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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否认的惯性 ...

  •   雨后的校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卢子玉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着,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
      脚踝已经完全好了,只剩下偶尔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像某种顽固的记忆。手掌的擦伤结的痂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很薄,一碰就疼。
      “子玉!等等我!”
      马馨宜追上来,今天她的造型格外夸张——头发扎成两个高高的双马尾,每个马尾上都绑了至少十个彩色发圈,随着跑动像两只疯狂的彩色水母。
      “你昨天怎么没来文学社?”马馨宜喘着气问,“柴菁菁等了你一节课呢!”
      “有点事。”卢子玉简短地回答,继续往前走。
      “有事?什么事能比文学社重要?”马馨宜绕到她前面,倒退着走,“该不会……是去见李奥吧?我听说他昨天也没来训练!”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卢子玉停下脚步,看着马馨宜因为好奇而发亮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种对解释、对伪装、对维持表面平静的彻底厌倦。
      “馨宜,”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马馨宜愣住了,夸张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哦……好吧。”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篮球场时,卢子玉的余光瞥见一群穿着13班球衣的男生正在热身。李奥不在其中,倒是看见了赵明乐——他刚投进一个三分,周围几个女生立刻发出夸张的欢呼。
      其中欢呼最大声的,是柴菁菁。
      她今天穿了件改良版的校服外套,下摆裁短,露出纤细的腰线,长发烫成了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淡棕色的光泽。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白毛巾,眼睛死死盯着赵明乐,像猎豹盯着自己的猎物。
      “菁菁!”马馨宜挥手打招呼。
      柴菁菁转过头,看见她们,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因为赵明乐根本没注意到这边,正和队友击掌庆祝。
      “你们来啦。”柴菁菁走过来,但目光还黏在篮球场上,“看见没?明乐刚才那个三分!弧度多完美!姿势多标准!”
      “看见了看见了,”马馨宜附和,“不过你至于这么激动吗?不就是个投篮……”
      “什么叫‘不就是个投篮’!”柴菁菁猛地转回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家大事,“那是赵明乐这周进的第二十三个三分!我数着呢!而且今天这个特别不一样,你看他起跳的高度,手腕的弧度——”
      “菁菁,”卢子玉打断她,“你上周说有事找我?”
      “啊对!”柴菁菁终于把注意力从篮球场拉回来,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是关于……嗯,怎么说呢,关于如何优雅而不失热情地表达喜欢。”
      卢子玉和马馨宜对视一眼。
      “你直接说你想追赵明乐不就行了?”马馨宜翻了个白眼。
      “那不一样!”柴菁菁的脸微微泛红,“‘追’这个字太粗鲁了。我是要……要让他感受到我的欣赏,然后自然而然地被我吸引。”
      “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卢子玉问。
      “因为你是我们年级最冷静、最理性、最会分析的人!”柴菁菁抓住她的手臂,“我想请你帮我分析一下,赵明乐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或者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注意到我——不是那种普通的注意到,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注意到。”
      卢子玉看着柴菁菁认真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这种光芒她曾经在自己眼里见过——高一开学典礼上,她第一次看见李奥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时,大概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帮不了你。”卢子玉说,“我不了解赵明乐。”
      “但你可以观察啊!”柴菁菁不放弃,“就像你观察那些历史事件一样,分析数据,总结规律。你看,我已经收集了一些资料——”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革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信息:
      赵明乐,身高178cm,体重65kg,生日5月21日(金牛座)
      喜欢的颜色:蓝色、黑色
      常去的食堂窗口:三号窗口(阿姨会多给肉)
      放学后习惯:先去打球,然后去小卖部买冰可乐
      周一下午会去图书馆看体育杂志
      讨厌的食物:茄子(绝对不要点)
      卢子玉看着这些记录,忽然想起马馨宜那个“李奥观察日记”。原来在她们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对方变成一组数据,一个研究对象。
      “你看,这些都是基本信息。”柴菁菁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行为模式分析。比如他发现有人看他打球时,如果那个人是他不认识的,他会假装没看见;如果是认识的但不熟的,他会点个头;如果是朋友,他会挥手;如果是……”
      “如果是你呢?”马馨宜好奇地问。
      柴菁菁的表情黯淡下来:“如果是……他会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空气安静了几秒。篮球场上传来欢呼声,赵明乐又进了一个球。
      “所以你看,”柴菁菁合上笔记本,声音低了下来,“我需要策略。我不能一直这样,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我要让他看见我,真正地看见我。”
      卢子玉看着柴菁菁眼里的渴望和焦虑,忽然明白了什么。柴菁菁对她的求助,不是因为真的相信她能帮上忙,而是因为——需要找个人诉说这份无法安放的感情。
      就像她自己,只能把一切写进日记里。
      “我没有答案给你。”卢子玉最终说,“但是……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他,也许可以试试直接告诉他。”
      “直接告诉?”柴菁菁睁大眼睛,“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至少你试过了。”卢子玉看向篮球场,赵明乐正在擦汗,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总比一直猜测,一直等待要好。”
      这话是说给柴菁菁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柴菁菁沉默了。她看着球场上的赵明乐,眼神复杂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计算。
      “也许你说得对。”她最终喃喃道,“也许我真的该……”
      话没说完,篮球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女生围了上去,为首的那个卢子玉认识——林漾。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套装,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长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精致的法式刘海。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径直走向赵明乐。
      “明乐,打得不错啊。”林漾的声音甜得发腻,“喝点水?”
