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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佛堂鬼影 ...

  •   自演武场那夜后,慈宁宫佛堂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柳寄悠心里。

      “腕有赤蝶,常伴佛前。”——莞莞的遗书,春杏母亲的警告,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地方。而殷溯在风雪中递来的北疆密奏和黑巫教骨哨,更是将最后一块拼图狠狠按进了那个位置。

      太后。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常年礼佛的继后,恐怕就是那只藏得最深的“鸮”。

      但柳寄悠知道,怀疑没有用。她需要证据,铁证。能证明太后不仅与北狄黑巫教勾结,害死莞莞,策划猎场刺杀,更企图搅动朝局、颠覆江山的证据。

      佛堂,就是找到证据的关键。

      机会在郑太妃头七那日来临。

      按宫规,太后需在佛堂为亡者诵经祈福一昼夜。这是慈宁宫佛堂一年中少数几个对外开放、允许低位宫人前往上香磕头的日子——虽然能进去的,也只是外围的小佛殿。

      但对柳寄悠来说,足够了。

      她换上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了朵小白花,脂粉未施,由春杏陪着,低调地前往慈宁宫。

      雪后初晴,阳光惨淡。慈宁宫比往日更加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宫人皆着素衣,低头敛目,行走无声。

      佛堂在慈宁宫西侧,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最外一进是开放的小佛殿,供宫人上香;中间一进是太后日常诵经的静室;最里一进,则是供奉先帝灵位和太后私人佛龛的密室,据说连贴身宫女都不得轻易进入。

      柳寄悠在小佛殿外停下。殿内香烟缭绕,几个低位嫔妃和宫人正在跪拜。她抬眼望去,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殿后一道紧闭的朱红小门,门上挂着“止步”的牌子。

      那就是通往静室的门。

      “姑娘,咱们进去吗?”春杏低声问。

      “进。”柳寄悠提裙迈过门槛。

      殿内供奉的是寻常的观音像,香案上摆着贡品,地面铺着蒲团。柳寄悠接过春杏递来的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

      心思却不在祷告上。

      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殿后那道小门内,隐约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平稳,悠长,是太后的声音。门外守着两名面容肃穆的老嬷嬷,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殿内众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柳寄悠跪得膝盖发麻,却依然不动。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午时,诵经声暂歇。小门打开,太后在一群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走出,脸色有些疲惫,但仪态依旧端庄。她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在柳寄悠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太后娘娘慈悲。”众人连忙行礼。

      太后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在一名贴身嬷嬷的搀扶下,往寝殿方向去了。那嬷嬷年纪很大,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左手始终缩在袖中——柳寄悠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处,似乎缠着厚厚的绷带。

      是受伤了?还是……遮掩着什么?

      两名守门的老嬷嬷也跟着太后离开,小佛殿内只剩下几名洒扫的粗使宫女和零星的拜祭者。

      机会来了。

      柳寄悠起身,状似随意地走向殿侧一扇通往院落的侧门。春杏会意,留在原地望风。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放着一些香烛杂物。夹道尽头,就是佛堂中进静室的侧墙。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糊着高丽纸的菱花窗,位置隐蔽。

      柳寄悠快速走到窗下,屏息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铜管——这是她这几日偷偷磨制的,尖端极其锋利。轻轻在窗纸边缘划开一个小口,凑近窥视。

      静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一个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尊小巧的、非佛非道的黑色神像,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毒蛇般的纹路——是北狄黑巫教供奉的“巫神”!

      果然!

      柳寄悠心跳加速。她继续观察。香案下的暗格半开着,里面似乎放着一些卷轴。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炭盆,盆底还有些未燃尽的灰烬。

      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夹道另一端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柳寄悠迅速收回铜管,闪身躲进旁边一堆破旧蒲席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夹道口停下,似乎在张望。片刻,一个低低的、苍老的声音响起:“没人。快。”

      是那个手腕缠绷带的嬷嬷!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应道:“东西都在这儿了?”

      “嗯。娘娘吩咐,老样子,一半焚烧,一半带走。”嬷嬷说着,脚步声朝着柳寄悠藏身的方向而来!

      柳寄悠缩在蒲席后,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能看见两双脚停在炭盆旁——一双是宫女常见的青布鞋,另一双……是太监的皂靴。

      “这次的字据和账册,娘娘让务必清理干净。”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北边催得紧,说开春前若还不见‘双子’结果,后续的‘供奉’就要减半。”

      “急什么。”嬷嬷冷哼,“娘娘谋划了这么多年,岂会功亏一篑?猎场那次是意外,让那替身丫头搅了局。不过也好,陛下和靖王如今势同水火,正是咱们火中取栗的时候。”

      “那柳寄悠……”太监迟疑。

      “娘娘自有安排。”嬷嬷语气阴冷,“一个替身,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活不长。倒是你,陈福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干净了。人已经‘病故’在去皇陵的路上。”太监道,“就是翠儿那丫头死前,好像说了些什么……”

      “死人的话,没人会信。”嬷嬷打断他,“动作快点,娘娘诵经快回来了。”

      接着是纸张翻动和投入炭盆的声音。火焰“呼”地蹿起,映亮了两人的侧脸。

      柳寄悠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个嬷嬷的脸——正是太后身边最得信任的秦嬷嬷!而那个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她不认识,但听对话,显然是“鸮”在宫中的另一个重要爪牙。

      炭盆中的火焰吞噬着一叠叠纸张。柳寄悠心急如焚,那些很可能就是关键证据!但她不能动,一动就会被发现。

      忽然,一阵风吹过夹道,卷起盆中几张未燃尽的纸片,飘飘悠悠,竟朝着柳寄悠藏身的方向飞来!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脚边。

      纸片边缘焦黑,中间部分却还完好,上面依稀可见字迹和数字——是账册!记录着银钱往来和物品清单!

