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深处有你》悟里空

5、不算……外人？

　　孟清黎仅背了一个帆布包，她有点着急，毕竟还得从敦煌乘车赶往瓜州。

　　已经快五点了，她翻出手机，开机后，几条微信消息跳在屏幕上。先是奶奶让她到达后报平安，然后是姥姥日常的问候和关心，还有同事发来的几幅损毁严重的壁画墙……最后便是周怀砚的微信，时间显示是两个多小时前。

　　她一边快步走出机场，一边按顺序回复微信消息。最后，皱眉点开周怀砚的微信对话框：

　　「周先生，不好意思，刚下飞机。我现在准备从机场回驻地，稍后会给您分享位置。如果您计划直接前往石窟，也可以等我明早抵达后再发送具体定位。您看可以吗？」

　　正在健身房跑步的周怀砚，看着跑步机控制面板上的手机屏幕显示出“孟清黎”三个字，心顿时静了。

　　因为一直等不到她的回信，他几度有点烦躁，在看书、上网、冲凉都不管用的情况下，他只好下到酒店地下室的健身房里跑步，以此来试图让自己静下来。

　　他喝了口水，擦了汗，扬唇回复道：

　　「能把驻地和石窟的定位各发一遍吗？我怕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另外，我还想让您帮我推荐几家驻地旁边的酒店。我手机上没有下载国内的相关APP。」

　　按下发送键，他有些紧张地呼出一口气，很显然，他在她面前，很会撒这样的谎。

　　孟清黎奔跑着赶上去往瓜州的机场巴士，微喘着刚坐定，又看到手机上新进了一条微信信息，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抿了下嘴，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张局请来的，会对国家壁画等文物的修复技术，起到关键性作用，她不能不耐烦。

　　做好了心理建设，她低头打开旅游软件，仔细地搜索着酒店信息。挑了评论比较高的三家舒适型、两家高档型酒店把链接发给他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开始琢磨那几张损毁比较严重的壁画修复办法。

　　周怀砚收到这些链接，英俊的脸上泛起笑意，随便挑了一家，转发给了孙澈：

　　「把酒店改成这家。」

　　又接着回到和孟清黎的对话框中输入：

　　「麻烦再问一句：那边天气比北京怎样？」

　　孟清黎虽然有些不耐，却还是打开天气APP看了眼近期的天气情况，面无表情地回道：

　　「最近，这边和北京有近10度的温差，白天3、4度，晚上零下11、12度。您带两件防风羽绒服就可以了。」

　　周怀砚的笑意更深了，说了感谢的话后，便上楼回房间准备休息了。

　　次日中午刚过，他就开着租来的牧马人，照着孟清黎发来的石窟定位出发了。

　　一路越过广袤的戈壁荒漠，掠过奇特的雅丹地貌，穿过疏勒河蜿蜒的冲积扇，终于在近两个小时后，于一片低矮的岩山边，看到了由脚手架、防护网、支顶壁板层层维护着的修复工地。

　　空地上停着一辆考斯特和一辆房车，房车旁端立着一个大马力燃油发电机。

　　他停下车，看了看表，已经两点多了，正是沙漠上日照最强烈的时候。他脱了羽绒外套，换上只加了绒的防风衣，便背了登山包下了车。

　　车外的沙漠绵延无尽，正应了那句：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着……这里拥有着最原始的石窟样貌，每一窟都嶙峋在陡峭的山壁之上。

　　他走近山体，用手按了按墙面，便有几个砂岩块掉落了下来。

　　“哎，那边那个穿黑衣服的，你是哪个单位的，别乱摸，这可都是文物。”身穿灰色棉服，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戴着个眼镜，从他身后的石窟里走出，因为身量不高，只能皱眉抬头打量着他。

　　周怀砚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礼貌的打招呼：

　　“您好，请问孟清黎研究员在吗？我找她！”

　　“你是说孟组长？”中年男人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这是把他当坏人了？周怀砚觉得好笑，正色道：

　　“哦，是国家文物局张文杉局长让我来做个实地调研。”他说着，从侧兜中拿出自己的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对方。

