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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间长河
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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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一踏入界缝,世界就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一切都被拉远了一点。
声音远了。
光远了。
连师父的手,都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宓辞下意识地握紧。
“别松。”师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一松,就会被冲走。”
“冲走?”她问,“冲到哪?”
“冲到时间长河里。”师父说,“冲到你命该去的地方。”
“命该去的地方?”她重复了一遍。
“嗯。”师父说,“命簿上写的地方。”
“那我现在,是在去哪?”她问。
“去你想去的地方。”师父说。
她心里一震。
“你不是说,命簿上写的地方,才是我该去的吗?”她问。
“我说的是命。”师父说,“不是你。”
“命是命。”他缓缓道,“你是你。”
“命可以被写在命簿上。”
“你不行。”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
界缝内部,比外面更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心跳声都变得很远。
只有那无数细碎的光,在周围缓缓流动。
每一束光里,都裹着一条命。
宓辞能看见。
看见花灵的命。
看见凡人的命。
看见妖的命,鬼的命,魔的命。
也看见——
看见一条极细的红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某一束光。
“那是你的命线。”师父说。
“我知道。”她说。
“你以前,看不见。”师父说。
“现在能看见了。”她说。
“因为你离它太近了。”师父说,“近到再往前一步,你就会和它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她问,“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师父顿了顿,“你再也分不清,什么是命,什么是你。”
“那不是很好吗?”她笑了一下,“分不清,就不用选了。”
“不好。”师父说,“分不清,就会被命牵着走。”
“被命牵着走,有什么不好?”她问。
“因为命不一定是对的。”师父说。
“那谁是对的?”她问。
“你。”师父说。
她怔住。
“我?”她重复了一遍。
“嗯。”师父说,“只有你,能对自己的命负责。”
“命簿不能。”
“天不能。”
“他也不能。”
“他?”她问,“你是说……阿迟?”
师父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能听见他的声音?”她问。
“是。”师父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因为你迟早会自己问。”师父说,“你问了,我再答,才有意义。”
“那你现在答。”她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师父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他缓缓道,“一个很守规则的人。”
“守规则,有什么不好?”她问。
“守规则,本身没有不好。”师父说,“但如果规则是错的,他还守,那就不好了。”
“那规则是错的吗?”她问。
“有些是。”师父说,“有些不是。”
“那我的命,是哪一种?”她问。
“是错的。”师父说。
她愣住。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命,是错的。”师父重复了一遍,“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不该存在。”师父说。
她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该存在?”她问,“你也觉得,我是多余的?”
“不。”师父说,“你不该存在,是因为——”
“因为你的存在,会让很多人,为你付出代价。”
“比如谁?”她问。
“比如我。”师父说。
“比如你母亲。”
“比如……”他顿了顿,“比如他。”
“阿迟?”她问。
“嗯。”师父说。
“他为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她问。
“他为你,动了命簿。”师父说。
“动了命簿?”她问,“命簿不是不能动吗?”
“能。”师父说,“但动一次,就要付出一次代价。”
“什么代价?”她问。
“折寿。”师父说,“折他的寿。”
“折他的寿?”她重复了一遍。
“嗯。”师父说,“你每多活一天,他就少活一天。”
她怔住。
“你在骗我。”她说。
“我没有。”师父说。
“你怎么证明?”她问。
“你可以自己问他。”师父说。
“我会。”她说。
“你问之前,最好想清楚。”师父说,“有些答案,知道了,只会让你更疼。”
“我不知道,也一样疼。”她说。
“那你就问。”师父说。
“好。”她说。
——
前方的光,忽然变得更亮了。
那是时间长河的中心。
也是命簿所在的地方。
时序宫,就在那片光的深处。
宓辞能感觉到——
阿迟,就在那里。
“我们到了。”师父说。
“嗯。”她说。
“记住。”师父说,“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为什么?”她问。
“因为一旦松开,你就会被时间长河冲走。”师父说,“冲到命簿给你安排的地方。”
“那你呢?”她问,“你会被冲走吗?”
“我不会。”师父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花界。”师父说,“命簿上,已经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你的名字?”她问,“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师父笑了一下,“一个不该存在,却还活着的人。”
“像我一样?”她问。
“不像。”师父说,“你是不该存在,却被人硬塞进命里的。”
“我是不该存在,却自己硬撑着活下来的。”
“你比我幸运。”他说。
“幸运?”她笑了一下,“被人当成劫,也叫幸运?”
“被人当成劫,却还有人愿意为你动命簿。”师父说,“这就是幸运。”
她沉默了。
“走吧。”师父说。
“嗯。”她说。
——
时序宫,比她想象中要简单。
没有金碧辉煌的柱子,没有雕梁画栋的屋顶,只有一片纯白。
白得刺眼。
白得让她有点害怕。
宫殿中央,悬浮着一卷巨大的书。
那是命簿。
也是——她噩梦的源头。
命簿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他穿着一身白衣,衣袂在光里轻轻飘动。
他的眉眼清冷,像常年不化的雪。
他的眼睛很深,深到她一眼望不见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从界缝里一步步走出来。
“阿迟。”她在心里叫他。
他没有回应。
但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终于……”她开口,“肯让我看见你了?”
