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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步步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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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柳寄悠骤然紧缩的心上。帐篷内光线昏暗,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双总是带着玩味或锐利的凤眸,此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知道!他知道有人送了东西进来!他甚至知道东西在她这里!
柳寄悠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是那个送铁片的人本就是他的手下?还是他一直在严密监视这顶帐篷,连那悄无声息的传递也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否认?以殷溯的精明和此刻表现出的笃定,否认只会激怒他,甚至可能立刻引来更直接的搜查。承认并交出?那铁片来历不明,意义暧昧,交出后自己将彻底失去这个可能的关键线索,同时也等于承认自己与外界(无论是不是他)有秘密联系。
她必须立刻做出选择,一个能暂时稳住他,又能为自己保留余地甚至争取主动的选择。
柳寄悠猛地抬头,迎上殷溯迫人的目光,脸上惊恐未退,却硬生生挤出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凄惶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同样压低、却带着颤音的气声,急急说道:
“有人要陷害殿下!”
殷溯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说清楚。”
“昨夜……有人从帐后塞进来一块铁片,上面……有类似北狄密令的纹路,还有血迹!”柳寄悠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被打断,“臣女不知何人所谓,更不敢声张!方才那些侍卫来搜,臣女几乎以为……”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真切的后怕泪光,“殿下此时前来,又如此问……臣女斗胆猜测,是否有人想借此物,同时构陷臣女与殿下?甚至……与猎场刺杀案联系起来?”
她将发现铁片的过程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隐去了具体的传递方式和那箭头刻痕,重点强调了铁片与“北狄密令”的关联,以及其可能带来的“构陷”风险。她将自己的位置摆在一个被动接收、惶恐不安、且敏锐察觉到危险的“受害者”和“提醒者”角色上。
同时,她点出了“同时构陷臣女与殿下”,巧妙地将自己和殷溯拉到了同一阵线——面对共同的、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殷溯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又有多少是精心编织的算计。帐篷内空气凝滞,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东西。”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柳寄悠知道,不交出点什么,今天这关过不去。她慢慢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油纸包裹的硬物,心一横,将其取出,却没有立刻递给殷溯,而是紧紧攥在手里,抬眸看着他,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殿下,东西可以给您。但臣女斗胆,想问殿下一句。”
殷溯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此刻还敢提条件,但并未阻止,只冷冷道:“讲。”
“猎场刺杀,北狄密令,还有这块铁片……究竟是不是冲着殿下来的?”柳寄悠问得直白,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或者说,是否有人,想一石二鸟,同时除掉陛下和殿下?”
这个问题大胆至极,几乎触及了最核心的权力争斗。柳寄悠在赌,赌殷溯对她“价值”的认可,赌他对幕后黑手的疑虑,也赌他此刻需要信息共享而非一味威压。
殷溯的眸色骤然转深,眼底似有风暴凝聚。他看了柳寄悠良久,久到柳寄悠几乎以为他要暴怒或直接动手抢夺时,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冰冷而复杂。
“你比本王想的,还要聪明,也还要……大胆。”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铁片,而是用食指的指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道,擦过柳寄悠冰凉的脸颊。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柳寄悠身体微僵,却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决绝:“臣女早已身处死地。多知道一点,或许还能死得明白些。殿下若觉得臣女尚有可用之处,或可容臣女……死得晚一些,甚至,死得有些价值。”
她在谈条件,用自己可能的“价值”和“忠诚”(哪怕是被迫的),换取暂时的生存和情报。姿态卑微,内里却是不屈的谈判。
殷溯的手指停在她脸颊边,感受着她肌肤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轻颤。他目光下落,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和那双映着自己身影、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这双眼睛,有时候像受惊的小鹿,有时候又像潜伏的幼兽,此刻,更像两面冰冷的镜子。
他终于收回了手,也接过了那个油纸包。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随手塞入自己怀中,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猎场之事,水深。”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淡,却少了几分逼人的锐气,“北狄密令是真,但出现在此处,未必是北狄所为。有人想搅浑水,让本王与皇兄互相猜忌,甚至兵戎相见,他好坐收渔利。”
他透露了一丝口风!虽然依旧模糊,但承认了猎场刺杀背后有第三方的挑拨离间!
柳寄悠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一步。她立刻露出恍然和更深的忧虑:“那……陛下他……”
“皇兄……”殷溯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讽,“他自然更愿意相信,是本王觊觎他的皇位,勾结外敌。”
这话几乎挑明了兄弟之间早已势同水火。柳寄悠沉默,这不是她能置喙的。
“你刚才说,有人要同时构陷你我。”殷溯话锋一转,重新聚焦到她身上,“你觉得,会是谁?”
柳寄悠沉吟片刻,谨慎道:“臣女不敢妄断。但能在陛下与殿下眼皮底下,将北狄密令放入刺客身上,又能悄无声息将此铁片送入臣女帐中……此人必在猎场之内,且能量不小。或许……是既忌惮殿下军权,又不愿见陛下安稳之人?”她将范围扩大,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对殷玄和殷溯都抱有敌意的朝中势力或皇室宗亲。
殷溯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你今日的话。你的命,暂时寄存在本王这里。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一字虚言,或怀有二心……”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臣女明白。”柳寄悠低头应道。
“接下来,安分待在帐中。”殷溯吩咐道,“外面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管,不要问。若有人再给你传递任何东西,想办法留下,等本王来取。”
“是。”
殷溯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帐门。在掀开帐帘前,他脚步微顿,侧头留下一句:“雪参膏,继续用。你的脚,还不能废。”
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外昏暗的天光里。
柳寄悠站在原地,直到帐帘停止晃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有些发软。刚才与殷溯的短暂交锋,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走到矮榻边坐下,慢慢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脚踝。殷溯最后那句话……是关心?还是提醒她保持“可用”的状态?或许两者皆有。
铁片交出去了,暂时取得了殷溯的“续约”和一点点信任(如果那能算信任的话)。但也将自己更深地绑在了他的船上,并且暴露了自己“接收外界信息”的渠道(尽管她隐瞒了部分)。
猎场的水,果然深不可测。殷溯承认有第三方在搅局,试图引发他们兄弟阋墙。这第三方会是谁?太后?某个权倾朝野的王爷或大臣?还是……与当年“莞莞”之死有关的人?
