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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声如诉 那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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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花界的天空很少再有完整的蓝。
灰白像一层洗不净的雾,时不时从界缝那边漫过来,把光都磨得钝了。
花海边缘的枯萎仍在继续。
只是没人再天天跑去数——已经多到数不过来。
绯染变得格外爱唠叨。
“小殿下,你今天穿得太少了。”
“小殿下,你别总往那边看。”
“小殿下,你笑一笑啊,你都好久没笑了。”
宓辞每次都“嗯”一声,却很少真的笑。
她不是不会笑,只是笑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就像那片被抹掉颜色的花海。
这几天,她照旧会在心里叫他。
“阿迟。”
“阿迟,你在吗?”
有时候有回应,有时候没有。
有回应的时候,他也说得很少。
“在。”
“别乱跑。”
“早点睡。”
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门人,只报平安,不聊心事。
宓辞知道,他在躲。
躲她,也躲那些他不愿说出口的话。
她不怪他。
至少,她以为自己不怪。
直到有一天,她在梦里看见了界缝。
——
梦里的界缝,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灰白的雾像活的一样,翻滚着,咆哮着,把一切靠近的东西都撕成碎片。
时间长河在雾后若隐若现,河水不是水,是无数细碎的光,每一束光里,都裹着一条命。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宓辞——”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雾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微白,像是用最干净的玉雕成的。
“过来。”声音说。
她犹豫了一瞬。
“阿迟?”她试探着叫。
那只手顿了一下。
“是我。”声音说,“别怕。”
她不再犹豫,伸手去抓。
指尖刚要碰到那只手,眼前忽然一黑。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是命簿。
是那一行刺眼的字——
【彼岸花族少主,宓辞。命劫:界缝。若死于界缝,花界安。】
她猛地停下。
“你骗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你会救我的。”
那只手缓缓收回。
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有些命,能改。”他说,“有些,不能。”
“你选了命簿。”她笑了一下,“你选了规则,不是吗?”
雾里安静了很久。
“是。”他终于说。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叫我过去?”她问,“你叫我过去,是想让我……死得更听话一点吗?”
雾里没有回答。
“阿迟。”她叫他,“你看着我。”
雾慢慢散开。
她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清冷,像常年不化的雪。
他的眼睛很深,深到她一眼望不见底。
“我看着你。”他说。
“那你告诉我。”她盯着他,“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为了我,违背你的规则?”
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做?”她问。
“因为我知道。”他缓缓道,“我做不到。”
她怔住。
“你做不到?”她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我做不到。”
“因为命簿?”她问。
“因为天。”他说。
“天比我重要?”她问。
“天比所有人都重要。”他说。
她忽然笑了。
“那你呢?”她问,“你比我重要吗?”
他没说话。
“你为了不违背规则,为了不惹天怒,可以看着我死。”她一字一顿,“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叫我过去?”
雾里安静了很久。
“宓辞。”他叫她的名字,“我……”
“你什么?”她问。
“我对不起你。”他说。
“一句对不起,就能让花界的花重新开起来吗?”她问,“就能让那些被抹掉的命,重新回来吗?”
“不能。”他说。
“那你对不起我什么?”她问,“对不起你自己的良心,还是对不起你那点可怜的愧疚?”
他没说话。
“你走吧。”她忽然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宓辞——”
“你走吧。”她打断他,“带着你的命簿,带着你的天,带着你的规则,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她说,“也不想再看见你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疼。
那疼很尖锐,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命线上狠狠扯了一块下来。
她眼前一黑。
——
“小殿下!小殿下!”
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睁开眼。
绯染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红红的。
“你终于醒了!”绯染声音都在抖,“你刚刚一直在叫,叫得好吓人。”
宓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可梦里的疼,却像还残留在骨血里。
“我叫了什么?”她问。
“你叫……”绯染犹豫了一下,“你叫‘阿迟’。”
宓辞心里一紧。
“我还叫了什么?”她问。
“你说……”绯染小声道,“你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宓辞沉默了。
“小殿下。”绯染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宓辞说,“噩梦。”
“梦到什么了?”绯染问。
“梦到……”她顿了顿,“梦到有人叫我过去。”
“谁啊?”绯染问。
“一个……”她想了想,“一个我很讨厌的人。”
绯染愣了一下:“你讨厌的人?你不是最讨厌烬罗吗?”
“烬罗算什么。”宓辞淡淡道,“他连给那个人提鞋都不配。”
绯染:“……”
“我没事了。”宓辞说,“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绯染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有事叫我。”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盯着帐顶发呆。
梦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只手。
那张脸。
那句“我做不到”。
还有那句“我对不起你”。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阿迟。”她在心里叫他,“你在吗?”
没有回应。
“阿迟,你说话啊。”她又说。
还是没有。
“你果然在躲我。”她笑了一下,“你连梦里都不敢见我。”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一点冷香。
她知道,那是界缝的味道。
“你是不是觉得。”她对着风说,“只要你不说话,只要你不出现,我就会慢慢忘记你?”
