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否认》加点盐好吗

2、走廊与目光的游戏

　　高二教学楼的清晨如同一台精密机器开始预热。一到四楼的物理类组合，教室里早早传出了化学方程式与物理公式的讨论声；五到六楼的历史类组合，空气里飘荡着政治术语的碎片与历史的沉沦。
　　卢子玉在23班后门停顿片刻，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才走进教室。她的座位在中间第二排——靠前引人注目，是观察整个教室的最佳位置。
　　“子玉！这里这里！”
　　马馨宜的声音如同她的粉色书包一样显眼。她坐在卢子玉前面，今天扎了两个夸张的丸子头，发绳上是亮晶晶的小星星。看到卢子玉走近，她迫不及待地倾身过来，声音压得不够低：
　　“重磅消息！我听说李奥他们班今天早上都在传那个赌约！连他们班主任都隐约听说了！”
　　卢子玉放书包的动作没有停顿，拉开拉链，按顺序取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笔记本、三支颜色不同的笔——黑色用于常规笔记，红色标注重点，蓝色写个人思考。
　　“馨宜”她平静地说，“声音可以再小百分之三十。”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音量！”马馨宜非但没有降低音量，反而更激动了，“重点是赌约！赌约！三个月！现在整个高二都在关注这件事，我敢打赌今天课间就会有其他班的女生来我们班门口‘路过’！”
　　第一，”卢子玉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赌约是李奥和他朋友之间的事。第二，无论多少人关注，事实不会改变。第三，《滕王阁序》第二段要求背诵，你背熟了吗？”
　　马馨宜被这意料之中的冷静反应噎住，悻悻地拿出自己的课本：“你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泰山不会崩。”卢子玉说，“那是地壳运动的夸张修辞
　　早读铃响起，教室里逐渐充满朗读声。卢子玉跟读课文，但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她的余光瞥向窗外——走廊上偶尔有学生经过，大多是理科班级的，穿着同样的蓝色校服，却因为不同的班级而有着微妙不同的气质。
　　今天早上，经过23班窗外的理科学生似乎格外多。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二十五分钟的大课间。卢子玉通常会用这段时间去教师办公室问问题，或者留在座位上整理笔记。但今天，马馨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陪我去小卖部！我要买新出的蜜桃乌龙茶！”
　　“你的水杯里有水。”卢子玉指了指马馨宜桌上的保温杯。
　　“那是水，这是饮料，不一样！”马馨宜已经站起身，力气大得惊人，“走嘛走嘛，听说小卖部今天进了新品，去晚了就没了！”
　　卢子玉叹了口气。和马馨宜讲逻辑常常是徒劳的，这是她一年同桌生涯中学到的重要经验。她合上刚打开的错题本，站起身。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学生。大课间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各班级的学生混杂在一起，聊天声、笑声、打闹声在走廊里形成嗡嗡的背景音。马馨宜挽着卢子玉的手臂，走得很快，眼睛却在四处张望。
　　她们从东侧楼梯下楼，需要经过13班门口。
　　卢子玉的脚步在接近13班时几不可察地放慢了。13班的后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背对着门口，正在黑板上写物理公式。
　　不是李奥。卢子玉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就在她们快要走过13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
　　“这题用能量守恒更简单，你看……”
　　卢子玉的脚步停住了。马馨宜也听到了，眼睛一亮，拉着她故意放慢速度。
　　李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接过那个高个子男生手里的粉笔。他今天穿着合身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这样，设初始速度为零，根据机械能守恒，mgh=1/2mv²，所以v=√(2gh)。”他的声音清晰而有耐心，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公式。
　　“奥哥你可以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拍他的肩，“这次月考物理你又是第一吧？”
　　“运气好而已。”李奥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卢子玉站在走廊里，隔着敞开的门看着这一幕。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他们在讨论的题目——一道关于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的基础题。尽管她是历政生，但高一的物理基础还在。
　　“哇，认真的男生最帅了……”马馨宜在她耳边小声感叹。
　　就在这时，李奥似乎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穿过教室里的同学，穿过门口的阳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卢子玉身上。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走廊上的喧闹声变得模糊，只有心跳声在耳膜上敲击。卢子玉看见李奥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然后那惊讶迅速转化为一个笑容——不是刚才给同学讲题时那种自然的笑，而是更加明亮、更加刻意、更加……瞄准的笑容。
　　他朝她点了点头。
　　卢子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她做出了此刻唯一能做的反应：她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移开目光，拉着马馨宜继续往前走。
