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清黎……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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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黎此刻正坐在北京飞往敦煌的航班上。遮光板外，阳光正温暖地铺照在云朵上。
她拿出昨天会议的笔记，却迟迟没有翻开……
说实话，她对AI数字修复的概念有着本能的抗拒。不是因为她接受不了新事物，而是根植于内心深处那份对专业、文化、技艺传承的执念。
她亲眼见过爷爷用最传统的矿物颜料，一点一点补全壁画上剥落的朱砂；也见过姥姥和姥爷戴着白手套，用毛笔轻扫经卷绢丝纹路里的尘埃。那些动作里有技艺，有思想，更有信仰在指尖流淌。
数据可以模拟形态，却模拟不了修复人员下笔时的那份虔诚；代码可以计算色彩，却算不出岁月在壁画上沉淀出的准确时间……
“妈妈，我想吃旺仔小馒头……”斜后方的奶娃娃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看，当初让你早结婚多好。一会儿下了飞机，你爷爷奶奶见了指定乐开花，这可是四世同堂的福气呢！”这是一个中年女性得意的声音。
“我不是一直都听话嘛。”另一个年轻的带着娇气的声音传来。
“唉！可惜你姥姥姥爷走得早，没瞧见……”
孟清黎本无意多听，这不过就是人家母女之间的家常。却让她忽然想起昨天中午回家时，爷爷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奶奶刻意转移话题的温柔。
她闭上眼，炸酱面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而爷爷那句“我们老了，陪不了你几年了”，就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的心口——
昨天会议结束后，一打上车，她就给奶奶打电话，嚷嚷着要吃炸酱面。一进家门就跑到厨房，从后面抱着正在炸酱的奶奶腻歪，却不见爷爷踪影。
“我爷呢？”她小声问。
奶奶笑着往厨房外瞥了一眼：“你没进家前，正跟我抱怨你这次回来待得时间太少，还天天不着家。”
“我去找找他。”孟清黎抿嘴笑着走出厨房，抬头看见二楼书房一闪而过的人影儿，心道：嘿，小老头都快八十了，动作还挺快。
她快步上楼，推开书房半掩的门，只见孟聿鸿正戴着老花镜，看着一本考古专刊。
“老头儿，奶奶叫吃饭呢！”孟清黎走到爷爷身边，趴在书桌前，双手支着脸。
谁知，孟聿鸿只是略低下头，用他双沉淀了岁月锋芒、此刻只余温软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盯了孙女一会儿，便转头不再理她。
嘿，来劲儿了。
“您要是不饿，那我先下去吃饭了。我可是饿坏了！”孟清黎佯装起身，作势准备下楼。
孟聿鸿见震慑不了她，赶忙放下书，扬声叫住她：“着什么急？我还没问题你话呢！”
孟清黎见老头儿拉开架势，她赶紧满脸堆笑着坐在书桌旁的圆凳上，颇为正襟危坐的样子：“您要问什么？”
“听说你们今天开会，UNESCO的合作实验室也参加了？”孟老爷子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沉肃模样，但眼底却透露出想要知道关于前沿科技文博应用的迫切。
“张局长这么快就和您说了？”孟清黎实在惊讶自家老头儿的威信，都离开位子十几年了，还能在第一时间得到一手资料。
“我就是退休了，也是局里的顾问。你就给我把会议上提到的重点好好讲讲就行，我就是想知道那个实验室的产品是不是真得可以帮到你们。”孟聿鸿有点性急，特别想从孙女口中知道今天会议讨论的内容。
孟清黎不忍爷爷着急，便将今天会议上的谈话内容捡重点的大致给孟聿鸿讲了一遍。
“这么说来，那个美国人是真心想要帮咱们做数字文博的产业升级了？！”孟聿鸿低下头，静静思考了几秒，自言自语：“可别又是花架子，糟蹋了老祖宗留下的那些文化遗产！”
“张局邀请他们团队去瓜州做个实地走访，不出这一周，应该就有眉目了，您也别跟这儿着急！”看到爷爷表情又凝重了起来，孟清黎忍不住开解到。
“06年的时候，局里就已经启动了关键技术研究等国家科技支撑计划。之后，每个“五年计划”中都有相应的政策内容。一直到今年的‘探元计划’，咱们走了将近二十年，但核心技术还受制于他人。我怕的不是我等不起，而是那些国宝文物等不起呀！”孟聿鸿皱着眉头，满脸都是对科技修复文物的迫切。
“您都不怕您自己等不起，还怕国宝文物等不起？”孟清黎不想让自家老头儿陷入无端的感伤当中，低声在他耳边贫嘴。
孟聿鸿听孙女儿这么振振有词，开始回怼：
“丫头，你也就能在家跟我们这儿臭贫，怎么一出门，就成了据嘴的葫芦，什么话都不愿意说了？”
“我那不是得彰显咱们家的家教吗？我是你们几个文博大咖的门面担当，不能让别人背后指点不是？”孟清黎斜着大眼，狡黠地辩道。
“可拉倒吧，我们现在被别人指点得还少？”孟聿鸿不经意地露出了东北家乡的口音。
他想起出门遛弯儿时，老同事们总打听他大孙女没成家这件事儿。人家虽然羡慕孟清黎的学业和学术成就，但都在纳闷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没见有什么男孩子追。
