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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宫变前夜 ...

  •   祭天大典前夜,风雪再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的琉璃金顶,狂风卷着雪沫,抽打着宫墙殿宇,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号。宫道上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破碎,将往来宫人仓促的身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肃杀之气,比冰雪更寒。

      柳寄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混沌的天地。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也是她与殷溯约定的、潜入福隆当铺夺取铁证的日子。更是太后眼中,将她“斩草除根”的最后时机。

      窗台上,那对翡翠镯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琴谱摊开在桌上,墨字仿佛浸了血。殷玄的赏赐像温柔的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姑娘,”春杏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烟霞色的宫装,声音发颤,“尚衣局刚送来的,说是……明日祭天大典,陛下特意吩咐,让您穿这身。”

      烟霞色。莞莞最爱的颜色。

      柳寄悠的目光落在宫装上。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光滑如流水,颜色娇嫩如三月桃花,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莲——与她初入宫时被迫穿上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殷玄是什么意思?在最后时刻,重新将她推回“替身”的位置?还是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无论她知道了多少,挣扎了多久,在这深宫里,她永远只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放着吧。”她淡淡说道,转过身。

      春杏将宫装小心放在榻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风雪敲窗声,一下,又一下,像催命的更鼓。

      柳寄悠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眉眼依旧精致,但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怯懦与惶恐早已褪尽,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与决绝。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取出那包油布包裹的证据——账册残片、密道图、黑巫教令牌、殷溯给的钥匙和信号箭。还有她自己写的那封信。

      指尖抚过冰凉的令牌,上面的北狄纹路狰狞诡异。明日之后,这些纹路代表的阴谋与血腥,或许将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可能,随她一起,永埋地底。

      她将令牌和钥匙贴身藏好,信号箭塞入袖袋。账册残片和密道图则用油纸反复包裹,塞进一个不起眼的胭脂盒夹层——若她出事,这东西或许还能被有心人发现。

      最后,她展开那封信。昏黄的烛光下,字迹娟秀却有力:

      “若见此信,寄悠已去。害莞莞、乱朝纲、通北狄者,慈宁宫秦氏也。证据藏于……”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悬停。

      该藏在哪里?哪里才安全?哪里才能确保这封信和证据不被太后的人发现,又能在必要时被该看到的人看到?

      她想起一个人——李昭仪。那个在冬至宴上,曾低声提醒她“当心”的、性情温吞的妃嫔。入宫多年,无宠无子,却也因此远离漩涡中心。最重要的是,她与已故的郑太妃有旧,或许……对“莞莞”之事也心存疑虑。

      柳寄悠迅速写完藏匿地点,将信折好,塞进一个绣着兰草、极其普通的香囊里。这香囊是李昭仪上次来“探望”时“无意”遗落的,她一直收着。

      “春杏。”她轻声唤道。

      春杏应声进来。

      “这个香囊,”柳寄悠将香囊递给她,“你明日一早,想办法送去给西六宫的李昭仪。就说……是我答谢她前日的关怀,里面是些安神的干花,请她务必收好。”

      春杏接过香囊,入手微沉,显然不止是干花。她眼眶一红:“姑娘……”

      “按我说的做。”柳寄悠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春杏,记住,无论明日发生什么,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场雪化了之后,天是什么颜色。”

      春杏的眼泪滚落下来,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子时将至。

      风雪更疾。

      柳寄悠换上一身与夜色相近的深灰劲装——这是她让春杏偷偷从宫外带进来的,料子普通,但行动方便。长发用布巾紧紧包起,脸上蒙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将淬毒的短刃绑在腿侧,银针插在袖袋特制的夹层里,清心散含在舌下。最后,她看了一眼榻上那套烟霞色的宫装,转身,推开后窗。

      寒风裹着雪片劈头盖脸砸来,瞬间迷了眼睛。她眯起眼,辨明方向,翻身而出,落地无声。

      宫苑外,巡逻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少了许多。是风雪太大,还是……有人故意调开了他们?

