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8、第 8 章 风雨欲来

　　第八章风雨欲来

　　那边厢，青瑛才不在乎得罪了谁，她就是要将番邦质子“刁蛮任性”的名头坐实了，再搅得宫里鸡飞狗跳最好，反正大不了一死，她已然不畏惧了。
　　坐在榻上，青瑛将鞋脱了，一条腿支着，大口吃着蒲桃，也不顾房妈妈一叠声地叫她守守规矩。汉人的规矩比回纥多，但是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只会搞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手里的蒲桃正吃得汁水横流，远远的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门被打开，几名太监迈了进来，房妈妈迎了上去，只听为首的一名太监宣王皇后的懿旨，要青瑛去觐见。青瑛打从来了皇宫，还未曾见过王皇后，只知道她端方严谨，心狠手辣，青瑛因回纥旧物被没收，对王皇后一直印象不佳，此时听到她宣召，深感定无好事，只得迎难而上。
　　到了王皇后居住的太和殿，殿外两三人合抱的古树随处可见，绿荫环绕，衬得大殿一片清凉。青瑛走进殿门，没来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抬眼向宫门深处看去，中间长长的青石板一路延伸，通向一座全木制的寝殿，寝殿两旁是两棵冠盖如云的梧桐，将阳光挡的严严实实，看起来竟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青瑛随宫女走进寝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她只闻得扑鼻的檀香，寝殿里烟雾缭绕，光线阴暗，坐在上首的王皇后面目模糊，只看到头上的凤凰金钗随她的动作不时闪过一道光。
　　青瑛行完汉人的礼，王皇后沉吟片刻，将手上捻着的佛珠缓缓放下，抬头看了青瑛一眼，缓缓道：“你就是那个回纥质子？”
　　这句话无力至极，实在不像是从一国之母口中说出，但王皇后就是这样说了，她也不在乎青瑛的反应，似乎青瑛在她眼里只是蝼蚁。
　　青瑛也不知王皇后为何会如此对她，她并没有冲撞过王皇后，可是明摆着的，王皇后对她有很深的敌意。青瑛不禁思忖起该如何应对，转念一想，兵来将挡，自己倒是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能对她这个番邦质子做何安排，于是索性不回答。
　　王皇后等了一会，不见青瑛回答，眼里已有冷芒，她轻哼一声说道：“果然是不知礼数的蛮族，我看也无法将你教化，你们回纥素有反心，你莫要在这大明宫里作乱。”
　　青瑛没忍耐主，回敬一句：“我在大明宫里安分守己不正好趁了你们的心？我偏不让你们如意，休想拿捏我。”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王皇后不怒反笑：“跟你死去的娘一个样子。”
　　王皇后不怒反笑，那笑声像是冰棱碎裂，带着刻骨的寒意：“好一副伶牙俐齿，这倔强劲儿，跟你那短命的娘简直一模一样！” 青瑛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王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哦？看来你那好父汗和三娘子，把你瞒得真好。你娘姓方名芷州，一个妄想攀附龙翼却摔得粉身碎骨的下贱婢子！”
　　青瑛如被闪电击中，她从小就是跟着父汗的三娘子长大的，三娘子温柔亲切，就是她的母亲，何来娘亲已死的说法？！
　　王皇后看出了她的震惊，得意地轻笑：“原来你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也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哈哈，可笑可笑。”
　　“你胡说！”青瑛压抑住愤怒和不安，厉声说道。
　　“我胡说作甚？你的娘亲是我大唐女子，十八年前嫁给你父汗，为了生你难产死了，你身上还背着娘亲的命呢。”
　　青瑛不想相信这个说法，但隐隐有种感觉，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多强硬无礼，但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自己。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面，听着耳边依旧传来的冰冷话语：“你本就是不详之身，你娘亲也是个短命鬼，早年间勾引皇上不成，一气之下去了回纥嫁给了你父汗，最后不也不得善终么，所以说，下贱的命就承不起那么厚的福气。”
　　这些话，每一个字青瑛都能听懂，可是组合在一起之后仿佛失去了意义，变得难以理解。王皇后这样折辱她和所谓的“娘亲”，她本该很愤怒，可那是她从不认识了解的陌生女人，她无从辩护。
　　王皇后见青瑛已失去反抗的力气，也懒得再乘胜追击，只轻笑两声道：“丫头，不要有什么野心，你现在是我手里的蝼蚁，我若是想捏死你，只需轻轻捻一下。”说罢，便挥挥手，仿佛掸去什么灰尘一样，旁边有两位宫女将青瑛挽起，送她出去了。
　　一路上青瑛如同牵线木偶，脚步虚浮，脑海里不停回荡方才听到的话，她不敢相信，可心里似乎早就相信了，在故乡生活的一幕幕也浮现在眼前：三娘子温和亲切的笑脸，但她似乎很少严格地管教自己，让自己养成了现在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哥哥们宠溺的目光，总是纵容着她的脾气……父汗也对她疼爱有加，将她视若掌上明珠，可看她的眼神中总是有一丝哀伤……族中长老们对她包容有加，每当她闯下祸事时总是欲言又止……
　　凡此种种景象像电光火石不停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她悲哀地意识到，王皇后说的是真的，她的娘亲另有其人，而且也早已不在人世，只是真的如她所说，是为了给她生命才死去的吗？
　　回到采蕤轩，青瑛一头扎进床幔里，用层层的锦被将自己裹住，默不作声地掉眼泪，原本幸福的过往中居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她此时愤怒难当，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该生谁的气？明明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可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亲生的娘亲已然不在人事，自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了十八年，真的是梦幻泡影，如露如电，而死去的娘亲看到女儿完全不知所觉，只认别的女人当娘，会不会后悔寒心？不该拼死生下她？
　　胡思乱想着，青瑛哭湿了枕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地刺痛，她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巨大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