前段时间，遛弯儿碰到李哲，那小子还有意无意地暗示，让给他儿子李衍颉撮合，俩人毕竟青梅竹马，两家也知根知底的。他一听，也不管对方话没说完，黑着脸就往回走，心想他孙女怎么就沦落到和别人“凑合”的境地了？！
“他们指点什么了？”孟清黎依旧斜着眼儿，逗着爷爷。
“说你年纪大了，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呀，都没个人追你。”孟聿鸿想起那些当着他面儿说寒碜话的人，就想发火。可一想到自己的岁数，心里又觉得人家说的话糙理不糙：“我和你奶奶、你姥爷和你姥姥都老了，不能一直陪着你！前段时间，我和你姥爷通话，向他透露了李家对你的心思，他说一切看你……”
“爷爷！”孟清黎轻叹着，温柔地拉过爷爷的手，低下头，“您和李叔都误会了，我和李衍颉，我们是铁哥们儿、好朋友。所以——”
“好了，下去吃饭吧，我饿了！”一听到孙女的口吻，他就知道聊不下去了。起身轻拍了下孙女的头，心中有些郁结，便出门下楼到了客厅。
想他孟聿鸿也是在考古专业上叱咤半生的人，怎么就在自家小丫头面前忍气吞声呢？从她会叫“老头儿”起，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小丫头面前，甭想端起当爷爷的款儿来。
张丽华做好炸酱，让阿姨下了面条，从厨房里出来，就看到丈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她快步走到沙发前，缓缓地坐在丈夫身边，声音有些焦急地问道：
“怎么了？你俩聊什么了？是亲妞儿遇到什么事儿了？”亲妞儿是孟清黎的小名，私底下，张丽华就喜欢这么叫。
“有我和老苏两个人在，她能遇到什么事儿？”孟聿鸿看了自己的老伴儿一眼，不敢和她实话实说，张丽华最讨厌他管孙女的终身大事儿。
“她就不能在其他方面遇上事儿，比如感情方面？”张丽华瞪了丈夫一眼，没好气地说着。
“她多有主心骨，上中学有男孩子追到家里来，她怎么说的？她说她喜欢女的，不喜欢男的？结果是为了让那些人打消对她的念头，说她要好好学习。”
说着立马拍了下右腿，盯着老伴儿问道：
“你说，她不会因为她妈，在情感上有什么障碍吧？”
张丽华给他了一个白眼，他立刻又道：
“那李衍颉长得怎样？帅吧？从小就跟着她屁股后面追，知道她要去西安陪她姥姥姥爷的时候，哭得和什么似的，那才多点大？小学毕业了没啊。后来大学的时候，都没跟家里商量，就考去西安了。小黎去英国留学，他就去英国工作，小黎到意大利做科研，他就每月飞一次意大利。都这样了，这丫头都无动于衷。”他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来，叉着腰说道。
“人家现在三十了，李哲前几天着急找我，让我好好问问俩人情况。我这不是今天看她回来，想着和她好好谈谈，还没说几句话呢，这丫头就敷衍我！”老爷子已经不是激动了，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看着丈夫怒气冲冲的样子，张丽华又瞪了他一眼，生气道：
“你别忘了静淙是怎么没的！还掺和？当年我和书韵怎么苦口婆心地劝你和老苏？你俩就和大媒婆似的，死活都要把你儿子和静淙凑成对。明明知道你儿子有女朋友，你天天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让他分了和静淙结婚。这下好了，静淙没了，你儿子倒是活得挺好！当年他就瞒天过海，坐享齐人之福，一年到头在外面过。静淙一走，他转眼就领着那女人和俩孩子回来。”张丽华越说越恼火，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孟聿鸿的心里，让刚才还生气的老头儿，顿时蔫在一旁没敢再吭气。
“她妈没前，她是什么性格？她妈没后呢？她又什么样儿？你还见她拉着你非要吃蛋糕吗？她还会因为你忘了给她买蜡笔和你撒泼打滚吗？”想起孙女才八岁，就变得像个大人一样，张丽华就开始流泪。
“她妈去世还不到一年，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就带着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和小五岁的弟弟回来，你说她是什么心情？我还记得当时小黎在楼上睡午觉，维嵩带着刚领证的叶蘅回家，两个小孩子细声细气地叫着爷爷奶奶。你发狠地摔东西，但最终还是让维嵩给质问住了。他问你今天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他一个人的错？然后呢？你因为愧疚，没办法，只能接受了他们的婚姻。可是，小黎呢？她早就醒了，自己躲在二楼栏杆后面听了一中午。”张丽华抹着眼泪，心疼的说道。
“你知道那天晚上睡觉，她问我什么吗？她说：如果爷爷奶奶有了新的孙子孙女，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姥姥家陪姥姥姥爷生活了。她姥姥姥爷很可怜的，母亲死了，两个人肯定很孤独的。她那么小，没因为爷爷奶奶有了新孙子、孙女而吃醋，却心疼姥姥、姥爷没孩子，自己应该去陪他们……呜……”
看着泣不成声的老伴，孟聿鸿赶紧伸手搂着老伴哄道：
“哎呀，别哭了，多大年纪了？经得住这么哭吗？”