　　“前两天在北京开会时，认识了孟组长，所以今天先来找她带我看看石窟目前的实际情况。”

　　中年男人看到名片上UNESCO首席溯源及修复技术合作研究室的字样后，立刻放下了戒备，热情地握起他的手道：

　　“失礼失礼，不好意思，这毕竟都是文物，我怕造成什么损失，所以冒昧了。”他抬着头，边说边用右手背向上扶了扶眼镜，看到手上一片脏污，顿觉羞愧：

　　“哎哟，真是对不起，我是太激动了，把您的手都弄脏了，实在抱歉。来，我带您去找孟组长。”他转头向石窟的另一头走去，边走边将手上的土抹在自己满是灰的棉服上。

　　周怀砚和他并肩走着，看着他朴实的行为，不甚在意的拍了拍手，笑着问道：

　　“怎么称呼您？”

　　男人停在当地，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瓜州文物局的王博涛，您能来我们这里调研，是我们的荣幸。”

　　讲完，他便又引着周怀砚继续向前走：

　　“这个石窟，因为位置偏，才让我们在两年前文物普查扩大范围时发现了它。整体保存很完整，是隋朝至唐末年间开凿的，整体的造像和壁画艺术价值很高，弥补了我们西北在同时期石窟艺术被偷盗、掠夺、破坏的遗憾——”

　　“王局，您过来看看这个！”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王博涛声情并茂地描述。

　　他赶紧回应了声，指了前方不远的洞窟说：

　　“周先生，孟组长就在前面五号窟里，您去找她吧，我去那边看看！”

　　周怀砚点头，示意对方先行，回头便走到了五号窟洞口。

　　洞内光线昏暗，他却能从那个模糊的身影一眼辨出，蹲在那里静静擦拭壁画的女子，就是两天来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儿。

　　孟清黎此时根本感受不到来自洞口的炙热目光。她带着眼镜和口罩，一手举着冷光源工作灯，另一手戴着医用手套，蹲在地上用纱布沾着去离子水，轻柔擦拭着洪水退去后，墙壁壁画下缘上的沉积污痕。她轻蹙着眉，认真地工作着，用朝圣者的姿态，让这不足五平方米的空间显得庄严而神圣。

　　周怀砚收回自己灼热的目光，怕自己的唐突打扰到她，他明白这份工作琐碎而繁杂，却需要异常的专注。于是，他从包里掏出相机，在山前的空地上，对着整个佛窟，照着不同角度的照片。

　　一个高挑匀称、顶着张圆乎乎甜软脸蛋的女孩走来，看到如此英俊的大帅哥对着石窟照照片，有些不解的朝着窟内的孟清黎问道：

　　“孟老师，咱们这里让拍照吗？”

　　孟清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她。

　　“您快出来看看，那儿有个超级帅的大帅哥在拍照！”

　　孟清黎起身，向外疾走了几步，却被瞬间的麻意刺激着跪了下来：

　　“嘶——”她有点急痛的倒抽气，不远处的周怀砚看到她神情痛苦的跪在洞窟口，立刻跑过来，将她打横抱起，疾走两步，放在空地前休息区的长凳上，并将她裤腿上的灰尘拍净，满眼关心的望着她：

　　“怎么了？”

　　孟清黎咬着牙，忍着无以名状的麻意。即使她被他小心地安置在长凳上，两条腿仍然像被蚂蚁啃食似的不能伸展。她只能将一只手搭在周怀砚的肩膀上支撑着，然后咬牙等待着麻意褪去。

　　“没什么，就是蹲太久，起太急，腿麻了没站住。”一点一点正在缓和着麻意的孟清黎痛苦的回话。

　　稍微缓解后，她将双腿伸直，将搭在他肩上的手放下，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捏着自己的双腿。然后，她摘下口罩，深吸了两口气。惊觉他的手还抱揽着自己的腰，瞬间有些尴尬的脸红了。

　　周怀砚见状，将手从她的腰间抽回，又若无其事的伸手握住她的小臂将她扶起：

　　“走几步，促进血液循环，好得快。”

