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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做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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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驻地,孟清黎先去浴室洗澡。她边洗边回忆着晚上进饭店后发生的一切。在确定周怀砚只是英雄救美,且在之后吃饭的过程中,连眼神都没往他们这桌瞟一下,她顿觉心安了。
看来,是她多心了。也是,今天的一切,换做是谁,他应该都会这么做吧?就算过程中有些暧昧的举止和动作,无非也就是各种因缘际会下的巧合而已,不能太当回事儿,不是吗?
孟清黎这样安慰着自己,指尖无意蹭过颈侧,竟恍惚又闻到那缕冷杉的气息——她猛地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拂去那不该有的记忆——
可为什么,每次想起他松开手时那半秒的停顿,胸口又会莫名的发紧……她咬住下唇,努力压抑着自己这些荒谬的念头,将水阀调的更大了些……
片刻后,她想通了。便关了花洒,穿衣、吹头发,出门换周瑶进来。
他们的驻地是部队招待所,虽然设施一般,但胜在安全,房间很大,睡觉的时候也格外安静。
白天他们去修复工地现场,很多保密性的文件和器材放在这里,他们会很放心。而此时此刻,洗完澡的孟清黎,听着远处传来的熄灯号,心中顿觉安定。
突然,她拍了下头,拿起枕边的手机,给王博涛转了餐费。
为了能让他收下,她编了个理由:“本来就该我请的,可结账时一愣神就让您抢了先。”又补一句,“我这儿还有餐费补贴没用完,您要是不收,我可向上面告你状了!”
王博涛推拒几句,最后不情不愿点了收款,还硬退回来几十块找零。孟清黎笑着收下,将手机调成静音,躺回床上准备睡觉。
浴室的歌声戛然而止,周瑶扭着小腰出来,坐在自己的床上,边梳头边小声和孟清黎说道:
“孟老师,要睡啦?”
一整个晚上,她都有点不安,不知道孟老师为啥要躲着那个技术专家,虽然她也能隐约感觉到那位帅专家对他们孟老师有些特殊的好感,但她怎敢随便乱说呢!
正想着,见孟清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又忍不住问道:
“您要不要和砚哥联系一下,告诉他明天啥时候去接苏教授和温教授。”自从坐上那辆梦中情车,周瑶和王博涛就对周怀砚改了称呼。周瑶是觉得,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和孟老师看起来那么般配,人家对她的孟老师又那么上心,她不得先打入敌人内部好好探探对方实力?
孟清黎看了她一眼,说道:
“不用,我明天包辆车接他们也是一样的。周先生是科技修复的前沿专家,邀请他来,可不是让人家来当司机的。再说,他待不了几天,时间紧、任务重,绝不能让领导说咱们不配合工作。”
说到这,她想了一下又说道:“你明天让邵明和白穆庭去给周先生做临时助理,让他们把近期更新的数据性资料,给到周先生。还有就是,让他们用现有的仪器,将周先生所要的其他数据尽快总结出来,这些都会对咱们下一步的工作起到关键性作用。”
周瑶边听边点头,并用手机一一记下,两人便熄灯睡觉了。
与此同时,在与驻地只隔了一条街的酒店里,周怀砚端着一杯杏皮茶立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安详静谧的夜色中,思绪却难以平静。
听说夏日入夜后这里会变得喧闹,可此刻的瓜州却静得恍如世外。
他抿了一口茶,甜腻的滋味让他不自觉皱起眉——他向来不嗜甜,于是将杯子搁在窗台上,任由那份甜意在空气中慢慢淡去。可鼻尖却固执地萦绕着另一种味道——清冽、克制,像戈壁夜风穿过松林。那是她衣服上的梅花香气,从他松开手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散去。
他仔细闻着指尖那似有若无的她的味道,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勾勒起孟清黎在这里生活的轨迹——
她是九月来的,正值瓜州最好的时节。每日面对着荒漠中的孤城,她会想些什么?结束一天繁忙的工作后,她是否会与同事坐在街边烧烤摊,就着啤酒与烟火气,卸下整日的倦意?
