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否认》加点盐好吗

1、听见赌约的第七秒

　　“暗恋像一颗颗的青梅果，我与酸涩间上瘾了……”耳机里播放的音乐映衬着少女的心事，图书馆的下午，光线被玻璃分割成块，尘埃在其中缓慢浮游。卢子玉将最后一本归还的《呼啸山庄》放回“英国文学H”区，书脊与两侧的书齐平，就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丝不苟，卢子玉喜欢这样的秩序感。
　　一阵由远及近的笑闹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泊，划破了少女的安静。李奥的声音很好辨认，是一种他特有的，明亮的，沉稳的声音，“那个上篮我真服了！奥哥你怎么想到的？”“手感来了而已。”他和朋友们讨论着刚刚结束的球赛。脸上是只属于少年的生命力。卢子玉没有抬头，只是将推车上的那本《局外人》拿起，她的指尖下意识摩挲封面上凹凸的印痕，心里在想着什么。
　　声音在书架的另一侧停住了。少女的心跳却在此刻愈发强烈，图书馆里好像瞬间安静了，卢子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说真的，李奥。”一个声音突然压低了，“我赌你，三个月内，一定能追到那个总在图书馆角落的卢子玉”空气凝固了。
　　第一秒，指腹下的书脊突然变得冰凉。卢子玉看着自己手，皮肤苍白的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突然想到生物课上的知识：血液在压力下会加速流动。
　　第二秒，远处的空调嗡鸣声像被调大了音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背景。咚、咚、咚。她分不清这是机器的轰鸣还是自己的心跳。
　　第三秒，另一个男生加入，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对这种话题既兴奋又故作老练的腔调：“哟，这个还挺有挑战性，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听23班的同学说，卢子玉是他们班有名的‘冰山’，上次有个叫杨宇晨跟她表白，你猜怎么着？她对人家说‘谢谢，我现在只想专心学习’连表情都没变。”
　　第四秒，卢子玉看着书架上的《局外人》，忽然荒谬的想：如果是加缪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也许会耸耸肩，装作是局外人吧。
　　第五秒，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高一刚开学第三周，暴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地面上被雨滴砸起的水洼。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撑过她头顶。她抬头，看见李奥半边校服湿透，头发上也沾了雨滴，顺着下颌线滑下，消失在锁骨的凹陷处。他笑得毫无阴霾：“我看你站在这里好久了，一起吗？”雨水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那声音大的盖过了她胸膛里快要失控的节奏。
　　高二上学期她总是偷偷看着李奥的身影，但又不作出表现，好像只想这样默默地陪着这个少年，每当朋友问她是不是喜欢李奥时，她都说：“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第六秒，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将这些画面塞回脑海，塞进内心深处上锁的抽屉……再次睁眼，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七秒，李奥的声音响起了，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对世界游刃有余的轻松笑意：“赌就赌。有什么难的？”他的语气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答应一场篮球比赛，或是一份额外加的薯条。卢子玉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话的表情：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勾起，眼睛里闪着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光芒。
　　赌约成立了。期限三个月。对象：她。赌注：她的感情，或者更准确的说——她“被追到”这件事。她垂下眼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又像只是听到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落了几片叶子。
　　“这是第七次。”她在心里，对自己清晰地说道，“第七次听到类似的话。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她对自己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重复，都在心墙外多砌一块砖。
　　脚步声转过书架，带着阳光、汗水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气息，侵入了她这片安静的角落。她闻到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丝运动后的汗味——不令人讨厌，反而有种奇异的生命力。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的推车上。
　　李奥站在那里，手里随意拿着一本《篮球战术图解》。下午的光线从高窗射入，恰好有一束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刚运动完，额前的黑发还有些湿润，几缕随意地搭在眉骨上。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处有微微的汗渍，卢子玉看着他，感受出他与当时分享那半把伞截然不同的锋芒。
　　“同学，”他开口，声音友好极了，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寻求帮助时的腼腆——如果卢子玉没有听到三十秒前的对话，她几乎要相信这表情是真的，“请问这本书，借阅卡是在这里登记吗？”
　　“是的，”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像在陈述“地球是圆的”这类最平常不过的事实，“借阅登记在柜台办理。
　　李奥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维持不住。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她至少应该有点表情变化才对。脸红？慌乱？哪怕是冷淡地瞪他一眼？什么都行，但不是这种……完全的空白。
　　“哈哈哈哈哈，奥哥怎么碰壁了，看来这个卢子玉是很难驾驭的类型啊”赵明乐在旁边看热闹似的嬉笑着。
　　……
　　下午六点，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准时响起。卢子玉将志愿者工作服叠好放进储物柜，和值班的杨贺敏老师道别，背起书包走进暮色渐浓的校园。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认真，仿佛在测量什么看不见的尺度。书包里，除了课本和笔记，还有一个带密码锁的硬壳笔记本。那是她的日记，也是她唯一诚实的听众。
　　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她放下书包，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三十秒里，她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对面楼宇渐次亮起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她无从知晓的故事。
　　就像李奥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听到赌约的那七秒钟，她的世界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的地震。
　　她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中取出那本日记本——深蓝色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边角证明它被频繁使用。她转动密码锁：1018，李奥的生日，也是她认为最容易记住、也最不可能被猜到的组合。
　　她吸了一口气，写下：9月17日，晴。听说了一个关于我的赌约。期限：三个月。筹码：我的“喜欢”……
　　今天，又说了谎，墨水有些洇开，使那几个字显得格外沉重。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日记本，“咔哒”一声锁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如果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那么，在第十一次否认时，我还会记得最初的真心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晚风拂过桂花树丛，带走最后一点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