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连环杀机 ...

  •   子时三刻,乾元殿御书房。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殷玄眼底的寒意。他穿着常服坐在龙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眼神落在跪在殿中的柳寄悠身上,辨不出情绪。

      “你说要见朕,”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说是有事关江山社稷的要事禀报。现在朕给你机会——说吧。”

      柳寄悠抬起头,从怀中取出那张账册残片和佛堂密道草图,双手呈上:“陛下,臣女在慈宁宫佛堂发现了这些。”

      赵德顺上前接过,小心翼翼放在龙案上。殷玄垂眸看去,起初神色尚平静,但当目光触及“换日之举”、“北狄铁骑”、“密道直通乾元殿”等字眼时,他捏着玉如意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殷玄才抬起眼,目光如刀:“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柳寄悠声音平稳,将在佛堂的发现、秦嬷嬷的赤蝶胎记、北狄刺青以及那道神秘黑影相助的过程——道来,唯独隐去了殷溯的部分。她语速不快,但每个细节都清晰确凿。

      殷玄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秦嬷嬷手臂上的北狄刺青与黑巫教令牌符号一致时,他猛地站起身,玉如意“啪”地一声摔在案上,碎成数段!

      “好……好一个慈宁宫!好一个常伴佛前!”他声音嘶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楚,“三年……朕找了三年,查了三年!竟是从未想过,毒蛇就盘在朕的枕边!”

      他抓起那张账册残片,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开春祭天大典,可行‘换日’之举”,手背青筋暴起:“她想在祭天大典上动手?用朕的命,换她的江山?还要引北狄铁骑入关?!秦氏——她怎么敢?!”

      帝王之怒,如雷霆压顶。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唯有柳寄悠依旧跪得笔直,迎视着殷玄赤红的眼睛:“陛下,证据确凿。太后不仅害死先皇后,更勾结北狄,意图颠覆大雍。若不及时制止,祭天大典之日,便是山河变色之时。”

      殷玄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但帝王的理智仍在挣扎——太后不是普通妃嫔。她是先帝遗孀,是他的继母,更在朝中经营多年,外有娘家势力,内有宫中党羽,还与北狄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此刻动她,朝局必乱。北狄虎视眈眈,朝中党争未平,殷溯的兵权刚削……内忧外患,一击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不动……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发动政变,引外敌入关?

      两难。前所未有的两难。

      殷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深渊般的寒意。

      “这些证据,还有谁看过?”他问。

      “只有臣女一人。”柳寄悠答道,“春杏虽随行,但不知具体内容。”

      殷玄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赵德顺,带她下去。安置在……景阳宫偏殿,加派侍卫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

      景阳宫是离乾元殿最近的宫苑之一,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这既是保护,也是软禁。

      柳寄悠心头一沉。殷玄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犹豫。

      “陛下……”她还想再劝。

      “退下。”殷玄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朕自有决断。”

      柳寄悠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叩首起身,跟着赵德顺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殷玄独自坐在龙案后,盯着那些证据,良久,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苦涩、苍凉,带着自嘲:“莞莞……你若在天有灵,是不是在笑朕?笑朕认贼作母,笑朕养虎为患,笑朕……连为你报仇,都要权衡利弊,踌躇不前?”

      烛火跳动,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景阳宫偏殿。

      柳寄悠被安置在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里。窗外守着四名带刀侍卫,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连妆台都没有。

      春杏陪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姑娘,陛下他……会信吗?”

      “他信。”柳寄悠坐在床边,神色平静,“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怎么办?”

      “等。”柳寄悠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一个时机。或者……等太后先动手。”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柳寄悠猛地起身,示意春杏噤声,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院中那四名侍卫,不知何时已软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不是推——是被人从外面用内力震开了门栓!

      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纤细身影闪身而入,反手关门,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柳寄悠下意识地将春杏护在身后,袖中银针滑入掌心:“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抬手抛过来一个小纸包,落在桌上。然后身形一晃,竟又从窗户翻了出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从进来到离开,不过三息时间。

      柳寄悠警惕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走到桌边,小心打开那个纸包。

      里面是一小撮淡紫色的粉末,散发着极淡的甜腥气——紫星砂!蚀心散的辅料!

      纸上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水中有毒,勿饮。小心饮食。”

      柳寄悠心头一凛,立刻冲到桌边,提起茶壶闻了闻。茶水清澈,茶香正常,但她不敢大意,取出银针探入,搅动片刻后取出——针尖微微发灰!

      真的有毒!而且是混合了紫星砂的慢性毒,银针一时难以测出!