　　孟清黎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慢慢地走了一小圈，感觉一切恢复过来，才不好意思的说道：

　　“谢谢您。”她抬头看他，才惊觉这位先生是真高。他逆光站着，轮廓被日光勾勒得模糊而高大，几乎要将她整个罩住。

　　其实，他本不用如此，她只要在洞窟口缓一缓，就能一切如常。他这样的紧张，反而让她觉得很无措。

　　“你不用客气。”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向她微微皱起眉头的白皙脸庞——她离得他这样近，像他梦中所见，整张脸漂亮精致得不像话。而此时，那双栗色的眼睛透过眼镜，直直地看着他，如同鹿一般，让他重回梦境……没来由的一阵心跳。

　　“你们认识啊？”一旁女孩的声音传来，驱走了两人之间有些暧昧的情绪。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怀砚先生，这次来主要是针对我们的工作难度做个调研，有什么事情，你要多多帮助。”孟清黎努力让自己的表情镇定，简单地给周怀砚和女孩做了介绍。

　　“您好，周先生，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女孩微笑盯着周怀砚，热忱伸手：“咱们是本家，我叫周瑶，是我们孟老师的小跟班。”

　　周怀砚笑容和煦的与她握手：

　　“你好，周瑶。”

　　听着他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将她的名字喊出时，周瑶差点没忍住在原地跳起来。她赶紧凑到孟清黎耳边，眼睛亮得像星星，压着兴奋到发颤的声音小声尖叫：

　　“孟老师，他长得帅就算了，声音还这么好听！刚才对您又是抱又是扶的，眼神还那么温柔……啊！我直接磕晕过去了！”

　　听着周瑶噼里啪啦一通乱嗑CP的话，孟清黎赶紧上前要去捂上她的嘴，奈何一米六四的身高哪按得住一米七二且活泼好动的周小妹妹？那小惹事精一看孟大美人脸红着瞪她，立马自己捂住嘴，转身就跑，末了还回头喊一句：

　　“孟老师，脸都那么红了还那么美！换成别人，早就成“猴屁股”了，根本没法看！”

　　孟清黎又羞又气，却只能吸着气平复心情，她懊丧着瞪着那个跑远的丫头，暗暗决定晚上回驻地非得好好收拾她不可。

　　站在不远处的周怀砚，却抿着唇轻轻低头笑了。周瑶以为他没听见，其实那番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她大约极少被人这般当面打趣吧？若是旁人，他或许会皱眉，可偏偏是她——他非但不恼，心里竟还浮起一丝隐秘的、近乎炫耀的满足感。

　　“孟组长，时候不早了，还请您带我去看看文物现状。”为了避免她的尴尬，周怀砚低声提醒着她。

　　孟清黎回神，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在休息区中的器械袋中，找了LED定向照明灯，便领着他进窟了。

　　他们一窟一窟地看过去，途中遇到正在作业的修复人员，周怀砚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上，微微俯身，看清了机身上的型号标签，又扫了一眼连接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的参数设置。

　　“这是文物局配发的标准设备？”他低声问，“最小光斑能做到多大？能分辨单层矿物颜料吗？”

　　操作员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有点无奈：“去年统一配的，说是升级款，其实也就比老款快一点。光斑还是太大，遇上颜色叠得密的，机器就‘犯糊涂’。”他指了指旁边一幅供养人壁画，“前两天还把底层的青金石误判成群青，差点让我们洗错层。”

　　孟清黎站在一旁，没吭声，只是咬了咬下唇——仪器本来就没有思辨能力，它如何能探知，那每一笔颜料下，藏着的画工信仰和时代尘埃？那些在墙壁上沉淀了上千年的矿物颜料，与岩层之间千变万化的反应，岂是几个探测镜头就能说清的？

　　周怀砚早已注意到孟清黎不耐的神情，他没急着辩解，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掌长的小盒子，打开后取出一支银灰色的细长仪器，看起来像支高级钢笔。

　　“这是我们设计的多光谱扫描笔，是专门给壁画修复师随身用的。”他语调很轻，却字字清晰，“光斑小很多，能看清三层底稿的痕迹。而且它不会替修复师做决定——只把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更深层度的放大。”