　　“他刚才跟你打招呼了！”一走出听力范围，马馨宜就激动地摇晃她的手臂，“你看到了吗？李奥刚才对你笑了！”
　　“走廊上遇到认识的人点头示意，是基本礼貌。”卢子玉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基本礼貌？那是李奥哎！他对多少女生这么‘基本礼貌’过？”马馨宜完全不信，“而且刚才那个眼神，那个笑容……我敢用我新买的蜜桃乌龙茶打赌，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礼貌！”
　　小卖部人很多。排队时，马馨宜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刚才那个对视的“深层含义”，卢子玉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扫过货架，最后落在一排无糖茶饮上。
　　“你看，我就说会有人来‘路过’吧。”马馨宜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
　　卢子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卖部门口，几个理科班级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眼睛却不时瞟向她们这边。其中一个长发女生卢子玉认识——林漾，13班的文艺委员，也是传闻中对李奥有好感的女生之一。
　　林漾今天特意打扮过，发夹是施华洛世奇水钻的仿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和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刚买的饮料，径直朝卢子玉和马馨宜走来。
　　“完了完了，正主来了。”马馨宜小声说，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林漾在她们面前停下，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你好，卢子玉同学对吧？我是13班的林漾。”
　　卢子玉看着她，点点头：“你好。”
　　“听说你和我们班的李奥……”林漾故意停顿，笑容不变，“关系不错？”
　　空气安静了一瞬。小卖部里的嘈杂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几个学生都竖起了耳朵。
　　卢子玉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清晰平静：“我和李奥同学只是认识，没有特别的关系”
　　“是吗？”林漾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可是我听说他打了赌要追你？三个月？”
　　马馨宜忍不住插嘴：“那只是男生之间的玩笑啦！”
　　林漾瞥了她一眼，视线又回到卢子玉脸上：“希望如此。毕竟李奥那么优秀，应该和同样优秀的人在一起，你说对吧？”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卢子玉看着林漾精心修饰过的指甲，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莫须有的赌约能把生活搅得如此复杂
　　“优秀的标准有很多种。”卢子玉最终说，“我要去结账了，再见。”
　　“不过说真的，”马馨宜突然正经起来，“林漾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喜欢李奥很久了，全年级都知道。现在李奥公开说要追你，她肯定把你当敌人了。”
　　“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卢子玉说，“我只是想安静学习。”
　　马馨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子玉，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清醒了。清醒到……好像把所有的感情都关在门外。”
　　卢子玉没有回答。她们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13班时，她刻意没有看向教室里面。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四楼。
　　……
　　午餐时间的食堂如同战场。卢子玉和马馨宜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刚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冰山小姐今天吃什么？”
　　卢子涵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在她们对面坐下。她今天把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和卢子玉一丝不苟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姐，你怎么来这边了？”卢子玉问。
　　“听说我妹妹成了校园风云人物，特地来观摩一下。”卢子涵眨了眨眼，那动作和卢子玉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狡黠，“怎么样，被李奥‘追求’的感觉如何？”
　　卢子玉低头吃饭：“没有的事。”
　　“得了吧，现在整个高二都在传。”卢子涵夹走卢子玉餐盘里的一块排骨，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说说嘛，那个李奥长得确实不错，篮球打得好，成绩也不差——虽然比你差远了。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
　　“为什么？”
　　“赌约不是真心。”卢子玉言简意赅。
　　她的话被一阵突然的喧哗打断了。食堂门口传来女生的尖叫声和男生的起哄声。三人转头看去，只见李奥和几个13班的男生刚走进食堂，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李奥今天似乎特别受欢迎。不断有女生上前打招呼，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班的。他一一回应，笑容灿烂，举止得体，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啧啧，真受欢迎啊。”卢子涵托着下巴，“你说他要是知道你这么不把他当回事，会不会很受打击？
