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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毒雾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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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杆的灰烬在指间碾作细微的尘,带着潮湿与草木燃烧后的特殊气息。柳寄悠的心跳,在确认那行小字所传达的信息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失控狂跳,反而沉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明夜子时,营地西,断肠草坡。
时间,地点,皆险恶至极。子时是宵禁最深、守卫最为警惕的时辰;营地西侧外围,本就偏僻,断肠草坡更是猎场中有名的险地,不仅因毒草密布,更因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时有毒虫瘴气,白日都少有人至,何况雨夜。
这是一个考验,亦可能是一个死局。
但柳寄悠没有退路。被动等待殷溯的“安排”,或是殷玄莫测的“处置”,都无异于将命运完全交予他人之手。这枚“梅花蜡丸”所代表的第三方势力,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不同视角、甚至破局关键的未知变量。她必须去。
白日里,雨势转小,化为缠绵阴冷的雨丝。猎场营地依旧笼罩在肃杀与压抑之中,但表面的秩序似乎正在恢复。柳寄悠注意到,巡逻侍卫的队伍似乎缩减了些,换防的间隔也略有调整,空气中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线。或许,明面上的大规模搜查已经结束,殷玄的注意力转向了别处,或者,他在等待什么。
这是个机会。守卫的松懈,哪怕只有一丝,对于想要潜出的人来说,都是宝贵的缝隙。
她开始默默准备。首先是观察:借着每日有限的“放风”时间(在帐篷门口极小范围内活动),她更仔细地观察营地西侧的布局、岗哨的位置、巡逻路线以及可能的视觉死角。雨水和雾气虽然增加了潜行的难度,但也提供了更好的掩护。其次是装备:她将身上那件深青色宫装的内衬撕下几条,结成一根不算结实但堪用的布绳;将发间最尖锐的一根银簪取下,藏在袖中;又将之前省下的一点雪参膏,小心涂抹在手腕、脚踝等可能暴露皮肤的地方——这膏药气味清冽特殊,或许能一定程度上驱避毒虫,掩盖自身气息。
最重要的,是如何应付帐外那名几乎寸步不离的冷面侍卫。硬闯绝无可能,下药或偷袭风险太高且难以善后。唯一的办法,是利用规则和人的惯性思维。
晚膳时分,送膳的依旧是那个佝偻的老太监。柳寄悠如常接过食盒,却在对方转身欲走时,忽然轻声开口,带着十二分的怯懦与哀求:“公公……今日雨寒,这炭盆似乎不太旺了,夜里怕是难熬……可否……可否再添些炭?”
她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门口的侍卫听到。要求合情合理,一个“病弱”女子畏寒求炭,无可指摘。
老太监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瞟向门口的侍卫,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算是应下,然后提着空食盒走了。
柳寄悠坐在矮榻边,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饭菜,耳朵却竖着。约莫一刻钟后,帐外传来脚步声,是那老太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筐黑炭。冷面侍卫检查了一下炭筐,挥手放行。
老太监走进来,将炭筐放在炭盆边,动作迟缓地开始添炭。柳寄悠站起身,似乎想去帮忙,脚步却“恰好”一滑,轻呼一声,身体向炭盆方向歪去。
“姑娘小心!”老太监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就在这身体交错、衣袖相拂的瞬间,柳寄悠借着身体的遮挡,将一件东西极快地塞进了老太监那宽大破旧的袖袋中。同时,她自己也稳住了身形,连声道歉。
老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深深看了柳寄悠一眼,没说什么,添好炭,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柳寄悠坐回榻上,手心微汗。她塞给老太监的,是那枚她之前用来试探送药小太监的、带有刻痕的铜纽扣。这是一个双重保险。如果老太监是“梅花蜡丸”势力的人,这枚纽扣或许能作为一个额外的信物或提示。如果他不是,或者出了意外,这枚纽扣也可能成为将线索引向殷溯(纽扣最初是用来试探殷溯暗线的)的迷障,混淆视听。
夜,在雨丝的淅沥声中,终于彻底降临。
炭盆里新添的炭燃烧起来,发出稳定的红光和暖意,驱散了些许帐中的阴寒湿冷。柳寄悠和衣躺下,闭目假寐,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帐外,冷面侍卫的身影映在帐篷布上,如同沉默的山峦。
亥时初,亥时正……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距离子时越来越近。
柳寄悠开始发出轻微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仿佛已经陷入沉睡。同时,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盖在身上的薄毯往下拉,直到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她像是被冻着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身体微微发抖。
门口的侍卫似乎瞥了一眼,并未在意。
柳寄悠等待了片刻,然后,开始咳嗽。起初是压抑的轻咳,渐渐变得频繁而剧烈,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蜷缩着,咳得仿佛喘不过气,肩膀剧烈耸动。
冷面侍卫终于被惊动,他走到榻边,沉声问:“柳姑娘?”