而殷玄那边……他对殷溯的猜忌,对“莞莞”之死的执念,就像两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自己这个微妙的“替身”,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
“安分待在帐中……”柳寄悠咀嚼着殷溯的吩咐。安分?她如何能真正安分?被动等待,永远是死路一条。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看清这盘棋局上,究竟有哪些棋手,各自的目的又是什么。殷溯是一条线,但那枚“梅花蜡丸”的主人,是另一条线。还有白日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帐外那诡异的呜咽声……这些都是线索,拼图的碎片。
她必须想办法,在不引起殷溯和殷玄警觉的前提下,主动去收集、拼凑这些碎片。
接下来的两日,柳寄悠果然表现得异常“安分”。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她几乎不出矮榻范围,大部分时间都靠着发呆或假寐,对帐外任何动静都表现出惊惧回避的样子,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吓破胆、只求自保的深宫女子。
看守她的冷面侍卫似乎也松懈了些许,虽然依旧寸步不离,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不少。
猎场的气氛依旧紧绷,但搜查看来已经告一段落,不再有侍卫闯入她的帐篷。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和队伍集结的号令,似乎在进行局部的调动或演练。
第三日午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寒意更浓。送晚膳来的,换回了最初那个面生的老太监。他依旧沉默寡言,放下食盒便佝偻着背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柳寄悠像是被炭盆里溅出的一点火星惊到,轻呼一声,手中的汤匙“不慎”掉落在地,滚到了老太监的脚边。
“公公……”柳寄悠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眼神惶恐。
老太监脚步顿住,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汤匙,慢吞吞地弯腰去捡。就在他低头拾取的瞬间,柳寄悠以极快的速度,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用炭条写了几个极简符号的薄绢,塞进了他因弯腰而略微敞开的、破旧宫鞋的鞋帮缝隙里。
动作快如闪电,且借着矮榻和角度的遮掩,门口的冷面侍卫毫无所觉。
老太监捡起汤匙,用袖子擦了擦,放回食盒,依旧一言不发,拎着食盒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柳寄悠慢慢端起饭碗,小口吃着,心跳却有些快。那老太监是殷溯的人吗?她不确定。她只是根据几日观察,发现这老太监每日送膳时间规律,行动迟缓,似乎耳背目昏,是最不容易引人注意,也最可能被用来传递消息的角色。那张薄绢上,她用炭条画了一个简易的井口形状(代表废井),旁边点了一个点,下面画了半个梅花。
她在赌。赌这老太监即使不是殷溯的人,也可能是那“梅花蜡丸”主人网络中的一环,或者至少,能将这信息带到某个可能被“他们”注意到的地方。她在主动发出一个模糊的、请求再次接触的信号。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石沉大海,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她必须试一试。被动等待,只会让她在越来越复杂的局势中,彻底失去方向。
雨,渐渐下大了。敲打着帐篷,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掩盖了营地里许多细微的动静。
夜色,在雨声中悄然降临。
柳寄悠和衣躺在矮榻上,听着雨声,毫无睡意。她在等,等一个回应,或者等一场未知的风暴。
约莫子时前后,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猫儿挠抓帐篷布的声音,来自……帐篷侧面?
柳寄悠立刻警醒,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侧壁,凝神细听。
“嚓……嚓……”很有规律,三下,停,再两下。
不是之前的任何暗号!
她犹豫了一下,用指尖在帐篷布上,极轻地回叩了两下。
外面的抓挠声停了。片刻,那道先前被划开、又被她小心掩饰好的缝隙,再次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这一次,塞进来的不是油纸包,而是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芦苇杆,中间是空的。
柳寄悠小心地接过芦苇杆,对着帐内极其微弱的炭火余光看去。芦苇杆内壁,用某种防水的颜料,写着一行小如蚊蚋的字:
明夜子时,营地西,断肠草坡。
断肠草坡?柳寄悠知道那个地方,在猎场营地西侧外围,是一处生长着大量有毒植物断肠草的荒坡,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连巡夜侍卫都很少靠近。
是“梅花蜡丸”主人的回应!他们收到了她的信号,并且约定了新的见面地点!
柳寄悠的心脏怦怦直跳。明夜子时……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顶被严密看守的帐篷,穿越戒备森严的营地,前往西侧荒坡。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也是她获取独立信息、摆脱完全受制于殷溯的唯一机会。
她将芦苇杆凑近炭火,看着它蜷曲燃烧,化为灰烬。然后,她回到矮榻上,闭上眼睛,脑中开始飞速筹划。
如何避开看守?如何利用雨夜和地形?万一被发现如何应对?见到对方后如何周旋获取信息?
一个个难题摆在面前,每一个都可能致命。
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却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退无可退,那便只能迎难而上,于绝境中,为自己撕开一道口子。
雨,还在下。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加危险的暗夜交锋,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