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不会的,她那样的人,对万事万物都带着审慎的距离,对陌生的关系更是习惯性地退避。若非工作需要,她绝不会轻易向人展露情绪,更别说与谁坐下闲聊、放任自己松懈了。
他望着月色无声铺满窗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若说是一见钟情,却又分明不是。
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是几天前那场座谈会——那么多人高谈阔论、言辞浮泛,唯有她,即使是被动发言,却仍清晰冷静、句句落到实处,将本土壁画保护最真实的困境剖白于人前。
他心动的,或许正是那份明明不愿与他多生牵连,却为了新技术的引进而不得不向他低头的倔强。她哪里是认同他,分明是为了那难以修复的经卷搏个希望而已。
而他竟就这样被她攥住了心神……
一种无力感渐渐蔓延开来……
他想要靠近,可他每进一步,她便退两步,那种疏离而客套的分寸感,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坐立难安。
尤其今晚在饭店,她在他怀中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之后冷静抽身的姿态,更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这一腔突如其来的执着——
他几乎是有些怕了,怕自己这近乎偏执的热切,会像流沙一样,越是紧握,越是会失去。
倏忽间,他哼笑出声——被这样陌生的情绪搅扰得心神不宁,甚至屡屡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在他的人生里,还是头一遭。
他摇了摇头,强制自己甩开心中这些纷乱的念头,并告诫自己:必须按捺住,必须沉住气。
唯有顺其自然,才可能走近她半分——哪怕这一切,早已由不得他全然自控。
凌晨四点,周怀砚便起身前往石窟工地。
他在半夜醒来时,耳畔竟又响起她昨日在洞窟里的那几声轻咳。
翻身坐起,便再未合眼。
天未亮,他就站在工作帐篷里,将准备拿来做人情的实验室最新研发的小型空气独立过滤系统悄然安装起来,让这座屹立在沙漠的工棚,也能呼吸到温润如春的清新空气。
戈壁的黎明格外凛冽。残星还嵌在靛青色的天幕上,疏勒河的冰层在熹微中泛着冷光,寒风卷着沙粒掠过岩壁,发出细碎的呜咽。
周怀砚走出帐篷,拿出随身带的小型检测仪器,走过一个又一个洞窟。当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的岩石时,结了层薄霜的仪器屏幕便能映出他专注的侧脸。
阳光以温暖的姿态斜穿入洞口时,王博涛便笑着来和他打招呼:
“怀砚,我听昨天值夜的两名工作人员说你半夜就来了,一直在工作。”
“可能还没倒过来时差,正好,想测测这个季节天亮之前石窟周围的湿度和温度,就来了。”随着他话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没吃饭吧?他们正在煮面。我去让他们给你也煮点。”听到他来得那么早,王博涛赶忙往停车场走去,路过孟清黎的时候,还和她交谈了几声。
孟清黎正蹲在石窟门口整理工具,戈壁的朝阳刚漫过她微顿的肩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布满沙砾的地面上,像幅素净的剪影画。
听闻周怀砚五点多就来现场做勘测,她踟蹰了好一会儿。随即,又忙冲了一杯咖啡,带上邵明和白穆庭就去找他。
此时的周怀砚正站在三号窟外调试设备,戈壁的风掀起他防风衣的下摆,远处的雅丹地貌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红色,使他看上去更为挺拔高大,引得周围的工作人员频频侧目。
“周先生,辛苦您了。”孟清黎的脸迎着日光,笑着将咖啡双手捧给周怀砚。
周怀砚看着她灿烂笑容下那刻意隐藏的疏离与不动声色的防备,眉头微微地皱起。
他就这样静静地盯着她,直看到她嘴角的肌肉微微颤动,才从她手中接过那杯快要冷掉的咖啡——他终究还是不忍驳她的面子,软了心。
孟清黎看到他咽下一口咖啡,才浅浅呼出口气,却依旧笑着、客套着,只是声音被风割得有些细碎:
“这是白穆庭和邵明。他们是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高材生,是您实验室的忠实拥趸。您在的这几天,由他们来配合您的工作,您看可以吗?”