“我告诉你，今儿我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再撮合着非让孙女跟了什么人，我就和你离婚！”张丽华霸气地说着，吓得孟聿鸿一个劲儿地用手嘘嘘着和她赔不是。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就是问问，没想让小黎怎么样。你快消消气儿，当心她听到。”
孟清黎早就听到了，从爷爷下楼坐在客厅，孟清黎就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起先她听到爷爷和奶奶告状，还能笑出来，觉得爷爷和一个老顽童一样。后来她听着听着眼睛就像起了雾一样……
她怎么能不吃醋？怎么能不怨、不难受呢？
那两个孩子才比她小几岁——她母亲日日等不回来的丈夫，正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日日疼惜着别人，还生了两个孩子！而她那可怜的母亲呢？连问都不敢问一句，只会自怨自艾、自寻苦楚。若不是因为长期大量服用精神类药物，她又怎么会患上肝癌，早早离世？！
母亲在她的记忆中，永远是安静的，无声的。她要么躺着睡觉，要么在画室中画画，往往在画室中坐不到一个小时，她就会大口呼吸着跑去吃药……孟清黎记忆最清晰的，就是她那瘦成竹竿的手和手里那五颜六色的药片。
她在母亲身边的时光不多，只有放假时，姥姥姥爷来家里了，奶奶才会把她送回母亲那儿和姥姥、姥爷住上几天。
她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那是她即将上小学的时候。爷爷奶奶来接她走，母亲独自坐在阳台上，目光空空地望着远处。她牵着奶奶的手站在门口，小声的与母亲道别。可母亲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似懂非懂，被奶奶心疼地搂进怀里，眼睛却紧紧盯住那个不肯看自己女儿的、瘦削的背影。
再次见到母亲时，她已变成一张照片，高高地摆在客厅的落地柜上。那是她第一次看清母亲的长相！母亲在她的生命里存在了八年，而她竟是第一次，从一张遗像上，看清自己妈妈的脸——多荒唐！
她从父亲手里接过三炷香，端正地朝照片叩拜。起身后，她站到父亲身旁，努力想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流几滴眼泪。可无论怎么用力，她的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她才发现，她的父亲和她一样，一滴泪也没有流。
母亲的“七七”过完，姥姥和姥爷要启程回西安。临走时，他们抱着她哭了好久，她看着姥姥、姥爷瞬间苍老的面容，跟着哭了半晌。那时她在想，为什么看着姥姥和姥爷难过，她的眼泪会止不住地跟着流，但母亲去世，她却一点都不难过呢？
后来，在读了很多关于母爱的著作后，她才明白：她和母亲之间的缘分太浅、太浅，浅到连一滴泪，都为她流不出来……
是的，她这辈子，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
炸酱面好了，叫她下楼的是阿姨。爷爷奶奶尴尬地围坐在她身边，只一味地给她夹菜，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们也快点吃，别总给我夹菜！”孟清黎用塞满炸酱面的嘴巴说道。“还有，你们还不老，是要长命百岁的。”随后，她轻轻地补充了一句。
听到她这么说着，孟聿鸿着急地想说什么，见张丽华瞪着圆眼狠狠地看自己，便吧唧了两下嘴说道：
“嗯嗯，快好好吃饭，哪怕为了你，我们也都好好地活着，争取活成个王八命。”本来，他想接着劝孙女和李衍颉试试，但老伴的那一眼，让他硬生生把嘴边的话改了。
孟清黎看着爷爷憋屈的表情有点心疼，放下面碗，咽下口中的面条，温柔地拉着两人的手说道：
“你们放心，如果真的有让我动心的男人出现，我第一个和你俩报备。但，不能是李衍颉，我真对他只有哥们儿情谊，没有男女情谊，懂吗？老头儿！”
听着孙女越说轻松，俩人都松了一口气，张丽华怕丈夫再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赶紧道：
“你爷爷他啥也不懂！我们家小黎这么漂亮，我看那李家小子还欠点火候。能配上我孙女的，一定得是宽肩窄腰大长腿，英俊潇洒有智谋的大帅哥！”
“哈哈哈哈，奶奶，您这是看什么书啦，说的话一溜一溜的，还都是网上的流行语呀！”孟清黎听着奶奶的话，心中的阴霾瞬间没了，重新端起自己的面碗，有滋有味地啜起来。
“看书？你奶奶整天就会看什么霸道总裁的短剧，她能看什么书？都不知道她怎么混上的教授！”孟聿鸿听到孙女夸老伴儿，瞬间心情不好了，开始给老伴儿拆台。
张丽华却不理他，只顾着边逗孙女，边给她夹菜，看着孙女这张明媚的小脸儿，她就只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
望着老顽童似的爷爷，慈爱温柔的奶奶，孟清黎真想时间停住，她是真的希望四位老人能陪自己到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清黎……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