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6、第 6 章 风满楼

　　第六章风满楼

　　回到宫中，房嬷嬷自然是大怒，皇后责怪她没有看顾好青瑛，她便把火气都撒到丫鬟们身上，对青瑛也是语带不满，尽管明知道不是她的责任，谁愿意遭遇一场莫名其妙的刺杀。
　　青瑛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裹着厚厚的被子喝着姜汤，秋云成为了她的贴身侍女，正指挥着其他侍女们忙前忙后的伺候。青瑛对这个乡野姑娘渐渐生出了好感和依赖，见她喜欢医理，便让御医找来各种医书供她看个够，有不认识的字也和她一起在纸上写写画画，这几日相处下来倒也惬意温馨。
　　只是平静终究是暂时的，虎狼环伺的宫中只有这一方小天地可以暂时逃避风浪，她打定主意要揪出幕后的黑影，为刺杀自己付出代价，于是便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再卖个破绽，诱使这人再下一次杀手。
　　青瑛正思考间，只听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青瑛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见是李绩，也不惊讶。自从李绩把她从芷阳湖带回来，他们便再也没见过面，李绩担心她怨恨自己最终还是把她带回倒这座牢笼里，有些患得患失。
　　其实在逃亡的路上青瑛早已想清楚了，她本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却被猎人的手捉进了牢笼，不仅如此，还有不明原因的恶意围绕着她，她不能死，她死了，回纥还要另派一位质子，不知道是哪个哥哥又要做笼中鸟；她也不能生，生在这世上就是原罪，不知做了谁的眼中钉，只是她也不明白自己还要在这半死不活的境地里待到什么时候？
　　经过生死一线的惊险和灵鹫山山上几日的相处，李绩已在心中捅破了自己心中那层窗户纸，他已明白自己对青瑛的心意，只是青瑛一直对自己淡淡的，似是情窦未开，自己的一腔热情总是在托付的一瞬间无声地消散于空气中，他也明白，长安城像一座牢笼，困着这只来自边疆的自由鸟儿，她扑棱着翅膀一次次撞向牢笼，已是遍体鳞伤，自己又是唐朝皇子，以身涉险去救她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难以日日陪伴在她左右护她周全。可是职责所在，他不得不将她带回这座牢笼，也不知道她心底会不会恨自己。
　　可看到青瑛在自己的身影下抬头望向自己，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让他不由得心动，他放下内心的无奈，放缓了声调对青瑛说：“也不知道你这几日如何了？伤势是否大好？”
　　看来他对自己还挺在乎，想到这里，青瑛心里浮上一个念头，她转了转神，笑意妍妍地抬头看向李绩：“原来你这么在乎我，看来我此次遇险并非全是坏事。”
　　李绩何曾见她这么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顿觉春暖花开，也不避嫌，矮身坐在她的床头，接过她手中的空碗放在一旁，柔声道：“我知道你此次是吓坏了，放心，刺客已身份还未查明，但绝不是宫里的人，此刻她已然畏罪自尽，你只要待在这里哪也别去就是安全的。”
　　青瑛问他：“那你觉得会是谁要我死？”
　　李绩也不清楚，只觉得这一团乱麻里裹着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他心里也没底，但嘴上还是安慰青瑛：“不要想太多，父皇自有安排，一定会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的。在此之前我会把我的影卫鹞歌给你用，就守在你的门外，片刻不离。”
　　“只可惜了那个小姑娘。”青瑛没道谢，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哪个小姑娘？”李绩不解。
　　“那个刺客，她同我一般年纪，本与我无冤无仇，却要被逼来杀我，未得手宁可自杀谢罪也不逃走，可见她的主人有多心狠手辣，只可惜了这如花朵一般的小姑娘。”
　　李绩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同情上了要杀自己的人。再看看青瑛的神色如常，不像是在说反话，倒是真的有如此想法，李绩忽觉心头涌起一种酸涩的滋味。他本是天皇贵胄，从不拿人命当回事，也从未想过一个女刺客会有怎样的不得已，在他看来，刺客就是刺客，和一件武器无异，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可在青瑛眼里，那刺客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无辜生命。
　　李绩因自矜身份，很少与女子打交道，所遇的不是同样高贵冷漠的皇族姐妹，便是曲意奉承的臣子之女，没有人教过他关于生命的态度，也没有人会与他这么说话。他的心仿佛被敲开了一道缝，仿佛有什么光芒洒进来，使他觉得有些耀眼，他手足无措起来，也没了刚才推门而入的气势，反倒觉得自己再坐在床上有些别扭，于是站起身来，咳嗽两声掩饰尴尬，环顾了一下左右说道：“你身子必有损伤，我改日寻上好的人参给你补补气血。”
　　不给青瑛拒绝的机会，李绩一拂衣袖，不料带倒了桌上了瓷碗，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了，留下青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略有些仓皇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