看着她依旧笑得客套,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冷下来——明白她派人来的心思,无非是想躲着他,怎么,他的意图就这样明显?她就这样不待见他?
“当然没问题,不过,孟组长,个人认为,如果您想要快速推进工作,是不是应该亲自配合?”想躲开他,可没那么容易。
孟清黎望着他灼人的眼眸,心颤抖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戈壁的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她额前的碎发,粘在脸颊上,像层细密的网。
“邵明、白穆庭,两位一会儿能把之前石窟的原始图像信息、洪水前后的环境参数以及通过色度仪、显微镜分析过的材料成分,整理一份资料给我吗?如果你们做过高光谱成像、红外热成像等病害检测,也请把病害程度的数据资料传我一份。”
周怀砚转头对邵明和白穆庭交代着,目光扫过孟清黎紧绷的侧脸时,又狠心添了句:
“孟组长要是不方便,我也不勉强。”
邵明和白穆庭本就对像素迹源和其创始人周怀砚十分崇拜,昨天因事出突然,一直没机会表达敬意。两人原想趁此机会和偶像深入交流,可眼下一见这情形,哪敢多留,连忙应承着恭敬告退。
“苏教授和温教授什么时候到?”周怀砚压下心中的闷意,看着还怔愣的孟清黎问道。
“他们下午到!哦,对了,下午您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吧,我包辆车去接他们就行,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随着声音低了下去,露出一段洁白的颈。
周怀砚被那段白颈晃得呼吸一窒,又加上气闷过头,只得将脸微微侧到一旁,深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来让自己冷静,才重又咬着牙问道:
“我昨天对你有什么逾矩之举吗?还是我的某些话冒犯了你吗?还是你只是单纯地讨厌我,不想和我说话?”
孟清黎被他问得心虚,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戈壁上孤飞的雄鹰——而眼前这人,恰如那高傲的猛禽,目光澄澈坦荡,反倒映照出她心底那些无端的猜疑略显荒唐。
原来无所遁形的,从来不是他的心思,而是她自以为是的防备,和那份……不该有的自作多情。
“没有,我是怕你时间紧张,不想太多占用!”她胡乱地找着借口,生怕他再拆穿她的心思。
“呵,你倒挺会给我安排工作!” 周怀砚压着火气说道,“怎么,我卖给你了?”
这句话说的暧昧,让孟清黎没来由地又感到一阵惊心。但周怀砚没再和她多周旋,转身准备离开——
“我之所以会去接两位教授,是为了多年来心中的那份敬仰之情。所以,午饭后,你和我一起去机场。这是工作任务!” 他说完,便朝房车那边走去。
既然她要躲,那他就把每一次靠近,都变成她无法推辞的“工作”!
看着他走远的黑色背影,孟清黎不淡定了。等等,她怎么就答应他了?他说了什么让她必须答应的话吗……
一上午的紧张工作,让两个人无暇他顾,各自忙碌着。
不到中午,王博涛便和司机先出发去接北京和省里的专家团了。
临走前,还叮嘱了孟清黎,要照顾好周怀砚,人家是美国大专家,能这样融入这个集体,足以证明此人人品不凡……孟清黎听着王博涛的话,尴尬的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吃过午饭,周怀砚便早早放下碗筷起身走到车旁,边打电话边看着孟清黎。戈壁的午后阳光正烈,将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她只能尽快扒拉完碗中的饭,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他的车边,等着他结束电话后再上车,以示对车主人的尊重。
他见她站在副驾驶旁没上车,便过来替她开了门。等他挂了电话坐进来,她本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始终不知该如何解释。
车窗外,戈壁一望无际,几丛骆驼刺在风中轻轻摇晃,如同被时光遗落的影子。
看着这样的景色,孟清黎突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如同那片荒凉一般。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内的黏膜,终于鼓起勇气说:
“对不起,我无意伤害你,我以为你——”
“你没有以为……” 周怀砚专注地开着车,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对你,就是你想的那样!”
