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1、第 1 章 失而复得

　　第一章失而复得
　　贞观十二年，四川雅安灵鹫山。
　　是夜，青山笼罩在云雾之中，看不清轮廓，不时有闪电撕裂夜空。
　　吱呀一声，慈云寺的大门打开，门外是倾盆大雨如泄如注，院内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四皇子李绩负手立在佛像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仰头凝视着满殿神佛，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在他眼中却都成了漠然的看客。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灼烧，几乎要冲破喉咙，质问这天道为何对她如此不公。然而，所有的愤懑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甸甸地坠入心底。
　　顷刻，他又低眉敛目，轻叹一口气，终究还是要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
　　侍卫们已经鱼贯而回，为首一个拂去衣袖上的雨水，恭敬地向李绩贴耳禀报着些什么，说完便低头垂手立于一旁。只见他的主子神色为之一振，眼光中透露出不可思议的欢欣，急忙开口道：“还不快将她迎进来！”
　　侍卫长叫上官鹏，是定北将军上官从喜的小公子，也是被父亲耳提面命地传授过十几年的官场机宜，是个惯会察言观色之人，他当然知道主子对这位姑娘着紧，早就安排妥当，丝毫不敢怠慢，此时一挥手，只见侍卫从马车上扶下一位白衣女子。她浑身湿透，怀中却紧紧抱着一把冬不拉，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上官鹏递上纸伞，她却恍若未闻，径直推开，一步踏入倾盆大雨中。雨水瞬间将她浇得透湿，她却毫不在意，脚步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在这凄冷的雨夜里，竟有一种破碎而决绝的美感。
　　待她走上大殿的台阶，李绩早已按捺不住，顾不得自矜身份，三步并作两步赶出门外，也顾不得雨水瞬间将常服浇得湿透，一把将女子揽入怀中，触手只觉得冰凉一片。那女子倒神色如常，只是把冬布拉抱得更紧。皇子将她迎进殿内，扶她在一旁坐下，见她不肯放下冬布拉，又见她神色不悲不喜，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得轻声问她：“这一路如何？他们是在哪找到的你？”女子并不看他，目光也不知落在何处，只说道：“我累了。”皇子见她确有疲态，小心地用手去探她额头，触手一片火热，惊觉她的病势怕是沉重了。可此刻身处荒山，他又从不带女侍，只有一帮侍卫武夫，就连侍医也是专治刀剑伤的，绝少给女性问诊疗病，恐怕不能对症下药。
　　他只得叫来上官鹏，让他出门去寻附近的村野医生，又叫来侍卫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女子衣物，屏退众人，将满殿烛火尽数熄灭，只留油灯一盏，以确保她的身影不会映在窗上。他轻柔地脱去她湿透的衣物，给她换上新衣。
　　女子这才垂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眼中并无轻薄之意，准备的衣物也是素简轻柔的，这才任他笨拙地为她套上衣物。湿漉的头发也被他挽起，正用吸水的麻布轻轻擦拭。深秋的天气已将寒气刻入肌肤，甫一换上干燥新衣，她稍觉舒适。这一路逃避追杀，终于被他先找到，心弦一松，她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四皇子见她脸色发白，赶紧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只觉得怀抱中的人柔若无骨，双目微闭，樱口不复记忆中的红润，有些微微轻喘。他叹了口气，低沉着声音唤她：“青瑛…”
　　青瑛已然听不真切，只感觉他在耳旁不时低语，等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自己躺在塌上，身边是一个红脸膛的丫头，穿着布衣，正在床脚忙活着什么，见她醒来，欢喜得跳了起来，将手上的活计放到一旁，便跑出去唤人。
　　不久，李绩便带着一群人蜂拥而至，他拉过昨晚寻来的村医，让再给她把把脉，又吩咐人将煎好的汤药端上来，一口一口喂给她。青瑛只觉得被一群人围着又吵闹又烦闷。她皱起眉头，不看他们，但仍能感到数道好奇的目光围着她周身打转，想要端详四皇子不远千里苦苦寻找的人儿究竟是有几条眉毛几张嘴巴。
　　李绩还在和村医商量她的病情，村医姓宋，已经满头白发，可怜昨晚被上官鹏从炕头揪起，不明就里，一头雾水地被带到这里，看到寺庙里那么多明晃晃的刀戈，差点吓得瘫软，直到被告知要替一个年轻公子诊治下属，方定下心神。
　　昨晚这位姑娘病势反复，高热不退，是眼前这位公子衣不解带地伺候着，认真听着她的呓语，再柔声回答安抚，不停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盖好她扯乱的被褥，今早起来，这姑娘已经发透了汗，脸上终于能见到血色了。
　　站在旁边红脸膛的姑娘叫宋秋云，是村医的闺女，昨晚上官鹏见她年纪和青瑛相仿，便将她同父亲一起带回，方便照顾青瑛。秋云年方十六，生得一张平凡脸蛋，只一双眼睛极有神采，是灵鹫山上天地灵气滋养的山野姑娘，平日里父母对她无甚要求，只让她跟着父亲去山上采采草药，于是略通些医理。
　　此刻她见青瑛醒了，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她，只见榻上的姑娘肤色苍白，身形瘦弱，额头上隐约可见血管，整个人仿佛瓷娃娃一般。然而此刻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忍耐什么烦躁的情绪，睫毛的阴影密密地投在脸上，像鸦羽一般。秋云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子都忍不住动心了，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又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过了一会人群还未散去，秋云见青瑛已是不耐至极，便悄悄走到皇子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李绩贵为皇子，在宫中何曾有宫女敢随意触碰他，因此颇觉诧异，回头一看，是伺候青瑛的那个医者之女，方才收起怒意，淡淡问她什么事。
　　秋云哪懂这么多宫里规矩，只觉得这个公子盛气凌人地拿眼风扫了自己，顿时觉得矮了三分，可转念一想，她也没什么可惧的，因此又壮起胆子说：“那位姑娘病势刚刚好转，需要静养神气，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聒噪，反而不利于她康复。”
　　话音未落，周遭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敢用“聒噪”二字形容皇子，真的是不要命了。没想到李绩倒觉得这个乡野丫头憨直可爱，又肯为青瑛着想，因此倒不以为意，反觉她说的有道理，挥退众人后，总算还小小斗室一方清净。
　　李绩走近塌前，仔细看青瑛脸色，果然有所缓和，他也不避嫌，往榻上一坐，便问：“为什么嫌烦也不说？”青瑛缓缓开口：“我不想让他们听我说话。”
　　秋云在一旁，第一次听到青瑛说话，只觉得这位姑娘嗓音柔美，又如溪水撞石般泠泠生出冷意。再看看她弱柳扶风一般楚楚可怜，手指根根如春葱一般捧着一只白玉茶杯，顿时想把自己粗壮的手指往袖子里藏。
　　那边青瑛已经喝完一盏茶，把茶杯往李绩手中一塞，李绩也熟门熟路地接过来，再从怀里掏出丝帕帮她擦嘴，擦完了再往怀里一掖，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正如他们小时候相处时一样，纵然五年过去了，照顾她、纵容她的习惯仍未改变，仿佛已刻入骨髓，难以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