      “姑娘……”春杏凑过来,看到发灰的针尖,吓得捂住嘴。

      柳寄悠迅速将茶水倒进墙角的花盆,又检查了屋内其他可能入口的东西。糕点、水果、甚至洗脸的铜盆里的水……全都无毒。

      只有茶水。

      是针对她的。而且下毒之人能绕过景阳宫的守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房间留下警告,说明太后在宫中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入。

      “春杏,从现在起,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加倍小心。”柳寄悠沉声道,“水只喝井里新打的,食物要亲眼看着人做。”

      “是。”春杏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恐惧。

      这一夜,柳寄悠几乎未眠。她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更漏声,脑中反复思索。太后已经知道她拿到了证据,也知道她见了殷玄。所以先用慢性毒警告,若她不识相,下一步可能就是灭口。

      而殷玄的态度暧昧难明,既信她,又不敢动太后。她夹在中间,如同走在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天快亮时,柳寄悠才勉强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春杏急促的摇晃惊醒:“姑娘!姑娘醒醒!不好了!”

      柳寄悠睁开眼,只见春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摇摇欲坠。

      “春杏!你怎么了?”柳寄悠猛地坐起,扶住她。

      “奴婢……奴婢刚才喝了口水……”春杏指着桌上的水杯,声音虚弱,“就一口……然后就……”

      话音未落,她“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身体软软倒下!

      柳寄悠心头巨震——那水杯里的水,是她今早亲自从院中新打的井水!怎么可能有毒?!

      她将春杏平放在床上,迅速检查。面色青黑,嘴唇发紫,瞳孔散大,呼吸微弱——是剧毒!而且是发作极快的剧毒!

      “太医!传太医!”柳寄悠冲到门口,朝外喊道。

      门外的侍卫早已换了一批,闻言连忙去请太医。柳寄悠回到床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春杏把脉。脉象紊乱急促,毒性已攻心。

      她想起昨夜黑衣人给的紫星砂,想起那包解药配方。蚀心散及其变种的毒,都需要紫星砂作为药引,而解药的核心是……

      柳寄悠猛地起身,冲到妆台前——她昨夜将黑衣人给的紫星砂藏在了妆匣夹层。取出纸包,又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几样应急药材:甘草、绿豆、金银花……还有从陈福密室里偷偷带出来的一小瓶“清心丹”。

      但不够。还缺两味关键的药引:七叶莲和鬼针草。

      七叶莲御药房可能有,但鬼针草是北地毒草,宫中极少储存,除非……

      柳寄悠忽然想起殷溯给的那枚黑巫教骨哨。他说过,吹响特定频率,可以引来黑巫教的“耳目”。黑巫教擅长用毒,也必然备有各种毒草的解药。

      赌一把!

      她取出骨哨,走到窗边,按照殷溯教过的频率,运足力气,用力一吹!

      “啾——!”

      尖锐凄厉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寂静。窗外的侍卫被惊动,纷纷拔刀戒备。

      柳寄悠不管不顾,又吹了两遍。然后退回屋内,紧紧关上窗。

      时间一点点过去。春杏的呼吸越来越弱,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就在柳寄悠几乎绝望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她猛地推开窗,只见窗台上放着一小捆晒干的草药——正是鬼针草!还有几片新鲜的七叶莲叶子!

      草药旁,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与昨夜一样潦草:“速配解药。哨响已惊动慈宁宫,务必小心。”

      柳寄悠来不及多想,抓起草药,迅速回到屋内。她将七叶莲、鬼针草捣碎取汁,混合甘草、绿豆粉、金银花,又加入那颗清心丹化开的药液,最后掺入一点点紫星砂作为引子——以毒攻毒。

      药汁呈墨绿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柳寄悠扶起春杏,小心地将药汁灌入她口中。

      一口,两口……春杏无意识地吞咽着。

      灌完药,柳寄悠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约莫半盏茶时间后,春杏猛地抽搐起来,又吐出几口黑血,然后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青黑色开始褪去。

      有效!

      柳寄悠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太医此时才匆匆赶到,诊脉后连连称奇:“这毒霸道无比,若非及时服用对症解药,此刻已然毙命。姑娘医术高明,老朽佩服。”

      柳寄悠勉强笑了笑,没有解释。她让太医开了些调理的方子,送走太医后,重新检查了那杯水。

      水是从井里新打的,杯子也是干净的。毒从哪里来?

      她仔细观察杯子,终于在杯沿内侧,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用银针挑起,凑到鼻端——无味,但遇水即溶。

      是下在杯子上的。有人提前在杯沿涂了毒,只要用水一冲,毒便溶入水中。

      而这只杯子,是今早侍卫送早膳时,一同送来的新茶杯。

      柳寄悠握紧杯子,指尖发白。太后的手,已经伸到了景阳宫,伸到了殷玄眼皮子底下!