　　孟清黎看着他手中那支泛着哑光的笔，小巧玲珑的，确实适合修复师随身佩戴。

　　“我的同事们两天后就到了，”他看着其他几个工作人员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们会带整套高光谱成像系统过来，连湿度波动都能实时稳住。到时候……还请大家亲自上手测验一番。”

　　她刚想开口说一番感谢的客套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喊：“孟老师！16窟北壁出事了！盐霜疯长，快来看！”

　　孟清黎脸色一紧，拔腿就跑，周怀砚见状，几步就跟了上去。与她一起，朝着16窟的方向奔去。

　　窟前已经围了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咸的土腥味。只见原本图样精美的北壁下方，一片刺眼的白霜赫然在目，与昨日巡检记录里的判若两壁。目前，肉眼可见的结晶边缘仍显湿润，细屑不断剥落，显然是盐分在短时间内剧烈析出所致。

　　“昨天还好好的……”一位老技师声音发颤，“这速度，别撑不过今晚。”

　　孟清黎蹲下身，指尖悬在壁画上方一厘米处，感受着那股异常的潮气。她知道，传统方法得先取样、送检、等结果，再配试剂——可盐分侵蚀从不等人。

　　她刚想咬牙下令启动应急封护，却见周怀砚已经放下背包，取出那个银灰色手提箱。他动作很快，却不慌乱，三两下展开一台轻薄如平板的设备，镜头对准病害区域。屏幕上，几道彩色热力图迅速生成，深红与浅蓝交织，清晰标出盐分富集的路径和深度。

　　“不是外部渗水，”他语速平稳，“是窟内昼夜温差太大，地仗层里的老盐被‘唤醒’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的一个多格盒子中抽出一支透明小管，里面是淡青色凝胶，“这是缓释型离子螯合剂，能渗透进去，把游离盐‘锁住’，不会伤到颜料层。”

　　孟清黎看着那没扣上盖子的盒子，隐约可见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支颜色不同的小管，像一小支沉默的援军。她本想阻止，毕竟，见过太多“先进试剂”留下的不可逆残留。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是局长请来的大专家，是UNESCO修复溯源的首席合作实验室创始人，为什么，她不能尝试着接受呢？万一，真的可以呢？至少，这方壁画就保住了呀……

　　周怀砚转向孟清黎，温柔的盯着她：“你来操作？我告诉你注射点位和剂量。”

　　她愣了一下，没有伸手。

　　他却拉起她的手，把注射器轻轻放在她掌心：“试剂是在加州实验室配的，但配方专门针对的是西北干旱区壁画常见的盐分组合。上周刚通过欧盟文化遗产材料安全认证。”他微微一笑，“不过在这儿，它得先过你这一关。”

　　听着周怀砚的话，孟清黎心中全是震惊：什么是“按照河西走廊的盐分类型”？她一时无法理解，但看着手中支细长的注射器，心下却莫名的被触动了。

　　她定了定神，按照他所指的位置，极轻地将凝胶注入壁画裂隙。

　　几分钟后，旁边的工作人员便迫不及待的拿起便携式离子检测仪，对着处理区扫了一遍。看着LED屏上的读数，周围几个修复员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好快呀，盐分扩散速度直接降了一半。”

　　孟清黎站起身，看着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墙面，喉头忽然有些发紧。她原以为有些技术并不成熟，还不能直接用于这些壁画之上。可此刻，它却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正在坠落的千年色彩——还好，她信了！她心底如此感叹着……

　　望着正在收拾背包的周怀砚，孟清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谢谢，谢谢您，周先生！”她真诚地说着，一时感觉无以为报。

　　就在这时，周瑶从远处洞口探出身子，声音又急又亮：“孟老师，快来看！王局长他们发现了经书，不过都给水泡过了！”

　　她和周怀砚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两人拔腿就朝中间最大的洞窟跑去。

　　风沙掠过耳畔，卷起细碎的砂砾。而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身旁这个男人，似乎……已经不算是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