      柳寄悠无暇细想,沿着墙根阴影,朝着与殷溯约定的地点——御花园东南角那片荒坡疾行。按照计划,殷溯的人会在那里接应她,送她出宫,前往东市福隆当铺。

      风雪怒吼,能见度极低。宫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模糊成团团昏黄的光斑。柳寄悠压低身形,脚步迅捷,如同游走在黑暗中的狸猫。

      穿过两条宫道,拐过一处假山,荒坡已在眼前。

      枯树在风雪中张牙舞爪,断肠草被积雪覆盖,只露出零星枯黄的草尖。坡上空无一人。

      柳寄悠在坡下蹲伏,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接应的人,也没有任何约定的暗号。

      不对劲。

      她心头警铃大作,手摸向腿侧的短刃。

      就在这时,荒坡另一侧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柳寄悠浑身绷紧,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摸去。

      拨开被雪压弯的枯枝,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三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倒在地上,脖颈处皆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一击毙命!鲜血汩汩流出,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而他们身边,散落着几枚靖王府的令牌!

      是殷溯派来接应她的人!全死了!

      谁干的?太后的人?还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破空之声骤起!

      柳寄悠就地一滚,三枚淬毒的袖箭擦着她的耳畔射入雪地,箭尾兀自颤抖!她翻身跃起,手中银针已朝着暗器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出!

      “叮叮叮!”银针被格挡开的声音。

      一道黑影从枯树后转出,身形高大,动作矫健,手中握着一柄窄长的弯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淬了剧毒!

      不是宫中侍卫的路数,也不是北狄人的弯刀样式。是……江湖杀手?

      柳寄悠不及多想,黑影已疾扑而来,刀光如匹练,直取她咽喉!速度极快,招式狠辣,毫无花哨,是纯粹的杀人技!

      她侧身闪避,短刃出鞘,格开第二刀。兵刃相交,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好强的内力!

      黑影步步紧逼,刀刀致命。柳寄悠武功本就不高,全凭敏捷和银针周旋,此刻被近身强攻,顿时险象环生。肩上、手臂接连被刀锋划破,虽然伤口不深,但淬毒的刀刃让她伤口迅速麻木。

      不能硬拼!

      她看准对方一个刀势用老的间隙,猛地将袖中所有银针一次性射出!同时身体后仰,朝着坡下密林滚去!

      黑影挥刀格开大部分银针,仍有几枚射中他肩臂。他动作微微一滞。

      柳寄悠趁机滚入林中,爬起来就跑!风雪和树林成了最好的掩护。

      身后传来愤怒的低吼和追赶的脚步声。她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毒发了,必须尽快解毒!

      她一边跑,一边将舌下的清心散咽下,又从袖袋摸出另一包,胡乱撒在肩臂的伤口上。清凉感暂时压住了麻木的蔓延,但体力在飞速流失。

      不能回宫苑!那里恐怕也有埋伏!

      去哪里?哪里才安全?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一个地方——浣衣局!那里鱼龙混杂,屋舍低矮破旧,巷道错综复杂,最容易藏身!而且,崔嬷嬷在那里!或许……她能帮忙?

      拼了!

      柳寄悠辨明方向,朝着浣衣局所在的西北角冲去。

      身后的追杀者似乎对宫中地形不如她熟悉,一时被拉开距离。但她知道,不能停。

      穿过大半个皇宫,当她终于看到浣衣局那片低矮灰暗的屋舍时,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伤口处的麻木感再次上涌,视线开始模糊。

      她踉跄着冲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背靠着一堵破墙,剧烈喘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柳寄悠握紧短刃,眼中闪过狠色。大不了,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猛地将她拉了进去!

      门迅速关上,落栓。

      柳寄悠被拉得一个踉跄,撞进一个满是皂角味和潮湿霉味的怀抱。她抬头,对上一张布满皱纹、浑浊却焦急的老脸。

      是崔嬷嬷!

      “姑娘别出声!”崔嬷嬷压低声音,将她往里屋拖。

      外间传来追杀者搜寻的脚步声和低语:

      “人呢?”

      “跑不远,搜!”

      “这破地方……”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片刻,渐渐远去。

      崔嬷嬷将柳寄悠扶到里屋唯一一张破木板床上,快速检查她的伤口。看到那泛黑的刀伤,她脸色一变,转身从床底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和一个小瓷瓶。

      “蚀骨刀的毒……姑娘怎会惹上‘影煞’的人?”崔嬷嬷一边熟练地捣药,一边低声问,声音嘶哑。

      影煞?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柳寄悠心头一沉。太后为了杀她,竟然动用了江湖势力!

