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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雨夜同舟 ...

  •   殷溯的声音如同冰棱破开雨幕,冷冽、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野兽低吼与追兵迫近的绝境中,这声音竟奇异地让柳寄悠濒临崩溃的心神骤然一定。

      没有时间犹豫。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声音传来的灌木丛方向猛扑过去!荆棘刮破早已褴褛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新的刺痛,她全然不顾。

      就在她扑入灌木丛后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她身侧掠过,带着凛冽的风和铁血的气息,直扑向那点幽蓝的灯光所在!

      “铿!”

      金属交击的锐响短暂地压过了风雨声!是刀剑出鞘,与某种坚硬之物碰撞的声音!

      柳寄悠伏在湿冷的泥地上,急促喘息,回头望去。只见殷溯已与那斗篷人战在一处!殷溯手中是一柄窄长的军刀,刀光在雨夜中如银蛇吐信,凌厉迅疾,招招直取要害。那斗篷人身法诡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短刺,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挥舞间带起片片腥风,与那盏掉落在地、依旧散发蓝光的灯笼交相辉映。

      两人动作都快得惊人,在雨幕和毒雾中化为两道模糊的影子,兵器碰撞声密集如雨打芭蕉。斗篷人武功路数阴狠刁钻,擅长近身搏杀与用毒,但殷溯的刀法显然更胜一筹,大开大合,带着沙场征伐的悍烈杀气,将斗篷人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凭借毒雾和诡异身法周旋。

      然而,那弥漫的甜腥毒雾对殷溯似乎也有影响。他的动作偶尔会出现极其微小的凝滞,呼吸声也比平时粗重了些。斗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攻击越发阴毒,试图将殷溯引入毒雾更浓或灯笼蓝光笼罩的核心区域。

      另一边,那被惊动的猛兽——一头体型硕大、被雨水打湿毛发的黑熊,似乎被这边的打斗和蓝光吸引,低吼着,人立而起,朝着战团方向试探性地逼近,腥臭的口气混在雨雾中传来。

      前有熊,侧有毒,后有斗篷刺客!柳寄悠知道,殷溯虽强,但在此地久战绝非上策。必须尽快脱身!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战场。斗篷人那盏幽蓝的灯笼滚落在不远处的泥泞中,光芒将一小片区域映得诡异莫名。毒雾似乎以那灯笼为中心最为浓郁。而殷溯正刻意将斗篷人向远离灯笼和黑熊的方向引去。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咬咬牙,强忍浑身疼痛和眩晕,匍匐着,借着灌木和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那盏灯笼挪去。雨水和泥泞掩盖了她的动静。

      近了,更近了。幽蓝的光芒映亮了她沾满泥污和血痕的手。灯笼入手冰冷,灯罩材质奇特,非玻璃非纱,触感滑腻如某种矿石。她注意到灯笼底部有一个小小的、似乎是进气口的缝隙,那甜腥的毒雾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渗出!

      不能直接打碎,毒雾可能会瞬间大量喷发。

      她目光急扫,看到旁边有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带刺的不知名植物(希望不是另一种毒草)。她扯下一大片叶子,迅速裹住灯笼的底部和大部分灯罩,只留顶部极小一处透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包裹好的灯笼,朝着相反方向——那头躁动低吼的黑熊所在的位置,狠狠扔了过去!

      包裹着厚叶的灯笼划出一道弧线,“噗”地落在黑熊前方几步远的泥水里。幽蓝的光芒被叶片遮挡大半,变得朦胧,但依旧醒目。更重要的是,被包裹后,毒雾的逸散似乎受到了阻碍,在灯笼落点附近形成了一小团更浓郁的毒雾区。

      黑熊的注意力果然被这发光、冒“烟”的异物完全吸引。它好奇地低吼一声,伸出爪子去拨弄。

      就在黑熊注意力转移、斗篷人因灯笼被掷出而明显分神看向那边的刹那,殷溯眼中寒光暴涨!