柳寄悠勉强止住咳嗽,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抱、抱歉……吵到大人了……咳咳……许是白日添炭时着了凉,又或是旧疾……”她说着,又控制不住地咳起来,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潮红而痛苦。
侍卫皱了皱眉。柳寄悠“病体未愈”是事实,前几日也确在喝安神汤和治伤药。眼下她咳得厉害,看起来不似作伪。
“可需唤御医?”侍卫公事公办地问。
“不、不必劳烦……”柳寄悠连忙摆手,喘着气道,“夜深了,惊动御医恐扰陛下清静……臣女忍一忍便好。只是……咳咳……可否劳烦大人,给些热水?”
这个要求同样微不足道。侍卫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帐门边,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一名轮值的低级侍卫提着一壶热水送了进来。
柳寄悠挣扎着坐起,接过水壶,连声道谢。她倒了一碗热水,小口喝着,咳嗽似乎暂时被压下去了些。但她依旧裹着薄毯,瑟瑟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白。
“大人……这炭火,好像又不太旺了……”她怯生生地指了指炭盆,声音带着恳求,“夜里实在冷得紧……”
侍卫瞥了一眼炭盆,火光确实弱了些。添炭本是老太监的职责,但此时夜深,再去叫人未免麻烦。他沉默了一下,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又加了两块新炭进去。做这些时,他的注意力自然从柳寄悠身上短暂移开,并且背对着她。
就是现在!
柳寄悠在侍卫转身拨弄炭火的瞬间,如同蓄势已久的灵猫,悄无声息地从矮榻另一侧滑下地,动作轻盈迅捷得与方才病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早已计算好角度,矮榻、炭盆和侍卫的身形恰好构成一个视觉死角。她贴着帐篷冰冷的帆布壁,利用侍卫投在帐篷布上晃动身影的掩护,如同影子般滑向帐篷后方——那道曾被划开、又被她虚掩好的缝隙处。
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当侍卫加好炭,直起身转回头时,矮榻上,薄毯隆起,依稀还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她用衣物和枕头做了简单的伪装),背对着他,似乎因温暖而陷入了更沉的睡眠,连轻微的咳嗽声都停止了。
侍卫并未起疑,只当她是喝了热水、炭火变旺后舒服了些。他走回门口位置,继续值守。
帐篷后方,柳寄悠的心跳如擂鼓。她轻轻拨开那道缝隙,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雨丝立刻涌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侧身,如同游鱼般,极其艰难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雨夜的风立刻包裹了她,单薄的衣衫瞬间被打湿,寒意刺骨。但她毫不在意,伏低身体,紧贴着帐篷的阴影,快速辨明方向。
营地西侧……断肠草坡……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白日观察的地形图已在脑中清晰展开。她避开主道和明显的灯火,专挑帐篷之间的狭窄缝隙、堆放杂物的阴影处前行。脚步放得极轻,踏在湿软的泥地上,几乎无声。雪参膏清冽的气息在雨水中微微发散,掩盖了她本身的味道。
途中两次险些与巡逻小队擦身而过,她都凭借敏锐的听觉和预先找好的掩体及时避开。雨水和夜色是她最好的盟友。
越靠近营地边缘,守卫越稀疏,但地形也越发崎岖难行。泥泞湿滑,沟坎纵横,柳寄悠的脚踝旧伤被牵动,阵阵刺痛,但她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停顿。
终于,她看到了那片在雨夜中更显狰狞的荒坡。嶙峋的怪石如同蹲伏的巨兽,稀疏扭曲的树木张牙舞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又苦涩的怪异气味——那是断肠草和其他毒植物混合的味道。
子时将近。雨似乎小了些,但雾气却从山坡和沟壑中弥漫起来,灰蒙蒙一片,能见度更低。
柳寄悠在一块突出的巨石阴影下蹲伏下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除了风雨声和偶尔不知名虫豸的窸窣,一片死寂。
对方会来吗?是一个人,还是多人?是友,是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已到,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雾气越来越浓,那甜腥苦涩的气味也似乎更重了些,吸入肺中,隐隐让人有些头晕。
难道对方爽约?或是出了意外?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引她出来、意图灭口的陷阱?