      “嬷嬷……认得这毒?”她虚弱地问。

      “老身当年在慈宁宫,见过的脏东西多了。”崔嬷嬷冷笑,将捣好的草药敷在柳寄悠伤口上,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咽下去。这解药只能暂时压制,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找太医彻底清毒。”

      药丸苦涩辛辣,柳寄悠强忍着咽下。片刻,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蔓延向四肢,麻木感稍退。

      “谢谢嬷嬷……”她缓过一口气。

      崔嬷嬷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姑娘今夜冒险来此,不只是逃命吧?可是……为了‘赤蝶’之事?”

      柳寄悠猛地抬头:“嬷嬷知道?”

      “知道一些。”崔嬷嬷在床边坐下,佝偻的背显得更加苍老,“老身和芸香……就是春杏那丫头的娘,当年都是慈宁宫的二等宫女。秦氏……就是现在的太后,还是妃子时,手腕上就有那赤蝶胎记。她信一个北狄来的巫婆,用邪术固宠。后来先皇后入宫,圣宠无双,秦氏嫉恨,便动了邪念。”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恐惧:“老身亲眼看见,秦氏将先皇后的贴身小衣和八字交给那巫婆……三个月后,先皇后就病了。芸香偷偷告诉老身,她在先皇后的药渣里发现了不对劲的东西……后来,芸香就被打发到了浣衣局,再后来……”

      崔嬷嬷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老身因为多嘴,也被贬到这里。这些年,装聋作哑,才活到现在。”

      “那刘公公……”柳寄悠问。

      “刘福也是知情人之一。他当年是慈宁宫的小太监,负责传递东西。”崔嬷嬷叹道,“他死了,老身就知道……秦氏要动手清理旧人了。姑娘,你查到这一步,太危险了。”

      “我必须查下去。”柳寄悠撑起身子,眼神坚定,“太后不仅害死了先皇后,现在更勾结北狄,想要在祭天大典上发动政变,颠覆江山!嬷嬷,您帮帮我,告诉我,还有什么证据?还有什么人能证明?”

      崔嬷嬷沉默良久,终于从贴身处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烧焦的羊皮。

      “这是当年那北狄巫婆留下的‘契书’残片,”崔嬷嬷将羊皮递给柳寄悠,“上面有秦氏的血指印和北狄黑巫教的印记。老身偷偷藏下来的,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柳寄悠接过羊皮。虽然残破,但上面暗红的指印和诡异的符号依然清晰可辨!这是铁证!

      “还有,”崔嬷嬷压低声音,“秦氏在佛堂密道里,藏着一间密室,里面供奉着北狄巫神,还有她与北狄可汗的往来书信。密室的机关在香案下第三块地砖,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再按下。”

      香案下!正是殷溯给的地图上标注的入口!

      “嬷嬷,您……”柳寄悠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头酸涩。

      “姑娘不必挂怀。”崔嬷嬷摆摆手,神色平静,“老身活了这把年纪,够本了。芸香的仇,先皇后的冤,该有个了结了。姑娘若真能扳倒她……替老身,多烧柱香吧。”

      窗外,风雪渐歇。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柳寄悠握紧羊皮残片和崔嬷嬷给的解药,挣扎着起身:“嬷嬷大恩,寄悠铭记。若能活着出去,定不负所托。”

      “姑娘保重。”崔嬷嬷送她到门口,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秦氏最擅长操控人心,挑拨离间。莫要……信了不该信的人。”

      不该信的人?柳寄悠心头一跳,还想再问,崔嬷嬷已关上了门。

      巷外寂静无声,追杀者似乎已经离去。

      柳寄悠辨明方向,朝着宫苑潜回。她必须在天亮前回去,换上那套烟霞色的宫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参加祭天大典。

      而真正的战场,不在太庙,而在那之前——福隆当铺,佛堂密室,还有……殷玄的面前。

      怀中的证据沉甸甸的,像燃烧的火炭。

      风雪停歇,东方天际,透出一线血色的微光。

      祭天大典,即将开始。

      而斩草除根的网,也已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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