      “破!”

      他低喝一声,军刀猛然加速,荡开斗篷人一双毒刺,刀锋如电,直取其咽喉!这一刀快、狠、准,凝聚了他沙场搏杀的全部精髓,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

      斗篷人大骇,仓促间竭力后仰,同时左手毒刺拼命格挡。

      “嗤啦——”

      刀锋擦着斗篷人的脖颈掠过,带起一蓬血雨,同时将其遮面的斗篷帽檐和部分面罩狠狠削开!

      斗篷人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右手毒刺脱手飞出,身形踉跄暴退,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着密林深处亡命逃窜,瞬间消失在浓雾和黑暗之中。只留下地上一小滩混着雨水的血迹,和半片破碎的黑色面罩。

      殷溯并未追击,他拄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显然刚才激战和抵御毒雾消耗极大。他看了一眼黑熊方向——那蠢物正对灯笼又嗅又扒,似乎被越来越浓的毒雾呛到,烦躁地甩了甩头,低吼着,竟转身缓缓退入了更深的林子。

      危机暂时解除。

      殷溯这才转向柳寄悠藏身的灌木丛,声音因消耗而略带沙哑,却依旧冷硬:“出来。”

      柳寄悠从灌木后慢慢站起身,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手臂、脸颊有多处擦伤和细小的血口,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红肿发痒,显然是毒粉或毒草所致。她看着殷溯,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眼神复杂。

      他救了她。尽管可能也是为了他自己,或者为了她身上的“价值”。但此刻,在这荒僻险恶的雨夜山林,他是唯一能让她暂时感到安全的存在——哪怕这种安全同样脆弱而危险。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她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是怕,还是伤。

      殷溯没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借着远处那盏被树叶半掩、光芒渐弱的灯笼余光,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手臂上几处明显的红肿和疑似毒草划痕,眉头微蹙。

      “蠢。”他吐出一个字,不知是评价她擅自赴约,还是评价她此刻的狼狈。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熟悉的紫檀木盒,打开,正是那雪参膏。他挖出一大块莹白的膏体,不由分说,拉过柳寄悠受伤最重、红肿最明显的一条手臂,将药膏涂抹上去。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带着薄茧,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得上仔细,将膏药均匀涂抹在每一处伤口和红肿上。清冽的药香混合着他身上凛冽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周围令人不适的甜腥味。

      柳寄悠身体僵住,没有挣扎。药膏带来的清凉镇痛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那是什么人?”殷溯一边涂药,一边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晚的天气。

      “不知。”柳寄悠如实回答,“他用梅花蜡丸联络我,引我来此,索要那块铁片。见我不从,便欲灭口。”她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自己主动发出信号的部分,只强调了对方的杀意。

      “梅花蜡丸……”殷溯重复着,眼底寒光一闪,手下涂药的动作未停,“看来,除了想搅浑水的那一方,还有只藏在更暗处的老鼠,也对猎场的事感兴趣,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他抬起头,看向柳寄悠,眼神锐利:“他们找你要铁片,说明他们知道铁片曾经在你手里,也知道后来被取走了。他们是在确认,还是在追查铁片的下落,或者……想通过你,找到取走铁片的人?”

      他的分析直指核心。柳寄悠心头凛然。的确,斗篷人的目标明确,不仅针对她,似乎也针对取走铁片的殷溯。

      “殿下怀疑,他们与猎场刺杀、北狄密令的幕后主使,并非一路?”柳寄悠试探着问。

      “未必。”殷溯收回手,将雪参膏盒子盖好,重新塞回怀中,“也可能是一路,但分工不同。有人在前台刺杀搅局,有人在暗中观察、补刀,甚至……清理可能知晓内情的棋子。”他的目光落在柳寄悠脸上,意味不明,“你,我,或许都在他们的清理名单上。”

      柳寄悠默然。这个推测更令人心惊。如果真是如此,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势力之庞大,心思之缜密,远超想象。