      赵明乐愣了一下,接过饮料:“谢谢林漾姐。”
      “客气什么。”林漾笑着,眼睛却扫向场边,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卢子玉的目光。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踮起脚,用毛巾帮赵明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赵明乐整个人都僵住了。场边的男生们开始起哄,几个女生则露出复杂的表情。
      柴菁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什么意思……”马馨宜小声说,“林漾不是喜欢李奥吗?”

      “她谁都不喜欢。”卢子玉平静地说,“她只是享受被人关注的感觉。”
      这是卢子玉观察林漾一个月的结果
      而现在,林漾看向她的那个眼神,明显是在说:看,我在你面前,撩你朋友喜欢的男生。你能怎样?
      幼稚。但有效。
      因为柴菁菁的眼睛已经红了。
      “我……我先走了。”柴菁菁转身就跑,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菁菁!”马馨宜想追,但柴菁菁跑得太快,转眼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卢子玉站在原地,看着篮球场上的林漾。林漾正对赵明乐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然后,林漾转过头,对卢子玉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很漂亮,也很残忍。
      ……
      卢子玉课后找到柴菁菁。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她听见自己说,“也许可以再坚持一下。”
      柴菁菁转过头,眼神诧异:“你居然会劝人坚持?我以为你会说‘及时止损才是明智的选择’。”
      “理论上确实如此。”卢子玉承认,“但感情不是理论。”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柴菁菁听清了,她看着卢子玉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生,心里可能藏着比她更深的汹涌。
      “那你呢?”柴菁菁问,“你对李奥……”
      “我对他没有特别的感觉。”卢子玉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同学。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否认。又一次否认。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柴菁菁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戳穿:“好吧。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记得告诉我。我们……可以互相打气。”
      互相打气。这个词很温暖,但卢子玉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心情,只能自己消化。
      教室外的喧嚣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林漾站在那儿,身边围着几个女生,正在说笑。看见卢子玉,她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哟,这不是卢子玉吗?”林漾的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又考了第一?真厉害呀。”
      卢子玉点头,准备扭头离开。
      “对了,你知道吗?李奥这周要参加物理竞赛的补考。”林漾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如果他再考不好,就要被踢出竞赛队了。真可怜,对吧?”
      卢子玉停了下来。她背对着林漾,手指在身侧收紧。
      “不过我会帮他的。”林漾走到她面前,笑容灿烂,“周末我要去他家帮他补习。他妈妈亲自邀请我的哦。”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卢子玉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林漾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里,满是得意和挑衅。
      “那很好。”卢子玉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林漾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卢子玉会是这种反应。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她忍不住问。
      “在意什么?”卢子玉反问,“在意你帮他补习?还是在意你去他家?”
