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10、第 10 章 那日灯火阑

　　第十章那日灯火阑珊处

　　愉快的下午随着夕阳西落到达了尾声，天光一寸寸暗了下去，街市上也次第亮起点点灯火，青瑛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李绩将她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彩看得分明，一种混合着心疼与冲动的情绪攫住了他。他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许诺：“青瑛，信我。等将来有一天，等我真正能主宰自己命运的那一天……我定将这长安城的枷锁为你打开，还你真正的自由。” 青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眼里充满期冀，可转念一想，即使有朝一日他登基称皇，还能记得今日承诺吗？汉人的承诺可信吗？且不说他能否给自己自由，即使给了，那也是恩赐一般，可明明自由本就应该属于她啊。
　　青瑛心里千回百转，李绩却并未参透，他还沉浸在心疼和不舍中，既心疼青瑛的不快乐，可一想到她有朝一日要回到天山，可能从此不会再踏足中原，又深深不舍。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了大明宫。
　　一位皇子，带着回纥质子从东宫门出走，消失了足足两个时辰，消息传到王皇后耳中，她震怒不已，又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儿子蒙上污点，只得悄悄派出十几名金吾军以采买为由到街市上秘密搜索。
　　自打他二人进宫门的那一刻，就有太监密报给王皇后，她赶到李绩寝宫门口，眼见他带着青瑛悠悠然回来，眼中仿佛要喷出火一般，直直地盯着青瑛的脸。
　　青瑛还是面不改色，李绩在心里叹息一声，趋前鞠躬施礼，口中尊一声：“母后。”王皇后轻哼一声，不愿在青瑛面前上演母子不和，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你随我来。”李绩转身对青瑛说：“你先回采蕤轩，我改日再来看你。”
　　见儿子对青瑛如此关心，王皇后心中有如火焚，她怎么也想不到，一项眼高于顶的李绩，就连对她这个母后都不甚亲厚，怎么会对这个异族的野丫头另眼相待。
　　母子二人一踏入太和殿门，王皇后就拉下脸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李绩看在心里，只暗暗觉得好笑，书上说自古婆媳是冤家，母亲看不上自己心爱的姑娘也是常理之中。
　　王皇后见自己儿子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悲从中来，天下的女子他都可以喜欢，怎么偏偏喜欢的是这位冤家！青瑛实在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二人再有任何瓜葛。
　　下定决心，王皇后沉着声音对李绩说：“为娘一直认为你是个温良循礼的孩子，今日为何不顾宫规？让你父皇得知，岂能不多想？今日之事幸亏我替你遮了下来，日后不许再犯，也不许再和那丫头接近，明日我便告诉你父皇，再不许青瑛去私学。”
　　李绩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母亲虽然对外人严苛，但对他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甚至近似于溺爱，从未拂逆过他的心意。他本以为这次母亲也会如往常般对他无可奈何，最多责备几句，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强烈，甚至不让自己再见青瑛。李绩一时接受不了，愣在原地，想与母亲争辩，但又直觉此时并不是争辩的好时机，他未发一言，只行了一礼遍告退了。
　　王皇后训斥了儿子，自己心里也五味杂陈，从小便捧在掌心的独子，也是贵胄的天之骄子，太子的有力人选，何曾听过这样的重话。可今日他实在是过分了，竟带着这蛮族妖女私自出宫两个多时辰，且不说宫内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紧盯着他们母子，单说这青瑛的质子身份，万一被她跑了，或者走丢了，不知会有多少人抚掌大快。走向皇位的路哪容得半点闪失？这孩子也太不知轻重了。
　　李绩这边回了寝宫，由宫女伺候洗罢，换上了天青色的常服，躺在床上辗转，回味着这一下午的景况：青瑛坐在窗前的身姿，青瑛说了什么，青瑛怎么笑的，初上的华灯映在青瑛的眼中竟是如此好看……相处时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下午的两个时辰实在是漫长，漫长到怎么回想都记不太全，又如此短暂，仿佛存在，又仿佛梦幻。
　　青瑛在葳蕤轩内，还未梳洗，静静坐在桌前，抄写着经书，仿佛为了平息心中的波澜。她原本只是为了利用李绩，达到搅乱中宫的作用，让代表各方利益的牛鬼蛇神看到契机，才能从幕后跳到台前，各显神通。可是今天下午的相处那么温馨恰然，她分不清自己是逢场作戏，还是真的对李绩动心了。
　　手中的笔落下，写出的却是李绩的名字，青瑛端详着这两个字，仿佛透过名字看到了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他虽然纨绔，虽然霸道，但从未欺负过自己，今天甚至还承诺自己如有一天拥有权力，会让自己回家乡，回到父母亲人的身边，这承诺像一道亮光，点亮了她如今沉闷黯淡的生活，让她有了盼头，即使明知希望渺茫，但万一呢，万一他说的是真心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