的父爱和母爱浇熄了她本该有的热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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