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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长安月·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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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长安月·宫墙柳
五年前……
今日,李绩正同众皇子、公主以及官宦子弟们在大明宫的东配殿里读书。这里是皇家私学,只有十几名学员,臣子中只有宰相杜如晦的孙女杜月白、褚遂良的二公子褚周等五人有资格成为皇子皇女们的伴读。
授业先生是帝师虞世南,虞先生那时已是耄耋老人,精神不济,正在学堂之上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下边的学子们不敢放肆打闹,怕惊醒先生,只是窃窃私语,不时低声笑闹一番。
众人中杜月白虽然年方十四,已是生得温婉秀气,皇子们多爱围着她说话。她也自矜身份,只同最受皇上疼爱的李绩坐在一处。李绩只比她年长一岁,虽聪明绝顶,却对课业兴趣缺缺,两人头碰着头说着昨天朝堂上的趣闻。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宫中最受皇后器重的房妈妈领着一众宫女鱼贯进来,手上牵着一个瘦弱的圆脸蛋尖下巴小姑娘,看似还未及笄。她穿着簇新的衣裙,但仿佛很不适应新衣,不停扭动,还拽着领口拉扯,一脸桀骜不驯的表情。
众宫女站定,房妈妈向着虞世南开口了:“虞先生,老奴受皇后之托,把回纥的阿斯兰公主送来此处,望先生倾力教导,用我泱泱中华文化去其野性,更其筋骨,一心向善,忠于我皇。”
虞世南揉揉惺忪的睡眼,应承下来。阿斯兰只站在那一动未动,也不行礼,甚至都不正眼看虞世南。台下一众皇子皇女都好奇回纥公主长的什么样,心思早不在读书上了,都睁大眼睛注视着阿斯兰。李绩坐在第一排,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外族公主,阿斯兰感受到台下无数道好奇、审视,甚至轻蔑的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身上。她本能地竖起杏眼,恶狠狠地一一回瞪过去,像极了天山雪狼被围困时亮出的獠牙。李绩从未见过汉族女子有这般生动的愤怒,只觉得新奇有趣。
阿斯兰眼风扫到他,见他嬉皮笑脸,好像在嘲笑自己,便集中火力只瞪着他一人,眉毛拧成了剑,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李绩从没见过哪个汉族女子有这样生动的愤怒,更觉得她与众不同地漂亮。
见阿斯兰不发一言,也不向自己行礼,虞世南并未介意,只是将阿斯兰指到右后方一张空桌处,心想一位外族公主,坐在此处也不打眼。谁料前排却传来一个声音:“虞先生,公主初到中原,不熟悉汉文,不如让她坐在我旁边,我也好照拂她,用皇家天恩感化于她。”虞世南往前一看,正是四皇子李绩,李绩此刻已对着坐在他旁边的杜月白说:“杜大小姐,麻烦你轻移贵体。”杜月白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一跺脚走了。
虞世南捻了捻胡须,此事虽不合常规,但皇子开口,理由也说得过去,他没必要违拗,因此便安排阿斯兰在前排坐下。
阿斯兰并不领情,反而一坐下就狠狠瞪了李绩一眼,瞪完了便不再看他,只目视前方,谁也不理,后面虞先生讲的四书五经也不知道进她耳朵里了没有。
李绩也走神了,只顾着偷偷看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鼻子眼睛无一处不可爱,嘴唇如一朵玫瑰花一般,不点而朱,肤色雪白,闪着冷光,跟汉族女子的柔和肤色不同,简直如皑皑白雪一般。李绩出神地看了一堂课,待课业结束,便有宫女要将阿斯兰带走,阿斯兰不情不愿地摔下毛笔,站起身时又差点被裙裾绊倒,于是她用力一扯,差点把裙子撕坏。
她真的很讨厌汉族的衣裙,李绩暗暗地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够适应。
再过几日,阿斯兰依旧日日都来上课,也依旧一言不发。李绩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不知她听不听得懂汉语。其实阿斯兰自幼跟着父汗与中原人打交道,对汉语很是熟悉,除了不会写汉字,其他已与汉族人无异,她只是不愿意理这些唐朝的王公贵族们,觉得他们虚伪狠毒,是害得她背井离乡、远离父母亲人的罪魁祸首。
李绩已打听清楚她的由来了,回纥的毗伽可汗只有这么一位独生女,被唐皇强令送到长安为质子,又因为回纥目前实力强劲,不得不待为上宾,同时唐皇也想用汉族文化熏陶公主,让她对大唐产生亲近之意。
只可惜这位公主已年近十三,早已对故乡有了深深眷恋之情,又是汗王独女,自小备受宠爱,如掌上明珠一般。回纥本就不尊汉族礼仪,民风淳朴奔放,阿斯兰更是娇蛮任性,乍入长安,不适应风土人情,她日夜哭闹,想要回天山,被宫中管教宫女暗暗使了厉害,吃了好几次亏。她见抗争无用,便索性不再说话,有任何安排她只乖乖顺从,但实则内心痛苦不堪,她将这痛苦变成怒火,打定主意,谁若是来惹她,她就是拼得鱼死网破,也要让对方对这痛苦感同身受。
那一边,杜月白生了几天气也没用,见李绩根本不去哄她,还是放低身段去找李绩没话找话聊。她知道祖父有意让她嫁入皇家,与其让祖父和皇上安排,不如自己主动选择,选就要选这位最得宠、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嫡子。她看出李绩对这个外族的野蛮公主有了兴趣,因此这几日更加殷勤地围着李绩,想夺得一点注意力。可李绩的心思全在阿斯兰身上。
那天唐皇给阿斯兰赐了汉名,叫青瑛,因外族姓氏古怪,便没给她赐姓。自此李绩便青瑛青瑛地唤她,她也不理,李绩时不常地送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看也不看,只扔在一边,李绩也不以为意。有一次他托定北将军宋虹行带回一把冬布拉,琴柄上镶着绿色的松石,李绩将这把冬布拉轻轻放到青瑛的桌上时惊喜地看到,青瑛终于不再面无表情,她脸上的坚冰似被打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把黯淡普通的胡琴,仿佛看到无价珍宝,她将冬布拉紧紧抱在怀里,紧闭双眼,仍挡不住热泪滚滚而下。那是她第一次收下了他的礼物。这是个好的开始,李绩暗想,此后便经常送她一些来自回纥的礼物,她仍不说话,但每次都视若珍宝地带回去。
直到有一天,皇后王氏听说这位公主还有不少回纥旧物,摆在房间各处,将屋子布置的如故族旧居一般,担心她心怀故乡,无法融入中华,便叫侍女们趁她去私学读书时,将房间里所有回纥物品搜□□净,一把火烧了。
待青瑛回房后,看到如此景象,心碎神伤,大病了一场,从此更加沉默不语。所幸那把冬布拉被她珍之重之,夜夜弹奏,锁在箱笼里没有被搜走。但从那之后,她也不再弹奏冬布拉,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拿出来把玩一番。
待她大病初愈回到学堂。李绩已听说了她的遭遇,可王皇后是他生母,他总不好说自己母亲的不是,只心疼地看到青瑛眼里的锐气已然消散,变得淡然平静,他多希望她仍如来时一般,能怒气冲冲,生机勃勃,像只生命力满满的小兽,也不愿见她如今日这般,整日恹恹的,毫无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