      柳寄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死死盯着那张纸片,又看看近在咫尺的两人。秦嬷嬷背对着她,正在将另一些未焚烧的卷轴装入一个锦袋。太监则专注地看着炭盆。

      千钧一发!

      她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伸出手,指尖触到纸片边缘,轻轻往回勾……

      “什么人?!”秦嬷嬷猛地回头!

      柳寄悠的手僵在半空。

      但秦嬷嬷看的并不是她,而是夹道另一端——春杏正焦急地探进头来,显然是见柳寄悠久不出来,担心寻来。

      “哪儿来的丫头?鬼鬼祟祟!”太监厉声喝道,大步朝春杏走去。

      就是现在!

      柳寄悠趁机一把抓起脚边的纸片,塞入袖中,同时从蒲席后滚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沾了迷药的银针,朝着背对自己的秦嬷嬷后颈疾射而去!

      “唔!”秦嬷嬷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猛地转身,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是你?!”

      她左手一直缩在袖中,此刻猛地扬起,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淬毒的短刃!直刺柳寄悠心口!

      柳寄悠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短刃划过她的衣袖,带起一溜血珠。毒性猛烈,被划破的皮肤立刻传来灼痛和麻木感。

      秦嬷嬷一击不中,第二刀又至!动作竟迅捷狠辣,完全不像个老迈妇人!

      柳寄悠狼狈躲闪,手中银针连连射出,却都被秦嬷嬷挥袖挡开。而那边,太监已经制住了春杏,正朝这边扑来!

      前后夹击!

      柳寄悠咬紧牙关,从袖中摸出殷溯给的那枚黑色骨哨,不管不顾地放到唇边,运足力气,按照殷溯教过的特殊频率,用力一吹!

      “啾——!”

      一声尖锐凄厉、不似人声的哨音,骤然撕裂佛堂的寂静!

      秦嬷嬷和太监同时脸色大变!

      “黑巫哨!你怎么会有……”秦嬷嬷话音未落,佛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仿佛无数细足爬过地面!

      紧接着,静室那扇紧闭的朱红小门,“砰”地一声从内被撞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了出来,直取秦嬷嬷!

      那黑影速度极快,身形娇小,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目,但出手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秦嬷嬷仓促迎战,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太监见状,丢下春杏,也加入战团。但黑影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动作诡异莫测,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鬼影飘忽。

      柳寄悠趁机扶起春杏,两人踉跄着退到夹道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影与秦嬷嬷、太监缠斗在一起,秦嬷嬷的衣袖被扯下半幅,露出底下干瘦的手臂——那手臂上,赫然纹着一只赤红色的、栩栩如生的蝴蝶胎记!

      赤蝶胎记!真的是她!

      而更让柳寄悠心惊的是,秦嬷嬷手臂上不止有赤蝶胎记,还有一串北狄文字的刺青,与黑巫教令牌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走!”柳寄悠不再犹豫,拉着春杏冲出夹道。

      身后传来秦嬷嬷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打斗声,但黑影死死缠住了他们。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小佛殿,混入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中。柳寄悠扯下被划破的外衫,反穿在身上,遮住血迹,又将春杏散乱的头发快速理好。

      “姑……姑娘,刚才那是……”春杏惊魂未定。

      “别问,快走。”柳寄悠压低声音,脚步不停。

      她们没有直接回宫苑,而是绕到御花园一处偏僻的假山后。柳寄悠确认无人跟踪,才停下喘息。

      袖中的那张账册碎片已被汗水浸湿。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就着假山缝隙透进的微光细看。

      纸片上记录着几行残缺的信息:

      “……丁未年七月初三,收北狄金饼二百,换‘蚀骨’原料……经由陈福手,入御药房……”
      “……戊申年冬,慈宁宫佛堂修缮,密道扩展,费银五千两……工匠三人,事后处置……”
      “……己酉年秋,猎场布局,定金一百……联系人:周炳……”
      “……庚戌年冬至,郑氏了结,尾款三百……翠儿经手……”

      丁未年七月初三!正是完整黑巫教令牌上刻着的日期!是“鸮”与北狄正式勾结的日子!

      慈宁宫佛堂有密道!工匠被灭口!

      猎场刺杀、郑太妃毒杀……所有事件,都在这张残缺的账册上留下了痕迹!

      而最后一行,墨迹最新:

      “……靖王兵权已削,时机成熟。开春祭天大典,可行‘换日’之举。北狄铁骑,当至长城脚下……”

      换日之举!北狄铁骑!

      柳寄悠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太后不仅要搅乱朝局,她竟想借北狄之力,在开春祭天大典上发动政变,彻底颠覆大雍!

      这是叛国!

      “姑娘……”春杏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担忧地唤道。

      柳寄悠将纸片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她抬起头,望向慈宁宫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刻骨的杀意。

      这不是宫斗,不是权力倾轧。

      这是战争。

      而她,必须阻止它。

      “春杏,”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回去。今夜,我要面见陛下。”

      “可是姑娘,陛下他……”

      “他必须知道。”柳寄悠打断她,“也必须相信。”

      因为,这江山若倾,无人能幸免。

      包括他,包括殷溯,包括这宫里宫外,千千万万无辜的生灵。

      假山外,夕阳西沉,将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而那双在演武场窥视过她的眼睛,此刻,正隐藏在御花园另一侧的树丛后,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藏身的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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