      “此地不宜久留。”殷溯不再多言,将军刀归鞘,看了看四周。雨势未歇,雾气弥漫,那盏灯笼的光芒已经十分微弱,周围毒雾虽因源头被部分封闭而散去不少,但残留的气息依旧让人不适。“能走吗?”他问柳寄悠。

      柳寄悠活动了一下脚踝,刺痛依旧,但尚可忍耐。她点了点头。

      殷溯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与斗篷人逃走、黑熊退却皆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显然在顾及她的伤势。

      柳寄悠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雨夜的山林中。殷溯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避开陡峭难行或可能潜伏危险的地方。他的背影挺拔,在雨幕中如同一杆不折的标枪,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安定的力量——尽管这力量本身也充满危险。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不算深但水流湍急的山涧。殷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柳寄悠一眼。

      “清洗一下。你身上的毒粉和草汁,气味太明显,容易追踪。”他言简意赅,自己先走到涧边,掬起冰冷的山水,清洗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尤其是刚才可能沾染毒雾和血迹的地方。

      柳寄悠依言走到涧水旁,小心翼翼地将手臂、脸上等裸露处的伤口在流动的冷水中冲洗。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确实冲掉了不少附着的毒物,灼麻瘙痒感减轻了些。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浸湿后擦洗其他部位。

      殷溯清洗完毕,走到一旁稍高的石头上,背对着她坐下,似在调息,也似在警戒。

      柳寄悠快速清理完自己,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更甚。她抱着手臂,微微发抖。

      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蓝色的外袍忽然兜头扔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柳寄悠一愣,抬头看向殷溯。他依旧背对着她,只穿着里面的玄色劲装,声音传来:“穿上。你想冻死在这里,然后让皇兄的人发现一具疑似与北狄刺客或靖王有染的女尸?”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柳寄悠没有矫情,将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袍裹紧。袍子很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包住,驱散了些许寒意。

      “谢谢。”她低声道。

      殷溯没有回应。

      休息了片刻,殷溯起身:“走。天亮前必须回去。”

      两人继续前行。有了殷溯的外袍和雪参膏的药效,柳寄悠感觉好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些。她看着前方那个沉默带路的背影,心中滋味难明。

      他今夜出现在西坡,绝非偶然。他一直在监视她?还是他也发现了“梅花蜡丸”势力的活动,特意跟来?他救她,是为了保住线索,还是……有别的考虑?

      而他此刻的沉默与看似不经意的照顾,又意味着什么?

      雨渐渐停了,雾气却未散。林间越发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山林,接近营地外围警戒线时,殷溯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

      “有人来了。不少。”他压低声音,一把拉住柳寄悠的手腕,将她迅速带到旁边一处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处,“躲好,别出声。”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小。柳寄悠被他拉进狭窄的凹陷,空间逼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闻到更加清晰的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草木、淡淡血腥和独特凛冽气息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凉的石头,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火把的光亮迅速接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是一队至少二十人的侍卫,全副武装,神情肃穆,为首一人赫然是赵德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发现了她失踪,出来搜寻?还是……另有所图?

      柳寄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被发现在此,与殷溯在一起,还如此狼狈,浑身是伤,裹着他的外袍……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殷玄的疑心会瞬间达到顶点,她和殷溯都将万劫不复!

      殷溯显然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锐利,盯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赵德顺带着人在他们藏身处前方不远停了下来。火把的光亮映照着泥泞的小路和周围影影绰绰的林木。

      “仔细搜!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德顺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重点查看有无打斗痕迹、血迹,或可疑物品!”

      侍卫们应声散开,开始在小径两侧仔细搜寻。最近的两个,举着火把,朝着柳寄悠和殷溯藏身的这个方向走来!

      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踩在湿滑落叶上的脚步声,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警惕的神情。

      柳寄悠的呼吸几乎停止,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殷溯握着她手腕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十步,五步,三步……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遮掩他们的藤蔓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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