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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半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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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顶充满压迫感的小帐篷,柳寄悠蜷缩在矮榻上,久久无法平静。殷玄最后那番关于“莞莞”惨死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如此酷烈诡异的死状,绝非自然。下毒者必定恨极,且手段隐秘狠辣,能绕过宫廷重重防备,将毒送到先皇后身边。
是谁?后宫争宠的妃嫔?与殷玄或“莞莞”有仇的前朝势力?还是……与北狄有关?
殷玄特意告诉她这些,目的绝不单纯。或许是想震慑她,让她明白卷入皇家秘辛的下场;或许是在试探她是否知晓内情;又或许……是故意抛出诱饵,想看看她,或者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会作何反应。
猎场刺杀,北狄密令,殷溯亲卫的动向,再加上“莞莞”惨死的旧案……这些看似散乱的事件之间,是否有一条隐秘的丝线相连?
柳寄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原本只是想挣脱替身的命运,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却不知不觉间,踏入了远比宫廷倾轧更可怕、更幽深的权力与仇恨的漩涡。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呜咽,吹得帐篷布帘微微鼓动。负责看守她的冷面侍卫如同石雕,呼吸几不可闻。整个营地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队伍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柳寄悠毫无睡意。白日那碗安神汤的药效似乎早已过去,此刻她精神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各种线索、猜测、担忧在脑中冲撞,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她以为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巡夜节奏截然不同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像是靴子刻意放轻踏在枯草上,又像是某种小动物钻过灌木。
柳寄悠立刻警觉,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了起来。
声音在帐篷后方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鸟喙啄击木桩的“笃”声,响了三下,停顿,又响了两下。
不是她与殷溯约定的暗号,也不是梅花蜡丸送来时的叩击。这是一个全新的信号!
是谁?殷溯换了联络方式?还是……那神秘的第三方?
柳寄悠屏住呼吸,没有回应,目光紧紧盯着帐篷后方那块微微晃动的帆布。
片刻,那块帆布底部,被人从外面用极其锋利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迅速从口子中伸入,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丢在地上,随即手收回,帆布轻轻落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鬼魅,连门口那冷面侍卫都似乎毫无所觉——或者,他根本就是同谋?
柳寄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动静,才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捡起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入手有些沉,里面似乎是个硬物。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看去。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甚规则的黑色铁片,入手冰凉沉重,表面粗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扯下来的。铁片一面相对光滑,另一面则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斑点。
血迹?
柳寄悠将铁片凑到眼前,仔细辨认。在那些划痕中,她隐约看出了一点点残缺的、扭曲的线条,似乎是什么纹路的一部分。这纹路……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白日里在帝帐看到的那块北狄黑狼部密令!
虽然手中这块铁片上的纹路极其残缺模糊,但那粗犷诡异的风格,与密令上的纹路极为相似!难道这也是黑狼部的东西?是从某件武器或铠甲上断裂下来的?
谁会把这样一块东西,用这种方式送给她?用意何在?让她相信刺杀真是北狄所为?还是想告诉她,北狄密令的出现另有隐情?
她翻过铁片,在另一面相对光滑的边缘,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但显然是新刻上去的刻痕——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铁片某个特定的尖角方向。
箭头?指向?这是什么意思?指向营地里的某个方位?还是暗示下一次接触的方向?
柳寄悠握着这块冰冷的铁片,只觉得谜团越来越大,而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充满回音的迷宫,每一条岔路都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胡同。
她将铁片重新用油纸包好,藏入怀中贴身之处。无论如何,这又是一个新的线索,一个来自未知方的“提示”。尽管不知是福是祸。
后半夜,营地似乎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小了许多。柳寄悠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保存体力。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猎场封锁依旧,但营地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巡逻的侍卫眼神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凌厉杀意,多了几分疲惫和隐约的不安。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将领呵斥士卒、整肃队伍的声音,似乎在进行某种调动或排查。
早膳依旧按时送来,依旧是简单的粥和干粮。送膳的换成了一个面生的老太监,眼神浑浊,动作迟缓,放下食盒便走,未发一言。
柳寄悠慢慢吃着,心中盘算。殷玄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静,是调查陷入了僵局,还是有了新的方向?殷溯呢?他是否已从昨日的嫌疑中脱身?那块神秘的铁片,又该如何处理?
