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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血色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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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沉沉压在紫禁城上空。宫灯在寒风中明灭,映着往来宫人惨白的脸。郑太妃头七刚过,宫里却比丧期更加死寂——那是一种绷紧了弦、一触即发的死寂。
柳寄悠坐在窗前,掌心摊着那张从佛堂得来的账册残片。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那些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也烫着她的心。
“换日之举……北狄铁骑……”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太后,那个看似慈眉善目、常年礼佛的继后,竟然在暗中策划如此惊天阴谋。不仅要搅乱朝局,更要引外敌入关,颠覆殷氏江山!
而殷玄……他知道吗?或者,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太后不是普通的妃嫔。她是先帝遗孀,是殷玄名义上的母亲,更在朝中经营多年,外有娘家势力,内有宫中党羽,甚至与北狄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寄悠想起殷玄在御书房将玉佩交给她时的眼神,想起他在太和殿上那冰冷的质问,想起他一次次将她置于险境却又暗中观察的复杂态度。
他在等。等一个能一击致命、又不至于动摇国本的时机。
而现在,这个时机或许来了——却又太险,太急。
“姑娘,”春杏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声音发颤,“该喝药了。”
柳寄悠回过神,接过药碗。药汁漆黑,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她正要喝,动作却忽然顿住。
“这药……是谁送来的?”她问。
“是御药房按例送来的安神汤。”春杏答道,“秋桂……秋桂不在,是外面一个小太监送来的,奴婢检查过,银针没变色。”
柳寄悠将药碗凑到鼻端,仔细闻了闻。苦涩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息——与郑太妃毒发时那股气味,有几分相似!
她心头一凛,立刻将药碗放下。
“春杏,去取我的银针来。”她沉声道。
春杏脸色一变,急忙取来银针。柳寄悠将针探入药汁,等了片刻取出——针尖并未变黑。
“姑娘,是不是……多心了?”春杏小声问。
柳寄悠不语,又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在灯火上烤了烤,再次探入药汁。这一次,她将针尖抵在碗底边缘,缓缓搅动。
约莫十息后,她取出银针。
针尖处,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粉末。
“紫星砂……”柳寄悠的声音冷得像冰,“蚀心散的辅料。混在药渣里,银针一时探不出,但若喝下去,两个时辰后才会发作,状似心疾暴毙。”
春杏骇然后退,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姑娘……有人……有人要杀您……”
“不是杀我,”柳寄悠盯着那点紫色粉末,眼神锐利,“是警告。”
若真想杀她,大可用更剧烈的毒药。用这种延迟发作、伪装成急症的毒,更像是提醒她:我知道你拿到了什么,也知道你想做什么。安分点,否则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是谁?太后?还是太后手下的秦嬷嬷?
柳寄悠将那碗药倒进墙角的花盆里,泥土迅速将药汁吸收,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她将碗递给春杏:“洗干净,放回原处。不要声张。”
“可是姑娘……”
“按我说的做。”柳寄悠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春杏咬着唇,用力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
柳寄悠重新坐回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账册残片。警告来了,说明太后那边已经察觉她在查佛堂,甚至可能知道她拿到了证据。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将这一切告诉殷玄。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长两短。
是殷溯的暗号!
柳寄悠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推开后窗。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对她做了个手势,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方向是……御花园?
柳寄悠犹豫了一瞬。殷溯这个时候冒险来找她,必有要事。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春杏还没回来。她迅速写下几个字压在妆匣下,然后翻窗而出。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柳寄悠借着宫灯微弱的光晕,避开巡逻的侍卫,朝着御花园潜去。手心紧紧握着殷溯给的那枚骨哨和一小包清心散。
御花园东南角,那片生长着断肠草的荒坡附近,殷溯背对着她,站在一棵枯树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线,映亮了他的脸。比前几日更加消瘦,眼下青黑浓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
“殿下何事?”柳寄悠在他五步外停下,保持距离。
殷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柳寄悠接住。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简易的路线图——是慈宁宫佛堂密道的内部结构!图上标注着几个关键点:入口在佛堂静室香案下,出口在御花园假山群中,中间还有几个岔道和密室。
“这是……”她抬头,惊疑不定。
“我的人查到的。”殷溯沉声道,“太后在佛堂下修了三条密道,一条通往御花园,一条通往宫外,还有一条……直通乾元殿地下。”
乾元殿!殷玄的寝宫!
柳寄悠倒抽一口冷气:“她想……”
“开春祭天大典,百官宗亲齐聚太庙,宫中守卫相对空虚。”殷溯眼神冰冷,“若在此时,从密道潜入乾元殿,控制陛下,再以陛下之名发布‘禅位’诏书……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政变!里应外合的政变!