他没说话。
“你不是说。”她笑了一下,“只要我不靠近界缝,就不会看见你吗?”
“你靠近了。”他终于开口,“所以你看见了。”
“你不是说。”她又说,“只要我不看见你,就不会知道答案吗?”
“你看见了。”他说,“所以你会知道。”
“知道什么?”她问。
“知道我到底,值不值得你恨。”他说。
她怔住。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她问。
“听见你说。”他缓缓道,“你想知道,我到底值不值得你恨。”
“那你呢?”她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看着她,“你到底,值不值得我违背规则。”
她愣住。
“你终于肯承认了?”她问,“承认你一直在守规则?”
“是。”他说。
“那你现在,还守吗?”她问。
“守。”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她问,“既然你还要守规则,那我值不值得,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说。
“什么关系?”她问。
“关系到——”他顿了顿,“我违背规则之后,会不会后悔。”
她笑了一下:“你怕后悔?”
“怕。”他说。
“你怕什么?”她问,“怕后悔违背规则,还是怕后悔遇见你?”
“都怕。”他说。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恨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阿迟。”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她说,“你比我想象中,要诚实得多。”
“诚实不好吗?”他问。
“诚实很好。”她说,“但有时候,诚实会伤人。”
“比如现在。”她说。
“比如现在。”他同意。
“那你还要诚实吗?”她问。
“要。”他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值得。”他说。
她怔住。
“我值得什么?”她问。
“值得我诚实。”他说。
“值得我违背规则。”
“值得我……”他顿了顿,“值得我用余生,去赎罪。”
“赎罪?”她问,“你有什么罪?”
“我有很多罪。”他说,“其中最大的一条,是——”
“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伸手。”
她的心,猛地一疼。
“你终于肯承认了?”她问,“承认你看着我死?”
“不承认。”他说。
“你敢说你没有?”她问。
“我敢。”他说。
“那梦里的你是谁?”她问,“是你的分身,还是你的良心?”
“梦里的你,是你心里的我。”他说,“你觉得我会看着你死,所以梦里的我,就看着你死。”
“那你自己呢?”她问,“你自己觉得,你会看着我死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终于说。
“那你会怎么做?”她问。
“我会……”他顿了顿,“我会尽量。”
她笑了一下:“又是‘尽量’。”
“你能不能换个词?”她问,“比如‘一定’,比如‘必须’,比如‘无论如何’。”
“不能。”他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能骗你。”他说。
“你现在这样,就不算骗我?”她问。
“我告诉你我会尽量。”他说,“是因为我知道,我有可能做不到。”
“但我会尽力。”他一字一顿,“尽我所能。”
她沉默了。
“宓辞。”他叫她,“你信我一次。”
“我为什么要信你?”她问。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怔住。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你可以恨我。你可以骂我。”
“但你要记住。”他缓缓道,“在这条命线上,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你是不是觉得。”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这样说,我就会感动?”
“不觉得。”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说?”她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你现在才想起来告诉我这个?”她问。
“以前……”他顿了顿,“以前我以为,不让你知道,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她问,“保护我不被天杀,还是保护我不被你伤?”
“都有。”他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她问。
“因为我发现。”他缓缓道,“不让你知道,才是真的在伤你。”
她沉默了。
“宓辞。”他叫她,“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她问。
“能不能,不要那么恨我?”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怕我恨你?”她问。
“怕。”他说。
“你怕什么?”她问,“怕我恨你,会让你良心不安?还是怕我恨你,会让你下不了手?”
“都怕。”他说。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恨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阿迟。”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记住。”她说,“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他说。
“你欠我的,是一条命。”她一字一顿,“如果你真的想还,就别再让我死。”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
“我记住了。”
——
命簿忽然动了一下。
那卷巨大的书,缓缓翻开。
书页上,一行行金色的字在流动。
其中一行,格外刺眼——
【彼岸花族少主,宓辞。命劫:界缝。若死于界缝,花界安。】
宓辞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你看。”她说,“它还是这么写。”
“它一直这么写。”阿迟说。
“那你呢?”她问,“你还是这么守?”
“以前是。”他说,“现在……”
“现在不是了。”
她怔住。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我意思是——”他缓缓道,“我要改。”
“改什么?”她问。
“改命。”他说。
“你敢?”她问。
“我敢。”他说。
“你不怕天?”她问。
“怕。”他说。
“你不怕规则?”她问。
“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改?”她问。
“因为我更怕一件事。”他说。
“怕什么?”她问。
“怕你死。”他说。
她怔住。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怕你死。”
“怕你死在界缝里。”
“怕你死在时间长河里。”
“怕你死在……”他顿了顿,“怕你死在我能伸手,却没有伸手的那一刻。”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问,“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以前……”他顿了顿,“以前我以为,不说,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她问,“保护我不被天杀,还是保护我不被你伤?”