      她顿了顿,继续说:“林漾,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生气,应该找些更有效的方法。比如,告诉他我喜欢他——虽然这是个谎言,但至少会让他困扰一阵子。”
      说完,她绕过林漾,朝教室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拔,像一株不会被风吹倒的竹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段话说得有多艰难。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林漾说“去他家”时,心里那阵尖锐的疼痛。
      但她习惯了。习惯用理智压抑感情,习惯用否认掩盖真实,习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卢子玉。
      周五放学后,卢子玉留在教室做值日。马馨宜早就溜了,说是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擦黑板的声音。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像细微的尘埃。
      擦到一半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卢子玉转过头,看见李奥站在门口。他穿着便服,深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
      “有事吗?”卢子玉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候陌生人。
      李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
      “我来还书。”他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时间简史》,放在讲台上,“早就该还了,一直忘了。”
      卢子玉点点头,继续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讲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你……”李奥犹豫了一下,“听说你又考了第一。恭喜。”
      “谢谢。”卢子玉没有回头。
      这两句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勉强寒暄。空气变得尴尬而沉重。
      “卢子玉,”李奥终于说,“我们能谈谈吗?关于……之前的事。”
      黑板擦在卢子玉手里停住了。她看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公式,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夕阳下变得模糊。
      “之前什么事?”她问。
      “赌约的事。所有的事。”李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搞砸了。我知道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我想道歉。”
      卢子玉转过身,靠在讲台上。粉笔灰沾在她的袖口,白色的斑点,像雪,像泪痕。
      “你不需要道歉。”她说,“赌约是你和朋友的事,和我无关。楼梯间……只是同学之间的正常表现。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又是否认。彻底而坚决的否认。
      李奥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在解读一道难解的题。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可是我觉得有。”他说,“我觉得我伤害了你。用赌约,用那些轻率的话,用……所有的一切。”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卢子玉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
      “你没有伤害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我不在乎。不在乎赌约,不在乎你说的话,不在乎……你。”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但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李奥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没料到她能说得这么……决绝。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些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真的。”卢子玉点头,拿起书包,“我要锁门了。你还有事吗?”
      逐客令下得明确而冰冷。李奥站在原地,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把黑板擦放回原位,看着她检查窗户是否关好。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从容,那么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卢子玉,”在她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的手掌很热,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卢子玉几乎要颤抖。但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在乎你,李奥。从来都不。”
      说这话时,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几乎要冲出胸腔。但她控制得很好,连呼吸都没有乱。
      李奥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寻找谎言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他慢慢松开了手。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的夕阳里拉得很长。卢子玉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关上门,锁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卢子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
      她写道:
      10月24日,晴。
      他来还书,说想道歉。
      我说我不在乎。
      说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流利。
      现在连自己都快信了。
      合上日记本时,一滴眼泪掉在封面上,迅速被纸张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痕。
      她没有擦,任由它慢慢干透。
      窗外,夕阳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天空被染成深紫色。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青春而鲜活。
      卢子玉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抱着日记本,像抱着一块冰。
      冷,但至少安全。
      ……
      周末的市图书馆,卢子玉在历史区找资料时,遇见了杨宇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眉头紧锁。
      “遇到难题了?”卢子玉在他对面坐下。
      杨宇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是你啊。嗯,这道题有点麻烦。”
      他把书推过来,卢子玉看了一眼。是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确实复杂。
      他把书推过来,卢子玉看了一眼。是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确实复杂。
      “这里,”她指着一个步骤,“你忽略了线圈的自感。考虑进去的话,方程要改写。”
      杨宇晨盯着她指的地方看了几秒,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开始埋头计算,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卢子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一他们做同桌时,也是这样一起解题。那时的杨宇晨还会在她解出难题时,笑着说“不愧是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解出来了!”杨宇晨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发现卢子玉在看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谢谢。”
      “不客气。”卢子玉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旋转,像一场缓慢的舞蹈。
      “李奥的竞赛资格,”杨宇晨忽然说,“过了。”
      卢子玉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是吗。那很好。”
      “林漾确实帮了他。”杨宇晨继续说,语气有些复杂,“周末在他家待了两天,据说他妈妈很喜欢她。”
      书页在卢子玉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盯着书上的文字,那些汉字突然变得陌生,失去了意义。
      “那很好。”她重复了一遍,“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杨宇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卢子玉,你这样不累吗?”
      “什么?”
      “假装不在乎。”杨宇晨的声音很轻,“骗别人可以,骗自己……不难受吗?”