她需要信息,需要与外界沟通的渠道。铃儿自那日猎场变故后,就再未出现过,不知是被控制起来了,还是被安排到了别处。她现在几乎是与世隔绝。
就在她食不知味地咽下最后一口粥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
“……务必仔细,陛下有令,所有女眷营帐均需查看,不得遗漏!”
“是!”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名穿着普通侍卫服饰、但气息精悍的男子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帐篷内的每一个角落。那名冷面侍卫站在门口,并未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柳寄悠心中一惊,表面上却维持着惊惧不安的神色,瑟缩着向后躲了躲。
两名侍卫并未理会她,开始快速而专业地检查帐篷的各个角落,包括矮榻下、小几后,甚至用手敲击着帐篷的帆布墙壁,检查是否有暗格或夹层。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专门负责搜查的好手。
是在找什么?刺杀案的证据?还是……她身上可能藏有的东西?
柳寄悠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怀里还藏着那块来历不明的铁片!虽然油纸包裹着,但若被搜身,绝无可能蒙混过关!
怎么办?主动交出?那如何解释来源?藏起来?帐篷就这么大,无处可藏!
就在两名侍卫检查完角落,目光开始转向她,似乎准备进行搜身时,帐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而略带不羁的声音:
“哟,这儿挺热闹啊?皇兄这是连只蚊子飞过都要查三遍的架势?”
随着话音,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带着一股疏朗随意的气息,闯入了这狭小的帐篷。
正是殷溯。
他今日未着戎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蓝箭袖锦袍,腰间悬剑,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帐内紧张的局面,最后落在了脸色苍白、瑟缩在矮榻上的柳寄悠身上。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让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两名负责搜查的侍卫显然认得他,脸上露出犹豫和恭敬之色,停下动作,抱拳行礼:“参见靖王殿下。”
殷溯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落在柳寄悠身上,挑了挑眉:“怎么?柳姑娘这又是犯了什么事,劳动皇兄如此兴师动众,连本王路过都要被盘查一番?”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那名冷面侍卫上前一步,沉声道:“靖王殿下,卑职等奉陛下之命,搜查营地,并无针对殿下之意。还请殿下莫要干扰公务。”
“公务?”殷溯嗤笑一声,踱步走到柳寄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寄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沉水香与边关风沙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离得很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眼神看似玩味,深处却藏着一丝锐利的探究和……警告?
“柳姑娘脸色这么差,可是被这些粗人吓着了?”殷溯语气轻佻,忽然伸手,似乎想去碰触柳寄悠的下巴。
柳寄悠下意识地偏头躲开,身体因他这个突兀的动作而更加紧绷。
殷溯的手在空中顿住,随即不在意地收回,转身对着那两名侍卫和冷面侍卫,语气转冷:“行了,这里本王看过了,干净得很。柳姑娘一个弱女子,能藏什么?你们去别处搜吧,别在这儿杵着吓人。”
“殿下,这……”冷面侍卫面露难色。
“怎么?本王的话不好使?”殷溯脸色一沉,身上那股属于沙场统帅的凛冽气势陡然散发出来,虽未拔剑,却已让帐内温度骤降,“还是说,你们怀疑本王与这刺杀案有牵连,想连本王也一并搜了?”
这话分量极重。两名普通侍卫脸色发白,连忙低头:“卑职不敢!”
冷面侍卫也微微躬身:“殿下言重了。既是殿下作保,卑职等告退。”说完,深深看了殷溯和柳寄悠一眼,带着两名侍卫退出了帐篷。
帐内,只剩下殷溯和柳寄悠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殷溯转过身,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他几步走到柳寄悠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