      她走到桌边,正要写些什么,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不是黑衣人的字迹,而是另一种工整却陌生的笔迹:

      “多事者死。今日是侍女,明日便是你。若想活命,闭口不言。”

      赤裸裸的威胁。

      柳寄悠将纸条攥在掌心,揉成一团,眼中寒意凛冽。

      闭口不言?不可能。

      她走到窗边,对外面的侍卫道:“我要见陛下。”

      侍卫面露难色:“姑娘,陛下正在早朝,此时恐怕……”

      “那就等。”柳寄悠语气坚决,“等陛下下朝,立刻通报。就说——春杏中毒,凶手留下字条威胁。柳寄悠性命堪忧,请陛下速做决断。”

      侍卫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早朝过后,殷玄果然来了景阳宫。

      他脸色比昨夜更差,眼下乌青浓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床上昏迷的春杏和桌上那张威胁字条,他眼神骤然冰冷。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的杀意让周围的侍卫不寒而栗,“彻查景阳宫所有宫人,今日经手饮食器皿者,全部拿下审讯。赵德顺,你亲自去。”

      “老奴遵旨。”赵德顺躬身退去。

      殷玄这才看向柳寄悠,目光复杂:“你没事吧?”

      “臣女无事。”柳寄悠垂首,“但春杏险些丧命。陛下,太后已经知道臣女将证据交给了您,她在警告,也在试探——试探您的态度。”

      殷玄沉默。他何尝不知?春杏中毒,表面是针对柳寄悠,实则是在敲打他:看,就算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我也能杀人。你若敢动我,下一次,毒可能就在你的茶杯里。

      “陛下,”柳寄悠抬起头,直视他,“不能再犹豫了。祭天大典就在三日后,太后已在收网。昨夜有人能潜入景阳宫给我送药,今日有人能在杯上下毒……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她的人?”

      殷玄背过身,望向窗外。许久,才缓缓道:“朕已暗中调集京畿大营精锐,三日后祭天大典,会加强守卫。但秦氏……现在还不能动。”

      “为何?”柳寄悠急道。

      “北狄。”殷玄声音低沉,“朕今早收到边关急报,北狄可汗以‘狩猎’为名,调集五万铁骑陈兵边境,距长城不足百里。若此刻宫中生变,北狄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朕需要时间。需要先稳住北疆,需要清理朝中秦氏党羽,需要确保一击必中,不给她任何反扑的机会。”

      柳寄悠怔住了。原来殷玄不是不动,而是在布更大的局。他要的不仅仅是为莞莞报仇,更是要彻底铲除太后及其党羽,同时防备北狄入侵。

      “那……臣女该如何?”她问。

      “你留在景阳宫,哪里都不要去。”殷玄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朕会加派暗卫保护你。秦氏不敢公然动你,但暗杀下毒防不胜防。记住,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必须经人试毒。任何人传话,都不要轻信。”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柳寄悠,你为朕带来了关键证据,朕记着。待到时机成熟,朕会还你自由,也会……给莞莞一个交代。”

      柳寄悠心中五味杂陈。她看着殷玄疲惫却坚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帝王,肩上扛着的,是整个江山的重量。

      “臣女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殷玄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春杏,转身离去。

      他走后不久,赵德顺回来复命:经查,今日送早膳的小太监在途中曾被一个面生的嬷嬷叫住说话,期间茶杯离开过视线片刻。那小太监已被拿下,正在严审。而那个嬷嬷,据描述,很像慈宁宫的粗使婆子。

      线索又指向慈宁宫,但又没有铁证。

      柳寄悠坐在春杏床边,为她擦去额上的冷汗。春杏的呼吸已经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

      窗外阳光正好,但景阳宫内却是一片肃杀。

      而此刻,慈宁宫佛堂密室内,太后秦氏正捻着佛珠,听着秦嬷嬷的禀报。

      “景阳宫那边,毒被解了。”秦嬷嬷低声道,“是柳寄悠自己配的解药。那小贱人医术不凡,竟能解‘刹那芳华’的毒。”

      太后手中佛珠一顿,缓缓睁眼:“看来,哀家小看她了。”

      “娘娘,陛下那边似乎加强了戒备,但并未有进一步动作。”秦嬷嬷道,“咱们接下来……”

      “他是在等。”太后冷笑,“等祭天大典,等哀家先动手。可惜啊……哀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佛龛前,仰望着那尊面目狰狞的巫神像,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虔诚:“北狄可汗已应允,祭天大典那日,五万铁骑会准时叩关。朝中咱们的人,也都准备好了。至于皇帝和靖王……”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慈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哀家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他们兄弟相残,让这朝堂彻底乱起来的大礼。”

      秦嬷嬷会意,躬身道:“奴才明白。那柳寄悠……”

      “先留着。”太后重新捻动佛珠,语气平淡,“哀家倒要看看,这个长得像莞莞、又有点本事的丫头,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待到祭天大典那日……再一并清理。”

      “是。”

      佛堂内重归寂静,只有佛珠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巫神像前那盏长明灯,跳动着幽蓝的火焰。

      窗外,不知何时又阴了天。乌云从北边滚滚而来,压向紫禁城的金瓦红墙。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景阳宫内,柳寄悠握着春杏冰凉的手,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三日后,祭天大典。

      一切,都将见分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