柳寄悠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不能在这里久留,雾气有毒,待得越久越危险。而且,营地那边,她的伪装不知能维持多久。
就在她准备冒险按原路返回时,前方浓雾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光点很小,很飘忽,像是鬼火,又像是某种特制的灯笼。
光点缓缓移动,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柳寄悠全身肌肉绷紧,握紧了袖中的银簪,屏息凝神。
那光点越来越近,透过浓雾,隐约能看到一个披着厚重斗篷、身形被完全遮盖的人影,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奇特的、灯罩似乎是用某种半透明矿物制成的灯笼,那幽蓝的光正是从灯中发出。
人影在距离柳寄悠藏身的巨石约三丈远处停下。灯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雾气在蓝光中翻滚,更添诡谲。
“东西。”一个刻意压低了、雌雄莫辨的沙哑声音,从斗篷下传出,简短直接。
柳寄悠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回应。她在观察,也在判断。对方知道“东西”,指的是她传递的信号,还是另有所指?这声音是伪装的,听起来有些刻意的不自然。
“阁下是何人?为何约我至此?”柳寄悠也压低声音,从巨石后传出,不答反问。
斗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你既以梅花为号,寻我等,何必多问?”
梅花为号?柳寄悠心中一动。那枚蜡丸,果然是他们的标识。
“我需要知道,你们是谁,目的何在。”柳寄悠坚持道,声音在雨雾中显得冷静而清晰,“猎场风云诡谲,我总要知道,是与谁合作,又将卷入何种风波。”
斗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中格外渗人:“合作?你以为,你有资格谈合作?”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是枚还有些用处的棋子罢了。交出你从帐后得到的东西,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果然是为了那块铁片!或者说,是为了追查铁片的来源和去向!他们知道铁片被她“得到”,并且很可能知道殷溯后来取走了它!他们现在,是要从她这里确认,或者索回?
柳寄悠心念电转。对方显然不怀好意,姿态高高在上,将她视为可随意摆布的棋子。交出铁片的信息(即使她已没有实物)未必能保命,反而可能被灭口。但不交,恐怕立刻就要面对攻击。
“东西不在我身上。”她实话实说,同时全神戒备,“已被取走。”
“被谁?”斗篷人的声音陡然转厉,向前逼近一步,幽蓝的灯光晃动。
“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人。”柳寄悠模棱两可地回答,将问题抛回,“阁下若想知道,何不自己去查?以阁下之能,在这猎场之中,查出何人能从我这里取走东西,想必不难。”
她在试探,也在拖延。同时,她注意到,随着斗篷人的逼近,那股甜腥苦涩的毒雾气味,似乎更浓了,而且……源头好像就在斗篷人附近?是那盏灯?还是斗篷人身上带了什么?
斗篷人似乎被她的回答激怒,又或是失去了耐心。“冥顽不灵!”沙哑的声音带着杀气,“既然无用,那便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斗篷人手中那盏幽蓝的灯笼猛然光芒大盛!同时,他另一只手从斗篷下扬起,一片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甜腥气的淡灰色粉末,随着他挥袖的动作,朝着柳寄悠藏身的巨石方向弥漫开来!
毒粉!
柳寄悠早有防备,在对方扬手的瞬间,已猛地向侧后方扑倒,同时用撕下的布条捂住口鼻。毒粉大部分被巨石挡住,但仍有一些飘散过来,沾在皮肤上,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灼麻感。
雪参膏的药效似乎起了作用,灼麻感并未加剧,但头晕的感觉明显加重了。
不能硬拼!对方用毒,且身手不明,自己绝非对手。
柳寄悠当机立断,在扑倒的瞬间,已看准了侧后方一条陡峭的、布满乱石和断肠草丛的斜坡。那是下坡路,更危险,但也可能让对方投鼠忌器,或者借助复杂地形逃脱。
她毫不犹豫,顺着斜坡就滚了下去!碎石、荆棘、毒草划过身体,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顾不得了,只拼命护住头脸,将身体缩成一团。
“想跑?”斗篷人怒喝一声,疾追而来,身手竟出乎意料地矫健。但那陡峭湿滑、毒草丛生的斜坡显然也限制了他的速度。
柳寄悠滚到坡底,浑身狼狈,衣衫多处划破,手臂火辣辣地疼,不知是被石头划伤还是毒草刺伤。她不敢停留,爬起来就跌跌撞撞地朝着与营地相反的方向、更深的密林中跑去。必须拉开距离,必须利用复杂环境!
斗篷人紧追不舍,幽蓝的灯光在身后雾气中晃动,如同索命的鬼火。
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树叶,哗哗作响,掩盖了部分脚步声。柳寄悠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向前。肺部火辣辣地疼,脚踝的旧伤更是痛得她眼前发黑。
就在她几乎力竭,身后的蓝光越来越近时,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兽吼!紧接着,是树枝被猛烈撞击折断的声响,和某种大型动物沉重而迅捷的奔跑声!
是熊?还是野猪?
柳寄悠骇然止步,前有未知猛兽,后有索命毒客,真正是绝境!
斗篷人显然也听到了兽吼,追击的步伐猛地一顿,幽蓝的灯光停在了十几步外。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侧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冽而熟悉的声音:
“不想死,就过来。”
是殷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