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3、第 3 章 暗把流年偷

　　第三章暗把流年偷换

　　转眼青瑛来到长安已有五年，五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异族公主已长成为婷婷少女，面庞褪去稚气，身量也变得轻盈。或许是大唐的风吹进了边疆的沙漠，她眼里的桀骜一点点散去，身上似乎已看不出回纥少女的韵味，倒更像是土生土长的唐朝少女，举手投足间多了平静淡然，再也不会扯着裙子像小兽一般冲撞奔跑，这点让房妈妈很是满意，也托付各位贵妃多带她参加宴会，有意让她成为“皇家改造”的榜样。
　　转眼已到深秋，那天许贵妃邀一众官家小姐去赏牡丹，房妈妈奉了皇后旨意，带青瑛前去，像让她多见识长安的盛世繁华。青瑛也不反驳，让她做什么她做就是了，汉家女子的服饰她也穿得很利索了，这天便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起伴月髻，头上插着金步摇，一步一晃地跟着上了官船，一道去往芷阳湖。
　　官船分两艘，一艘是王公大臣乘坐的负帛号，一艘是满载管家女眷的渼陂号。李绩正在第一艘船上，因是先行出发，便遥遥领先，后面渼陂号上的女眷欢声阵阵，直嚷着让船家再快一些，好追上前面的负帛号，讨个好彩头。唐朝民风开放，男女不设大防，今日又是游春的好日子，没有那么多讲究，因此船家也是你争我赶，使出全身力气来讨这些官家小姐夫人开心。
　　官家夫人们已是出嫁女子，一个个雍容华贵，手执团扇，相熟的就笑闹成一团，官家小姐和皇室宗亲们活泼大方，有些年纪小的忍不住大声为船家加油助威，湖面有风拂过时，不时有浪打向船头，又引得他们惊声尖叫。
　　青瑛坐在船尾，想远离船头吵嚷热闹的人群。她远远看着他们，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天山北坞，宁静的喀纳斯湖。那里的水比中原的清澈得多，湖面上无风无浪，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和族人们也曾在湖边烤鲜美的羊肉，喝香醇的羊奶酒，然后纵情歌唱，跳热情奔放的胡旋舞，姑娘们一朵朵裙裾开成了花，小伙的眼睛亮晶晶地像雪山顶上的星星。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也不知道父汗和母后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也在同样思念着她。
　　还记得她被唐朝使节带走的那一天，父汗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母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王宫里回荡，哥哥们骑着马一直将她送到天山脚下。那天她忍住了悲伤，哭泣意味着软弱，她不要这些汉人看到她的眼泪，她要将这骨肉分离的仇恨记在心中，有朝一日要还给那唐朝的皇帝老儿。
　　青瑛坐在那里出神，殊不知有双眼睛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她，那是唐皇最小的女儿，新城公主李诠。她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异族公主，只觉得她除了皮肤白皙一些，眉目深邃一些之外，其他与汉族人无异。可听说这个异族公主脾气坏得很，刚来大明宫的时候，摔坏了无数茶碗花瓶，可现在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真的是一点都不像啊。
　　船行半途，已经快要追上前船了，负帛号上的王公贵子抛来一朵朵鲜花，引得渼陂号上的女孩们欢声笑语不停，船家也愈发卖力，指挥船夫在桨仓里喊起了号子，船速又提升了不少，浪花一朵接一朵打在船舷上，一些湖水溅上青瑛的脸颊，把她从回忆中唤醒。她将目光投向湖面，余光中感觉一个人影快速地靠近她，直觉让她意识到了一丝危险。青瑛迅速回头，瞳孔骤然收缩——一个身穿粉色宫装的侍女，正状若疯癫地向她冲来，手中一把淬着幽蓝寒光的物件，直刺她的心口！那侍女的眼中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一具被操纵的木偶。
　　青瑛一个回身，堪堪躲过，定睛一看原来是把匕首，那个侍女见一击不中又拧身上前，青瑛见避无可避，只得连连后退，好在她身子轻盈，又善舞蹈，因此动作极快。旁边的管家女眷们已然发现这边情况不妙，欢呼声已被惊叫取代，无人知道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刺杀青瑛，船头不明就里的几位公主和官眷往船尾跑来，但又不敢靠近，只大声向前船呼喊。
　　李绩在负帛号上听到后船一阵嘈杂，和方才莺声欢语的气氛颇为不同，好奇地回头看去，只见渼陂号上女孩们四下奔逃，心知不妙，一定是有什么异常。他呼叫船夫减速，等后船靠近。
　　青瑛与粉衣女子来往七八个回合了，她虽会武功，但毕竟年纪还小，只能仗着腰肢轻软，来回闪躲，左支右绌，已是难以招架，不一会儿就被逼到角落里。那粉衣女子动作太快，青瑛看不清楚她的样貌，只见到她一双眼睛里闪着寒光。青瑛暗暗咬牙，不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她一低头，躲下一刀后，趁那女子回身再攻的间隙，足尖一点，便从船舷上跳了下去。
　　粉衣女子似是不会水，想要跟她一同跳下，又犹豫了一瞬，就趁这档口，青瑛已是潜入水中，不见踪影。粉衣女子懊悔得连连跺脚，失去这次绝佳的机会，再想刺杀青瑛已是不可能。此次任务失败，主子不会放过自己，与其留在船上被人擒住审问，不如自行了断。
　　于是新城公主李诠，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异常失败的刺杀，又目睹了刺客当场自尽的惨烈一幕，多年后回忆起这天还心有余悸。
　　青瑛跳入水中后，仗着水性好，在湖里潜行了一段才冒出头来，此时已离船很远，她远远听到船上人声鼎沸，混乱中好像有人跳下水来，她顾不得再细看，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逃出这里，回天山去。冰冷的湖水也暂时压下了恐惧。是谁？杜月白因妒生恨？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终于容不下她这个眼中钉了？她想起离开回纥前，裴罗哥哥曾忧心忡忡地提醒她：‘长安不比天山，阿斯兰，你要小心那些笑里藏刀的糖和看似无意的风。’如今看来，字字都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