周怀砚沉声,怕自己的坦白吓着她,却又知道,若还是这样行事,她怕是早就要躲起来,不再与他多说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
说实话,他也未曾料到,她的一举一动会牵动他那样多的神经和心情。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颠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要卸下重负:
“你还记得在首都机场撞到人吗?那天你穿着黑色长袍,急匆匆撞进我怀里,连头都没抬就跑了。”
孟清黎一怔——那天她赶大巴,确实撞了人,可她早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没想到隔天就在你们研究所的无尘修复实验室,又看到了你。我当时就想,这是什么样的缘分,竟然这样都能遇上。”看着她震惊的眼眸,他心下终于舒服了。
他得让她明白,他对她突如其来的感情,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一次又一次如惊涛骇浪般的相遇,才让他对她起了无以名状的好感。
他目光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路途,语气却柔软下来:
“原以为,两天,两面,便是我们最深的羁绊。但怎么就能那么巧。我应邀参加文物局的专业座谈会,你却又出现了。”
他想到那天再次见到她,便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是那种“原来是你”的感叹:
“这一次,你穿了一身深蓝色制服,戴着眼镜,端庄肃穆地发言。你每说一句话,我的心都要跟着跳动一下……
我深深感受到了你对壁画修复行业的热爱,和对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无奈。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是你?怎么你会提出我正好在研究解决的壁画修复问题?可我又觉得,应该是你,幸好是你......”
他顿了顿,车窗外的戈壁开始出现稀疏的植被:
“我承认我对你有想法,但这想法并不成熟。所以,我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地让你知道。”
他呼了口气,复又自嘲道:“只是,你真的很聪明——而我对你的在意,又根本藏不住。还没等我有所行动,便被你提早发现了。”
孟清黎越听越心惊,她怔怔望着窗外,喉咙发紧:她想到了他对她或许有些别样的情意,却没想到他可以这样光明正大、这么开诚布公地把所有心意说出来。让她连拒绝的理由和念头都生不出半分。
他看着她有些惊惶的神情,声音放的极柔:
“你别紧张,也别惊讶。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让你猜疑,更不想你躲着我。如果有一天,我想让我们的关系走得更远,我希望你能有所准备,而不是被吓跑。”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现在,我们先把心放平。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哪怕只是学术上的同行者,可以吗?”
没等她回答,他忽然将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转过身,掌心朝上,带着笑意伸出手:
“你好,孟清黎!我是像素迹源实验室的周怀砚,很高兴接下来可以和你一起工作!”
孟清黎怔住,手却已不受控地递了出去——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两掌相触的刹那,他掌心的温度,竟比空调里的暖风更热。
车窗外,风渐渐息了,远处的祁连山脉露出雪顶,如天工雕琢的银冠,静默而庄严。
“这可是你自己握的手,”他笑着关了双闪,重新发动了车子,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说好了,做朋友,你可不能赖账!”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孟清黎有些气恼,低声嘟囔:“知道了,好好开车吧!”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还没从他那段类似表白的话语中回神,一转眼便成了他的 “朋友”?然后自己还大方地和人家握手,人家还像哄孩子一样不让自己反悔?什么时候她这么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了?
周怀砚在一旁看着她咬牙闭眼的做着各种懊恼和悔恨的表情,内心蓦地就软了。
她这样生动的表情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不再是他遥望的冰山雪莲,而是会慌、会恼、会无措的鲜活存在——让他想一直护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