“北狄铁骑呢?”柳寄悠急问。
“北狄可汗已秘密调集五万精锐,陈兵边境。只待宫中信号,便会叩关南下。”殷溯的声音压得更低,“朝中,至少有三位尚书、五位将军,是太后的人。军中,北疆防线有漏洞,是那位兵部侍郎多年经营的结果。”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太后不仅要夺权,更要借北狄之力,彻底清洗殷氏江山,建立听命于她的新朝——或许,根本就是北狄扶植的傀儡朝廷!
“陛下知道吗?”柳寄悠声音发紧。
“皇兄……”殷溯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或许有所察觉,但未必知道全貌。太后经营太深,党羽遍布朝野后宫,若无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逼她狗急跳墙。”
他看向柳寄悠:“你手中的账册残片,还有佛堂里的其他证据,是关键。但仅凭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需要能证明太后与北狄可汗直接往来、策划叛国的铁证。”
“去哪里找?”柳寄悠问。
殷溯沉默片刻,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巧的、青铜铸造的钥匙,样式古朴,表面刻着北狄文字。
“这是从周炳遗物中搜出的。”他缓缓道,“能打开北狄设在京城的一处秘密据点。据点在东市‘福隆当铺’地下。里面……应该有太后与北狄的往来书信,或许还有盟约。”
东市!鱼龙混杂之地!
“殿下想让我去?”柳寄悠盯着那枚钥匙。
“我出不去。”殷溯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苦涩,“皇兄令我闭门思过,府外全是眼线。我的人,也被盯死了。只有你……太后或许觉得你只是个不足为惧的替身,尚未将你放在眼里。而且,你有春杏可以帮忙。”
柳寄悠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出宫?去东市?闯入北狄据点?
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直视殷溯,“殿下大可以派其他心腹,何必冒险让我去?”
殷溯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而坚定,那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他想起风雪夜中那个冰冷的吻,想起她为他包扎伤口时微凉的手指,想起她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时的决绝。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近乎痛楚的认真,“这宫里,我唯一还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柳寄悠浑身一震。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快来了。”殷溯低声道,“钥匙你收好。三日后子时,福隆当铺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板是活动的,下去就是密道。里面守卫不会太多,但必有机关。小心。”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乌黑的细管:“信号箭。若遇危险,拉底部的环,朝天发射,我的人会在半刻钟内赶到——但只有一次机会。”
柳寄悠接过信号箭,与钥匙一并贴身收好。
“殿下,”她忽然问,“若我拿到证据,交给陛下……陛下会如何处置太后?”
殷溯沉默良久。
“皇兄他……”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或许会痛苦,会挣扎,但若证据确凿,涉及叛国……他不会手软。”
“那殿下呢?”柳寄悠追问,“陛下还会继续猜忌你吗?”
殷溯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般的疲倦。
“不重要了。”他说,“只要这江山还在殷氏手中,只要北狄铁骑踏不破长城,我个人的生死荣辱……不重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吧。”殷溯最后看了她一眼,“保重。”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烟般消失在假山群中。
柳寄悠站在原地,握紧怀中的钥匙和信号箭,直到巡夜侍卫的灯笼光晃过眼前,她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宫苑方向返回。
回到房中,春杏已经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几乎哭出来:“姑娘,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没事。”柳寄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将妆匣下的纸条收起烧掉,“春杏,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姑娘您说。”
“明日,你想办法出宫一趟。”柳寄悠压低声音,“去东市福隆当铺,看看周围地形,记下守卫情况和出入人员。不要进去,只看。傍晚前必须回来。”
春杏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小心些。”柳寄悠握住她的手,“若有人问,就说家里托人带了东西,你去取。”
“是。”
这一夜,柳寄悠几乎未眠。
她将那张账册残片和佛堂密道图反复看了无数遍,又将殷溯给的信息在脑中梳理。太后的计划清晰得可怕:利用祭天大典的机会,里应外合,一举控制殷玄,发布禅位诏书,同时引北狄铁骑入关,清洗朝中反对势力。
而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铁证。
三日后子时……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翌日清晨,春杏以“取家书”为由出了宫。柳寄悠留在宫苑,继续抄写那仿佛永远抄不完的《地藏经》。只是笔下的字,多了几分凌厉的杀气。
午后,赵德顺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殷玄的赏赐——一对翡翠镯子,一本前朝孤本琴谱。
“陛下说,姑娘抄经辛苦,这些玩意儿给姑娘解闷。”赵德顺的语气依旧平板,但目光在柳寄悠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陛下还问,姑娘的脚伤可大好了?若好了,三日后祭天大典,姑娘可愿随驾前往太庙祈福?”
