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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另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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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三日,瓜州落雪了。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雪,也不是北国厚重的鹅毛大雪,而是塞外戈壁特有的——细碎、锋利、裹着风沙的雪粒。它们被西北风卷着,在石窟群间呼啸穿行,打在脚手架的钢管上噼啪作响,转瞬即化,只留下一道道湿痕,像大地无声的泪……
第33窟外,脚手架在苍茫的风雪中投下暮色的剪影。孟清黎裹紧羽绒服,看着崔泽宇团队最后一次校准智能温控系统的参数。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如呼吸:湿度52%,温度13℃——这恰恰是唐代画师提笔勾线时最理想的环境。
“昨夜风最大那会儿,系统自动启动热循环,壁画连一丝霜都没结。”邵明捧着保温杯靠在岩壁上,语气里满是敬意,“像素迹源这帮人,真神了。”
周瑶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崔泽宇:“崔哥,你们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像定海神针一样!”
崔泽宇望着周瑶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状似深沉地看着远处暮霭笼罩的三危山,沉默几秒,声音低沉下来:“像素迹源能有今天,归功于周怀砚。要不是他这些年的死磕,一遍遍推演极端场景,完善底层数据模型……我们根本做不到全球顶尖。又怎么会成为UNESCO的合作实验室。”
周瑶很难得看到崔泽宇在闲聊时正经的样子。她其实早就好奇,是什么样的契机,能让这几个性格全然不同的人一起创立「像素迹源」这样权威的AI修复实验室。
她这样想着,便也这样问出了口:
“崔哥,我很好奇,你和阳哥怎么会和砚哥那样气场像霸总却又能像个谦谦君子一样的人物合作的?我听说,他们家的背景非常厉害!”
崔泽宇没立刻回答。回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孟清黎,低头笑了笑:“何止是厉害。全球万亿级别的家族能有几个?他老爸和他老妈可是当年九十年代在华尔街创造过多次奇迹的「中国财神」。这十年来霸榜全球福布斯富豪榜前二十的坤泰集团,就是他父亲创办的。我这样说,你们就知道他应该是什么背景了吧!”
周瑶听到这儿,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要掉了。天呐,砚哥竟然是坤泰集团的下一代掌门人?他居然那么低调?
崔泽宇看着众人震惊的样子,嘴角一扬,眼里却透着认真:“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们知道最狠的是什么吗?他本来在斯坦福读商科,大一就混得风生水起了。结果那年暑假回了趟国,一个人跑了趟西安、洛阳、敦煌,逛遍了博物馆和那些快塌的古寺石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回来没多久,直接申请了停学,转身去考麻省理工学院的电子工程专业。要知道,这可是全球最难啃的工科之一。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好好的清福不享,非要去焊电路板、调传感器,就为了做一套能救壁画的AI系统。”
“砚哥真有种!”一旁的邵明忍不住赞叹道。想当年,他考清北的时候可是差点要丢掉半条命的,周怀砚从商科转电子工程?对于一般人来讲,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对,他就是这么有种。因为他在两年之内就拿到了全A成绩进了世界顶尖的人工智能实验室。还没毕业,就拉着我们几个愣头青,说要建一个专门修复濒危文物的AI系统。”
“周先生真的太伟大了!”一旁的一个女孩子喃喃说道,眼中全是对大人物的崇拜。
“他还有更狠的。”崔泽宇笑了笑,眼里却满是敬意,“像素迹源刚起步那会儿,连服务器都是我们自己焊的,穷得叮当响。他去找他爸要支持,周董没直接给钱,只说了一句话:‘你想做的这件事,我理解更尊重。但投资费用,不应该由你自己赚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稳:“于是他回斯坦福把商科修完,正式加入坤泰——不是挂名,是真刀真枪干并购、做跨境投资。不到两年,他带队做的两个项目,利润翻了三倍。”
“从那以后,像素迹源每年的运营资金,都是这么来的——”他默默看了眼孟清黎,语气郑重:“他能凭自己的实力赚钱,他爸就按比例配投多少。等到我们做出一些成绩,在国际上获了一些奖项时,看上他的人越来越多,投资也越来越多了!”
白穆庭听到这里,不禁有些激动:“天呐,好厉害呀!”