风里没有回答。
“你错了。”她说,“我不会忘记你。”
“我会记住你。”她一字一顿,“记住你是怎么看着我死的。”
风里安静了很久。
“宓辞。”他终于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终于肯说话了?”她问。
“那是梦。”他说。
“我知道是梦。”她说,“可梦里的你,很真实。”
“梦里的我,说的话,也是真的?”她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
“不全是。”他说。
“哪一句不是?”她问,“是‘我做不到’,还是‘我对不起你’?”
风里安静了很久。
“‘我做不到’不是。”他终于说。
“哦?”她挑眉,“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做得到。”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她问。
“只是代价太大。”他说。
“多大?”她问。
“大到……”他顿了顿,“你会更恨我。”
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已经很恨你了。”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还在叫我。”他说。
她怔住。
“如果你真的恨我。”他缓缓道,“你就不会再叫我。”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话可说。
“宓辞。”他叫她,“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打断他,“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话。”
“你必须听。”他说。
“凭什么?”她问。
“凭我是……”他顿了顿,“凭我是你梦里那个人。”
她愣了一下。
“你承认了?”她问,“你承认你就是梦里那个人?”
“是。”他说。
“那你承认你看着我死?”她问。
“不承认。”他说。
“你敢说你没有?”她问。
“我敢。”他说。
“那梦里的你是谁?”她问,“是你的分身,还是你的良心?”
“梦里的你,是你心里的我。”他说。
“我心里的你?”她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你觉得我会看着你死,所以梦里的我,就看着你死。”
“那你自己呢?”她问,“你自己觉得,你会看着我死吗?”
风里安静了很久。
“不会。”他终于说。
“那你会怎么做?”她问。
“我会……”他顿了顿,“我会尽量。”
她笑了一下:“又是‘尽量’
“你能不能换个词?”她问,“比如‘一定’,比如‘必须’,比如‘无论如何’。”
“不能。”他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能骗你。”他说。
“你现在这样,就不算骗我?”她问。
“我告诉你我会尽量。”他说,“是因为我知道,我有可能做不到。”
“但我会尽力。”他一字一顿,“尽我所能。”
她沉默了。
“宓辞。”他叫她,“你信我一次。”
“我为什么要信你?”她问。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怔住。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你可以恨我。你可以骂我。”
“但你要记住。”他缓缓道,“在这条命线上,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这样说,我就会感动?”
“不觉得。”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说?”她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才想起来告诉我这个?”
“以前……”他顿了顿,“以前我以为,不让你知道,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她问,“保护我不被天杀,还是保护我不被你伤?”
“都有。”他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她问。
“因为我发现。”他缓缓道,“不让你知道,才是真的在伤你。”
她沉默了。
“宓辞。”他叫她,“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她问。
“能不能,不要那么恨我?”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怕我恨你?”她问。
“怕。”他说。
“你怕什么?”她问,“怕我恨你,会让你良心不安?还是怕我恨你,会让你下不了手?”
“都怕。”他说。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恨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阿迟。”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记住。”她说,“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他说。
“你欠我的,是一条命。”她一字一顿,“如果你真的想还,就别再让我死。”
风里安静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
“我记住了。”
——
那天之后,宓辞很少再做那样的梦。
偶尔有一次,梦里的界缝还是那么可怕,雾还是那么浓。
但她再也没有看见那只手,也没有看见那张脸。
只有风声,在耳边轻轻响起。
“宓辞。”
“别怕。”
“我在。”
她知道,那是他。
也知道,他在尽力。
至于他能不能做到——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只会让心更疼。
她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活下去。
为了师父。
为了花界。
也为了……那个在风里,一遍一遍叫她名字的人。
——
花海边缘的枯萎,还在继续。
但在那片枯萎的尽头,有一株花,却悄悄地开了。
那是一朵极普通的彼岸花,颜色不深,花瓣不艳。
却在一片灰白里,显得格外刺眼。
绯染发现它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小殿下,小殿下!你快看!”她指着那朵花,“它开了!它真的开了!”
宓辞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朵花。
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你看。”绯染说,“花界……是不是还有救?”
宓辞没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叫了一声:“阿迟。”
风里很快传来回应。
“在。”
“你看。”她对着风说,“它开了。”
“嗯。”他说,“它开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问,“有些命,就算命簿上说不能改,也还是有机会改的?”
风里安静了一会儿。
“是。”他说。
“那我的命呢?”她问。
“你的命……”他顿了顿,“已经开始偏了。”
“偏去哪?”她问。
“偏去……”他缓缓道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她怔住。
“我想让它去的地方?”她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你想活,它就会往活的方向偏。”
“你想……”他顿了顿,“你想为了谁而活,它就会往谁的方向偏。”
她沉默了很久。
“阿迟。”她忽然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我想为了我自己而活。”她说。
风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他说。
“那你呢?”她问,“你想为了谁而活?”
风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为了……”他顿了顿,“为了不辜负你。”
她愣住。
“你不辜负我什么?”她问。
“不辜负你叫我的每一声。”他说。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裂缝,好像被什么轻轻填补了一点。
“好。”她说,“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他问。
“我为了我自己而活。”她说,“你为了不辜负我而活。”
“不管发生什么。”她看着那朵花,“我们都要活下去。”
风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他说。
“说好了。”