　　“他不会在意。”卢子玉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李奥和朋友们打好饭，开始在食堂里找位置。今天是周五，食堂格外满。他们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卢子玉这一桌——准确地说，是落在她们旁边那桌刚空出来的位置上。
　　“不会吧……”马馨宜小声说，声音里却满是期待。
　　会。李奥一行四人果然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赵明乐，李奥最好的朋友，一个总爱戴各种彩色运动手环的男生。他看见卢子玉这一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故意大声说：
　　“这儿有位置！李奥，咱们坐这儿吧！”
　　李奥的目光和卢子玉的撞在一起。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卢子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好巧。”
　　“是呀好巧！”马馨宜抢先回应，“你们也这么晚吃饭？”
　　“刚被留堂讲题。”赵明乐一边放餐盘一边说，“李奥这次物理又考了年级前三，物理老师让他参加下个月的竞赛。”
　　“哇！好厉害！”马馨宜很配合地惊叹。
　　李奥在卢子玉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这么近的距离，卢子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丝阳光曝晒后的气息。
　　“卢子玉同学，”李奥突然开口，“听说你这次历史考了年级第一？恭喜。”
　　他的语气自然，像是普通的同学寒暄。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所有人都知道赌约的背景下，任何普通的话都显得不普通。
　　卢子玉抬头，平静地回应：“谢谢。你的物理也很优秀。”
　　“历史那么厚一本书，你怎么背下来的？”李奥 ，“我一看文言文就头疼。”
　　但卢子玉能感觉到，李奥的问题虽然都是关于学习，但他的眼神却不止于此。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观察她的表情，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这不是单纯请教问题的眼神。
　　“……所以，关键在于建立知识体系，而不是碎片化记忆。”卢子玉说完最后一句话，低头继续吃饭。
　　李奥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这周末有空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卢子玉筷子上的米饭差点掉下来。她抬起头，看见李奥的表情很认真。
　　“市图书馆新开了个自习区，环境很好。”李奥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分享一个信息，“我想去复习物理竞赛的内容。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帮我看看？当然，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看看数学或者……其他科目？”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无可挑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是老师鼓励的行为。
　　但卢子玉知道，这不只是学习互助那么简单
　　全桌人都屏住了呼吸。马馨宜的眼睛瞪得溜圆，卢子涵挑起一边眉毛，赵明乐和其他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卢子玉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
　　“抱歉。”她最终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这周末我已经有计划了。要陪家人，还要整理这周的笔记。”
　　很礼貌，很合理，也很明确的拒绝。
　　李奥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这样啊，那下次吧。”
　　“而且，”卢子玉补充道，目光直视李奥，“物理竞赛的内容已经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你应该请教物理老师，或者13班的同学，他们能给你更专业的帮助。”
　　李奥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卢子玉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挫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出。
　　“你说得对。”他最终笑了笑，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谢谢建议。”
　　接下来的午餐时间，气氛有些微妙。李奥不再主动搭话，卢子玉安静吃饭，马馨宜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不佳。只有卢子涵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所有人，像是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午餐结束时，李奥和朋友们先离开。走到食堂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卢子玉正在收拾餐盘，侧脸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赵明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碰钉子了吧？我就说卢子玉没那么好追。”
　　李奥锤了赵明乐一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柴菁菁吧”
　　赵明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