“是啊,厉害!但是厉害又有什么用?”崔泽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也黯了些,“他是个美国人,和中国的文化遗产项目合作,天然就隔着一道墙。合作申请被拒过三次,技术方案被质疑‘数据主权风险’……最后我们才咬牙走了一条最绕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那些年咽下的委屈都压了回去,才缓缓道:“就是拿下UNESCO的首席合作排位。”
“因为只有拿到UNESCO的排位,你们才好回来,对吗?”周瑶轻声问,眼眶微微发红——崔泽宇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个被拒的清晨、多少次重写的方案、多少回强撑的笑脸。
“是的,四年前,我们拿到了UNESCO的首席合作排位。得知消息时,老周都愣住了。毕竟,十二年来,不光是他,连我们付出的都太多太多了……”崔泽宇的眼中蓦然蓄满了泪,但他的嘴角却依旧上扬着,“我还记得,狂欢过后,他站在实验室的露台上,望着渐沉的夜色,笑着和我们说:‘终于,我们能回去了’……”
崔泽宇的声音低下去,望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佛塔轮廓,眼神忽然变得很远……
风雪越来越大,吹得脚手架嗡嗡作响。可没人再出声,他们都看着石窟外的戈壁上,那渐渐被雪珠子迷蒙了的黄沙!
孟清黎站在洞窟的边缘,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冻得刺骨,心口却火热地砰砰跳动——
崔泽宇所说的这个人,是最近每天晚上给她打视频电话的人。他总是耐心地听她说话,安抚她的焦虑,帮她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
但她,却从未认真的了解过他。她甚至没有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留意过他的疲惫,关心过他的难处。她只是习惯性地接受他的帮助,理所当然地依赖他的存在。
没错,她一直对他有所防备,始终不肯完全放下心防。而他却始终包容她,谅解她,纵容她的犹豫和退缩……
还没等她多想,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孟堃,她平息了一下心情,接起——
“清黎姐,爷爷突发脑出血,我现在往你那里赶!”
电话那头是孟堃语无伦次的声音,孟清黎皱眉听着,冷意瞬间漫遍全身,但还是极其冷静的嘱咐:
“别,你直接去机场,帮我订好票,我现在就往机场赶!”她挂断电话,急急的就往雪中冲去!
“孟老师,您要去哪儿?”周瑶看着慌乱的孟清黎,不可思议地大声吼道。
可孟清黎早已跑远,并未听到她的问话。
周瑶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拉起身边的邵阳和白穆庭就去追。
坐上驾驶座的孟清黎颤抖着手去掏找包里的车钥匙。慌乱中,她早已忘记了这辆车是一键启动的功能。
周瑶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急急问道:
“您要去哪里?我送您!”
“去机场,我要去机场!”孟清黎边说着,边急急下车冲到副驾驶位。
周瑶看着她焦急的样子,便示意邵阳和白穆庭一同上车,紧急送孟清黎去机场。
国道上,风裹挟着雪粒不断打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四周的沙漠早已被雪粒覆盖,荒芜的风卷起雪霜,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向着车袭来。车内四人却寂静无声,紧张地望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路。
两个多小时以后,敦煌机场到了。在车停下的那一刻,雪粒子竟然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停了!霎时,天地间一片寂静。
孟堃焦急地等在航站楼前的入口处,看到孟清黎被安全地送达,他急忙上前拉着她向值机处奔去。
周瑶接过孟清黎匆忙递来的车钥匙,交给邵阳让他去停车,她则和白穆庭扶着有些腿软的孟清黎,跟在孟堃的身边。
“怎么回事儿?”周瑶低声问孟堃。
“我也不是很清楚,说是突发性脑出血!”孟堃急急地解释道,怕孟清黎着急。
原来如此,周瑶终于明白一向冷静自持的孟清黎会方寸大乱的原因了。一路上,她神色焦急,或难过,或恍惚的让人不忍询问。
周瑶知道后,没有声张,扶着孟清黎走到安检通道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和教授们解释您突然回北京?”