      图书馆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时钟的滴答声。一滴,一滴,像心跳,像倒计时。
      卢子玉合上书,抬起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杨宇晨直视她的眼睛,“你喜欢李奥,从高一就喜欢。但你不承认,用各种理由否认,用冷静理智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刺破了卢子玉精心维持的所有伪装。她感到一阵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你误会了。”她说,“我对李奥没有那种感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为什么每次有人提到他,你的反应都不一样?”杨宇晨追问,“为什么你会知道他不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时候会去哪里?为什么他受伤的时候,你的笔记本上会写满他的名字?”
      卢子玉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没想到杨宇晨观察得这么仔细,没想到自己的伪装这么容易被看穿。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也是这样。”杨宇晨苦笑,“因为我也是这样看着你,记着你的喜好,观察你的习惯。所以我知道,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风大了些,几片叶子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卢子玉握紧双手,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抖,“那又怎样?喜欢不代表要在一起,也不代表要承认。有些感情,放在心里就好。”
      “可是这样你不痛苦吗?”杨宇晨问,“看着他被别人围绕,看着他可能喜欢上别人,看着他……离你越来越远。”
      痛苦。当然痛苦。但承认了就不痛苦了吗?承认了,赌约就会消失吗?承认了,李奥就会喜欢她吗?
      不会。一切都不会改变。只会让她变得更脆弱,更可笑。
      “我不痛苦。”卢子玉站起来,收拾东西,“因为我不在乎。杨宇晨,谢谢你的关心,但你真的误会了。”
      她又开始了。否认,逃避,用冷静武装自己。这套流程太熟悉,几乎成了本能。
      杨宇晨看着她匆忙收拾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为卢子玉,也为自己。
      “卢子玉,”在她离开前,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否认了,记得……可以找人说说话。不一定是我,可以是马馨宜,可以是柴菁菁,可以是任何人。别一个人撑着。”
      卢子玉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抱着书,快步走出阅览区,走出图书馆,走进十月的风里。
      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填满肺部,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关于下周运动会的安排。往下翻,看见李奥在13班的群里发了一条:“资格保住了,谢谢大家关心。”
      下面一排恭喜的表情。林漾回复:“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呀~继续加油!”
      那个波浪号刺眼得让卢子玉想闭上眼睛。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蓝,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走到公交站时,她看见柴菁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戴着耳机,望着车流发呆。
      “菁菁?”卢子玉走过去。
      柴菁菁抬起头,摘下耳机,眼睛有些红:“子玉啊。你也等车?”
      “嗯。”卢子玉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柴菁菁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就是……今天在街上看见赵明乐了。他和林漾在一起,在买奶茶。”
      卢子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也许只是偶遇。”她说。
      “不是偶遇。”柴菁菁摇头,“林漾挽着他的胳膊。虽然他只让她挽了三秒就挣开了,但……她挽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卢子玉心上。她想起李奥,想起林漾说的“周末去他家”,想起那些可能发生的、她不敢想象的画面。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能怎么办?”柴菁菁把脸埋进掌心,“放弃呗。不然还能怎样?继续追着他不放,让他更烦我?”
      卢子玉没有说话。她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那些车灯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流动河流。
      所以宁愿否认,宁愿假装,宁愿在无人的夜里,对着日记本倾诉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心情。
      公交车来了。柴菁菁站起身,对卢子玉挥挥手:“我车来了,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卢子玉看着她上车,看着公交车驶远,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又一辆公交车进站。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梦。

      她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日记,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写下:

      10月26日,阴。
      杨宇晨说我一直在否认。
      他说得对。
      我在否认喜欢李奥,
      在否认会因为他而难过,
      在否认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
      但否认有什么用呢?
      事实不会因为否认而改变。
      他依旧耀眼,
      我依旧平凡。
      他依旧被众人围绕,
      我依旧在角落里看着。
      这样就好。
      车窗上倒映出她的脸,平静,苍白,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悲伤。
      公交车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闪烁的霓虹,驶向家的方向。卢子玉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允许自己想象——如果她承认了会怎样?如果她告诉李奥“我喜欢你三年了”会怎样?如果她不再否认,不再伪装,会怎样?
      但想象只持续了三秒。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光亮明明灭灭,像遥远的星星。
      还是否认吧。至少安全。至少……不会失去最后一点尊严。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小区,走进电梯,走进那个熟悉而安静的家。
      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悄悄塌陷了一角。
      但没关系。她会用更多的否认,更多的理智,更多的伪装,把那处塌陷填平。
      直到连自己都相信,那些喜欢,那些在意,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从未存在过。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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