祭天大典!三日后!
柳寄悠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脚伤已无大碍,只是……身份卑微,恐不宜随驾。”
“陛下说宜,便是宜。”赵德顺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好生准备吧。”
说完,他躬身退去。
柳寄悠坐在原地,掌心渗出冷汗。殷玄让她随驾去祭天大典?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什么?抑或,这是太后的意思?
她看着那对翡翠镯子,翠色欲滴,价值连城。又翻开那本琴谱,纸张泛黄,墨香犹存。殷玄到底在想什么?
傍晚,春杏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姑娘,福隆当铺……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铺子门面不大,但后院的墙特别高,墙上还装了铁刺。门口两个伙计,太阳穴鼓起,眼神锐利,像是练家子。奴婢假装路过,瞄见后院里有好几条大黑狗,一声不叫,只盯着人看。而且……一个时辰内,有三拨人进去,都没拿东西,空手出来,神色匆匆。”
守卫森严,养着恶犬,频繁有不明身份者出入——这绝不是普通的当铺。
“还有,”春杏从袖中掏出一小块黑色的、带着焦味的布片,“奴婢在当铺后巷的垃圾堆里发现的,像是烧过的衣服碎片,上面……有血迹。”
柳寄悠接过布片,凑到鼻端闻了闻。除了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息——与那碗毒药里的气味相似!
这里果然是北狄据点!而且,他们在销毁东西!
时间,真的不多了。
“做得好。”柳寄悠将布片收起,“去歇着吧,今晚好好睡一觉。”
“姑娘,您真要……”春杏眼中充满担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柳寄悠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平静,“春杏,若我三日后回不来,你拿着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扳指,塞进春杏手里:“去靖王府,交给靖王。他会送你出宫。”
“姑娘!”春杏的眼泪掉下来。
“别哭。”柳寄悠为她擦去眼泪,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们会赢的。”
夜色,再次降临。
柳寄悠坐在灯下,开始准备。她将银针淬上能让人短暂麻痹的草药汁,又将清心散分装成小包,塞进袖袋、衣领、鞋底。那把从陈福密室得来的淬毒短刃,被她磨得锋利,藏在腰间。
最后,她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殷玄,也不是给殷溯。
是给她自己——如果她死了,这封信或许能让后来人知道,这深宫之中,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阴谋。
写完,她将信折好,与那枚黑巫教令牌、殷溯给的钥匙和信号箭一起,包进油布,藏进床板下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夜。
柳寄悠吹熄灯,躺上床。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三日后,祭天大典。
三日后,子时,福隆当铺。
三日后,一切见分晓。
她缓缓闭上眼。
而此刻,慈宁宫佛堂密室内,烛火通明。
太后秦氏褪去了平日那副慈和面孔,身着黑色常服,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方跪着秦嬷嬷和那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两人皆伏地颤抖。
“废物!”太后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摔得粉碎,“连个替身丫头都收拾不了,还让她拿到了账册残片!哀家养你们何用!”
“娘娘息怒!”秦嬷嬷磕头如捣蒜,“那丫头狡猾,又有黑巫哨……老奴一时不察……”
“黑巫哨?”太后眼神骤厉,“她怎么会有黑巫教的东西?”
“老奴……老奴不知。”秦嬷嬷声音发颤,“但哨音一响,密道里那个‘影子’就出来了……老奴与她交手,那身手,像是教中‘圣女’一脉……”
“圣女?”太后眯起眼,“黑巫教早就不立圣女了……除非,是二十年前叛逃的那一支……”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去查!查柳寄悠的身世!查她生母!要快!”
“是!”太监连忙应声。
“还有,”太后声音冰冷,“祭天大典在即,不容有失。那个柳寄悠……既然她非要找死,就成全她。三日后,让她‘意外’死在太庙。至于证据……她想交给皇帝?呵,哀家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命走到乾元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狠毒的光:“皇帝那边,加派人手盯紧。靖王……既然他闭门思过,就让他‘思’得更彻底些。祭天大典那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奴才明白。”太监躬身。
“去吧。”太后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哀家乏了。”
两人悄声退下。
密室内重归寂静。太后独自坐在烛火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二十年前,她亲手将那个碍眼的女人送上祭坛,用她的血和命,换来了今日的权势。
二十年后,那个女人的女儿,竟又出现在她面前,想要毁掉她的一切?
可笑。
佛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一次,她会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