“就说刘所长临时叫我回去处理一个寺观壁画的棘手问题,千万别和他们说我爷爷住院的事情。”孟清黎担忧地看着周瑶,接着说道:“还要拜托你帮我照看好他们两个人,天冷,嘱咐他们多穿衣服,也一定要让他们多多休息。”
“嗯,您放心吧,孟老师,我一定替您照顾好两位教授,也会把一些情况透露给王局长,让他和我一起照顾!可是孟堃和您一起回去,不会穿帮吗?”周瑶一边保证,一边担心地问孟清黎。
“我已经和顾教授说好了,他会以委派我去武威的汉墓研讨会旁听做借口 !”孟堃立刻和周瑶交代清楚。
“好的,那你们路上一定慢一点。孟堃,拜托你照顾好孟老师,她昨晚加班没怎么睡觉,上了飞机后,一定嘱咐她多休息。回了北京后,也请你多多照顾她!”周瑶看着瞬间憔悴的孟清黎,担心地对着孟堃说。
孟堃深深地点了点头,像是保证,也像是许诺。他知道爷爷在孟清黎心中的地位,更知道孟清黎对于爷爷的重要性。所以,即使孟维嵩一再嘱咐他不要让孟清黎知道,他仍然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她。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北京已是华灯初上,街道挂满红灯笼,商场橱窗贴着“2026 HAPPY NEW YEAR”的金箔字。节日的喧闹扑面而来,可她和孟堃无心停留,打车直奔协和医院东单院区。
ICU外的走廊之上,张丽华一见到她,眼泪就涌了出来。
老人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抱住孟清黎,像抱回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的这一举动,让立在一旁的孟维嵩、叶蘅、孟瑾宁,以及孟聿鸿的几位老部下,全都怔住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一直都很有威信。可孙女来了,这位老人却如此失态。
孟清黎轻轻拍着张丽华的背,声音温柔,边安慰着,边坐在走廊的座椅上:“奶奶,别哭了。老头儿醒来看您这样,该和我抱怨了。”
她温柔地安抚着张丽华,抬眼有些冷地看向她的父亲——孟维嵩,沉声问道:“爷爷怎么忽然就脑出血了?他每年按时体检,身体很健康,连血压和血脂都控制得很好。”
孟维嵩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位身穿宝蓝色经典剪裁阿玛尼羊毛西装的男子缓缓走近。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眼神却像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
当他看见坐在ICU外长椅上的孟清黎时,脚步明显一滞。那双丹凤眼中的凉薄之意瞬间褪尽,漫开一层沉敛的温柔,却又裹着势在必得的偏执与笃定。他盯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孟堃不动声色地横跨半步,挡在他与孟清黎之间。
“小堃,好久不见。”他伸出手,语气熟稔,却没什么温度。
孟堃冷冷回握,没说话。
张丽华则满眼恼怒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布满皱纹的手护着身边的孟清黎,情绪有些紧张的起伏着。
而不远处的孟瑾宁一见到他,立刻躲到母亲叶蘅的身后,怯怯地不敢抬头。
孟维嵩连忙上前,笑着伸手:“闫总,没想到您亲自过来,有失远迎!”
“孟叔别客气。”男人笑了笑,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孟清黎身上,“您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叫我小擎就好。再说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如果您让我考虑的项目成了,咱们也就是一家人了。”
孟维嵩点着头,刚想多说几句。却看到闫擎早已拔腿,径直走到孟清黎身边坐下,声音很轻的问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说元旦去瓜州看看你。”
孟清黎防备地看他一眼,将护着自己的奶奶扶正,示意孟堃过来坐在她的位置上,随即起身走向护士站。
闫擎见状,立刻跟上。
“要去问什么,我来告诉你!”他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笑意温和,眼神却不容拒绝。
孟清黎站定,眉头微微皱起,有些狐疑的看向他:“什么意思?”
闫擎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不由的愣在原地,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紧紧盯着她,用眼睛细细在她的脸上逡巡了一遍,眼中划过一丝犀利,声音低了几分:
“你在瓜州吃得是什么苦?脸蛋都糙了!那些我从瑞士专门给你带的面膜,你是不是又扔了?”
孟清黎听着他的话,不可思议的向后退了一步,面色冷肃的出声:
“闫总,请自重!”
看出她的不耐和反感,闫擎的脸色开始带出不悦,但他还是强自压抑着怒气点头,双手还在空中做出了安抚状:
“好,不说那些。就知道我不管做什么,你都不会在意。”见她唇线紧绷,他又无奈作投降状的轻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说正事儿,行吧?”
他重新将手插回口袋中,略做停顿,语气恢复平静:“昨天情况紧急,我特意请了赵坤生主任为老爷子做检查。说是基底节区出血,量不多,但位置靠近脑干觉醒中枢,加上有些脑萎缩,建议保守治疗。可能会昏迷一段时间,不过,等醒来了,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孟清黎耐着性子听完,只淡淡道了声“谢谢”,便转身欲回。
可刚一抬眼,又看到几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人,分散站在走廊的两侧,目光始终锁定着他们。她只得停下,回头平静道:
“闫总,我非常感谢您帮我爷爷请到赵坤生主任。但您也看到了,走廊本就狭窄,您又事务繁忙——是否可以请您和您的部下先行离开?”
闫擎简直是要被她气笑了。
这个女人,怎么永远油盐不进?
他恨极了自己每次见到她都会失控的情绪,更恨她对着他时那副永远冰冷的表情——
她真得是可以在一瞬间,就能将他见到她的喜悦,连同心底翻涌的暖意,消弭殆尽!
他盯着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想起方才在走廊上,他看到她抱着张丽华轻声安抚的模样,心脏就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对谁都能那般温柔,唯独对他,连一丝缝隙都不愿留。
“孟清黎,”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意,“你别蹬鼻子上脸。”
他想攥住她的手腕,想逼她看着自己,想撕开她这层冷漠的壳。
可最终,只是死死盯着她垂眸时颤动的睫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可现在,他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要靠威胁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