“都有。”他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她问。
“因为我发现。”他缓缓道,“不说,才是真的在伤你。”
她沉默了。
“阿迟。”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她说,“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问。
“我以为,你会很冷漠。”她说,“会很无情。”
“会把命簿当成一切。”
“会把规则当成天。”
“会把我当成……”她顿了顿,“当成命簿上的一行字。”
“那我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看着他,“现在你好像,也会怕。”
“也会后悔。”
“也会……”她顿了顿,“也会为了我,违背你的规则。”
“我会。”他说。
“你确定?”她问。
“确定。”他说。
“那你改。”她说,“你现在就改。”
“改给我看。”
“改给天看。”
“改给命簿看。”
“改给……”她顿了顿,“改给你自己看。”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
“我改。”
——
他抬起手。
指尖轻轻划过命簿上的那一行字。
金色的字,在他的指尖下,一点点变淡。
【彼岸花族少主,宓辞。命劫:界缝。若死于界缝,花界安。】
那行字,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彼岸花族少主,宓辞。命途:未定。若生,花界或安或危。若死,花界必危。】
宓辞怔住。
“你……”她张了张嘴,“你真的改了。”
“是。”他说。
“你不怕天罚?”她问。
“怕。”他说。
“你不怕规则反噬?”她问。
“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改?”她问。
“因为我更怕一件事。”他说。
“怕什么?”她问。
“怕你死。”他说。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
“你现在说这些,我可以当真吗?”她问。
“可以。”他说。
“你保证?”她问。
“我保证。”他说。
“你拿什么保证?”她问。
“拿我的命。”他说。
“拿我的神格。”
“拿我的一切。”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很亮。
“好。”她说,“那我就信你一次。”
“只信一次。”
“如果这一次,你再让我失望——”
“我就恨你一辈子。”
“恨到连下辈子都记得。”
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好。”他说。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
命簿合上了。
时间长河的光,慢慢暗了下来。
界缝里的雾,也慢慢散了。
师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一点欣慰。
“看来。”他说,“命簿,也不是不能改。”
“规则,也不是不能违。”
“天……”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片看不见的天空,“也不是不能赌。”
“你赌赢了吗?”宓辞问。
“还没有。”师父说,“但至少,有机会赢。”
“机会有多大?”她问。
“不知道。”师父说,“但比以前大。”
“以前是多少?”她问。
“以前是零。”师父说。
“现在呢?”她问。
“现在……”师父想了想,“现在至少有一半。”
“一半?”她笑了一下,“那我还是有一半的机会会死。”
“是。”师父说。
“那你还笑?”她问。
“因为你有一半的机会能活。”师父说。
“这就够了。”
“对我来说。”
“够了。”
她看着师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那我就为了这一半的机会,好好活。”
“为了花界。”
“为了你。”
“也为了……”她顿了顿,“也为了那个,刚刚为了我,改了命簿的人。”
阿迟看着她,眼底有一点笑意。
“宓辞。”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记住。”他说,“命簿改了,不代表你就不会死。”
“我知道。”她说。
“命簿只是一个参考。”他说,“真正决定你生死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她说。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打算……”她想了想,“我打算好好活。”
“好好活?”他问。
“嗯。”她说,“好好活。”
“为了我自己。”
“为了花界。”
“为了师父。”
“也为了……”她顿了顿,“也为了不辜负你改命的这一次。”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不安,好像没那么重了。
“好。”他说。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她问。
“说好了。”他看着她,“不管命簿怎么写,不管天怎么看,不管规则怎么说——”
“我们都要好好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裂缝,好像被什么轻轻填补了一点。
“好。”她说,“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
界缝外的花界,慢慢恢复了颜色。
灰白的雾,被风吹散了。
枯萎的花海,也在一点点重新染上颜色。
绯染站在花海边缘,看着那一片慢慢变红的花,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殿下。”她在心里叫,“你看。”
“花界……”她哽咽着说,“花界真的有救了。”
远处,神殿的钟声,缓缓响起。
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宣告——
命,被改写了。
规则,被违背了。
天,被赌了。
而她——
她还活着。
还活着,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未来。
有未来,就有……
就有下一次,命与心的对决。
——
界缝里。
宓辞站在时间长河的边缘,看着那无数细碎的光,在脚边缓缓流动。
她知道,其中有一束,是她的命。
也知道,其中有一束,是他的命。
“阿迟。”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说。”她问,“命被改写之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他说。
“在哪?”她问。
“在花界。”他说,“在凡间。”
“在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那你呢?”她问,“你想去哪?”
“我想去……”他顿了顿,“我想去你在的地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他问。
“说好了。”她看着他,“无论命怎么写,无论天怎么看,无论规则怎么说——”
“我们都要在彼此在的地方,好好活。”
“好。”他说。
“说好了。”
——
雾,彻底散了。
光,重新亮了。
命,被改写了。
而故事——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